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13日,備受關注的快播公司及王欣等人涉嫌非法傳播淫穢物品牟利罪一案在北京市海淀區人民法院一審宣判。在經過兩次公開審理后,法院最終判決快播公司及王欣等4名被告人涉嫌傳播淫穢物品牟利罪成立。判決快播公司犯傳播淫穢物品牟利罪,判處罰金1000萬元;王欣、張克東、吳銘、牛文舉分別被判處3年6個月至3年有期徒刑,并處罰金。
網絡傳播“黃毒”給社會造成不良影響,同時,技術的飛速發展也為我國司法審判帶來新挑戰。這些變化給監管帶來哪些困難?互聯網“黃毒”究竟如何鏟除?“快播”案落錘之后,網絡新技術發展所帶來的一系列新問題依舊值得更為深入的思考。
快播案一審宣判
王欣被判有期徒刑3年6個月
9月13日,北京市海淀區人民法院對深圳市快播科技有限公司和王欣、吳銘、張克東、牛文舉傳播淫穢物品牟利案一審宣判,深圳市快播科技有限公司犯傳播淫穢物品牟利罪,判處罰金1000萬元;王欣犯傳播淫穢物品牟利罪,判處有期徒刑3年6個月,罰金100萬元;其余被告人犯傳播淫穢物品牟利罪,判處有期徒刑3年至3年3個月,并處罰金。
在庭審中,北京市海淀區人民檢察院指控,快播公司自2007年12月成立以來,基于流媒體播放技術,通過向國際互聯網發布免費的媒體服務器安裝程序和快播播放器軟件的方式,為網絡用戶提供網絡視頻服務。期間,快播公司及其直接負責的主管人員王欣、吳銘、張克東、牛文舉以牟利為目的,在明知上述媒體服務器安裝程序及快播播放器被網絡用戶用于發布、搜索、下載、播放淫穢視頻的情況下,仍予以放任,導致大量淫穢視頻在國際互聯網上傳播。
法院經審理查明,2013年11月18日,北京市海淀區文化委員會從位于海淀區的北京網聯光通技術有限公司查獲快播公司托管的服務器四臺。后北京市公安局從上述三臺服務器里提取了29841個視頻文件進行鑒定,認定其中屬于淫穢視頻的文件為21251個。
法院查明,快播公司通過免費提供QSI軟件(QVOD資源服務器程序)和QVOD Player軟件(快播播放器程序)的方式,為網絡用戶提供網絡視頻服務。任何人(被快播公司稱為“站長”)均可通過QSI發布自己所擁有的視頻資源。為提高熱點視頻下載速度,快播公司搭建了以緩存調度服務器為核心的平臺,在視頻文件點播次數達到一定標準后,緩存調度服務器即指令處于適當位置的緩存服務器抓取、存儲該視頻文件。當用戶再次點播該視頻時,若下載速度慢,緩存調度服務器就會提供最佳路徑,供用戶建立鏈接,向緩存服務器調取該視頻,提高用戶下載速度。部分淫穢視頻因用戶的點播、下載次數較高而被緩存服務器自動存儲。緩存服務器方便、加速了淫穢視頻的下載、傳播。快播公司直接負責的主管人員王欣、吳銘、張克東、牛文舉,在明知快播公司擅自從事互聯網視聽節目服務、提供的視聽節目含有色情等內容的情況下,未履行監管職責,放任淫穢視頻在快播公司控制和管理的緩存服務器內存儲并被下載,導致大量淫穢視頻在網上傳播。
對于此前爭議集中的“技術中立”責任豁免的說法,海淀法院認為:本案不適用“技術中立”的責任豁免。以技術中立原則給予法律責任豁免的情形,通常限于技術提供者。對于實際使用技術的主體,則應視其具體行為是否符合法律規定進行判斷。惡意使用技術危害社會或他人的行為,應受法律制裁。“避風港”規則保護的對象是合法的作品、表演、錄音錄像制品,而淫穢視頻內容違法,嚴重危害青少年身心健康和社會管理秩序,屬于依法禁止提供的對象,不屬于信息網絡傳播權保護的范圍,當然不適用著作權法意義上的“避風港”規則。
時隔數月再次開庭
兩次庭審被告態度大幅轉變
“快播案”為何要在時隔數月后再次開庭?第一次庭審后為何法院不作出判決?對此,本案的主審法官楊曉明解釋,第一次庭審后,對于涉案服務器是否被污染等問題存在證據尚不能查明事實,證據尚存疑問,所以在事實未查清之前,合議庭無法宣判。
根據刑事訴訟法的第191條:“法庭審理過程中,合議庭對證據有疑問的,可以宣布休庭,對證據進行調查核實。人民法院調查核實證據,可以進行勘驗、檢查、查封、扣押、鑒定和查詢、凍結。”
