看，這個人

“具有我們這種教養(yǎng)的這些人的處境，就像一幢虛假的大樓在知識和生活的陽光照耀下溶化了一樣，他們有的已經(jīng)發(fā)覺這一點，并把它清除掉了，有的還沒有看到這一點。”（《列夫·托爾斯泰文集》第十五卷，馮增義譯，人民文學出版社1989）在五十一到五十三歲之間，列夫·托爾斯泰寫下了上面這段話。這些文字并不是用來發(fā)表的，而僅僅是寫給一個人—自己—看的。

此時，托爾斯泰已悄然過了“知天命”的年齡。就在幾年前，《戰(zhàn)爭與和平》和《安娜·卡列尼娜》相繼出版。讀者尊他如神明。他擁有巨大的莊園，妻子索菲亞出身名門、賢良淑惠，十幾個子女健康聰穎，一大群仆人忠實勤勞。人本可以安然躺臥在自己以往的成就上，過著養(yǎng)尊處優(yōu)的日子了。用托爾斯泰自己的話來說：“我是藝術(shù)家，詩人，我寫作，教育別人，連自己也不知道教的是什么。為此人家付給我錢，我食有佳肴，住有高樓，美女作伴，高朋滿座，名滿天下。”（同上）

然而此時，人突然開始思考人生的終極問題了—我為何而活？舉目四望，人被巨大的虛空所籠罩，感受到空前的孤寂。科學不能回答這個問題，神學也不能。摯友不能代替你回答這個問題，親人也不能。人只能自己為自己給出意義。“……一個人乘著任憑風浪擺布的小船，對此時主要的唯一的問題：‘往哪兒去’？”（同上）

據(jù)說，每個人生命中都可能有幾個決定性的瞬間。古希臘數(shù)學家阿基米德躺在浴缸里頓悟出浮力原理的那個瞬間—“啊，我想明白了！”—后來被翻譯為“尤里卡”（eureka）時刻。而托爾斯泰的“開悟”據(jù)說都源于一個夜晚。一八六九年九月，托爾斯泰獨自在旅途中路過阿爾扎馬斯。深夜里他突然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憂愁和虛無——“阿爾扎馬斯的恐怖”襲來。似乎一切來得過于迅猛和突然，人無處逃遁，也無法逃遁。

這些文字后來被集結(jié)為一本叫《懺悔錄》的小冊子。懺悔并非他的專利。西方歷史上同名的著作就有中世紀神學家奧古斯丁和法國哲學家盧梭的作品。“懺悔”其實無須帶有特定的宗教神學色彩。那一刻，人無非是在誠實地獨處。如今，似乎每天人都戴著面具跳舞，鮮有直面本心的自省時刻。何謂“直面本心”？無非是抽身而出，指著自己說：“看，這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