“由于本案第一次開庭后,辯方在第一次庭審中提出‘涉案四臺服務器原始數據有可能受到破壞等意見’,合議庭認為涉案服務器是否為原始扣押的服務器、是否由快播公司實際控制使用無法排除合理懷疑,且認為該證據對于案件事實查明和定罪量刑至關重要,”楊曉明說,所以法院依法委托鑒定中心對四臺服務器及存儲內容進行檢驗核實,并形成了司法鑒定協議書、電子數據司法鑒定意見書等證據。根據《最高人民法院關于適用<中華人民共和國刑事訴訟法>的解釋》第二百二十條規定:“對法庭庭外調查核實取得的證據,應當經過當庭質證才能作為定案的根據。”所以,在鑒定完畢之后,再次開庭對調取的新證據質證。
在前后的兩次庭審中,被告的認罪態度發生了極大變化,這樣的轉變究竟因何而致?楊曉明指出,首先,第一次庭審后,針對辯方對關鍵證據提出的“涉案四臺服務器查封、保管程序存在重大瑕疵,以及原始數據有可能受到破壞”等意見,鑒定檢材真實性存疑,合議庭認為該證據對于案件事實查明和定罪量刑至關重要,后依法委托信息鑒定中心,經鑒定,分析了四臺服務器的系統日志以及現存qdata文件屬性等各類信息,發現沒有破壞服務器及其所存儲的視頻文件的真實性,檢材合法有效。
其次,在第二次庭審時公訴方補充出示的相關證據,進一步證明被告單位、被告人通過廣告、軟件捆綁、會員等形式牟利,放任淫穢視頻大量傳播的行為。在犯罪事實清楚、證據確實充分的情況下,被告單位及被告人充分認識到所犯罪行,最終做出了如實供述犯罪事實,自愿認罪的選擇。法官在第二次庭審的詢問環節,也確認了被告單位及被告人認罪的自愿性和真實性。被告人吳銘雖然對單位犯罪不持異議,但對其個人的作用及刑事責任始終予以回避,合議庭對此亦在量刑時酌情進行了考慮。
新技術帶來新挑戰
“技術中立”不能用于逃避責任
新華社報道指出,在“快播案”的審理過程中,法院認為,新技術所產生的正面或負面影響,均與傳播淫穢物品牟利罪刑法條文和司法解釋制定時的情形難以同日而語。簡單地將傳統行為的定罪量刑方法適用于新類型網絡犯罪,可能過于嚴苛。
證據顯示,快播公司盈利中的廣告費和會員費收入來自快播事業部,均與快播播放器的使用有關。2013年,事業部的營業收入已突破1.4億元。
“快播公司放任淫穢視頻傳播的直接獲利數額難以認定。現有證據可以認定快播放任淫穢視頻傳播,是通過帶動用戶增加從而增加廣告收入。”法院審理認為,獲利的間接性決定其主觀惡性和行為危害性小于專營業務的淫穢網站。
法院審理認為,快播公司受到兩次行政處罰,仍放任淫穢視頻大量傳播,其主觀惡性和社會危害性顯然大于傳播淫穢物品牟利的一般行為。鑒于快播公司放任淫穢視頻傳播獲取了巨額非法利益,造成淫穢視頻大量傳播的后果,法院認定“快播”在量刑情節方面應屬傳播淫穢物品非法牟利罪中的“情節嚴重”。綜上,法院做出了上述判決。
“從刑法角度談技術中立,應當關注技術本身對人和社會的作用。如果一項技術的存在是為了實現某種犯罪目的,或是便利某個犯罪行為,那么法律對這類技術從來都不是無視的,必須經過嚴格地規制。”中國傳媒大學教授王四新表示,隨著科學技術的不斷發展,發源于知識產權領域的“技術中立”原則更多地應用于刑法領域。就“快播案”而言,通過技術傳播淫穢視頻牟利,其行為已構成犯罪,對社會特別是廣大青少年造成嚴重不良影響,不適用于“技術中立”原則。
還有專家指出,不能將“技術中立”用于逃避責任,例如對于淫穢視頻的播放,快播至少有兩個環節能夠對其限制。一個是準入環節,即誰能接入播放器或者P2P技術,快播可通過相應認證保證來源安全。對于一些可能濫用快播技術的小網站,可以通過密鑰等進行內容限制。此外,快播還可以使用業內通行做法,即聘用大量的內容審核人員對緩存內容進行審核,將淫穢色情信息屏蔽。
審查難、取證難、認定難
鏟除互聯網“黃毒”需多方合力
多地建立服務器,碎片化存儲,遠端維護管理……這些是當前網絡傳播“黃毒”采取的普遍技術手段。“取證難、審查難、認定難。隨著互聯網技術的快速發展,想要在第一時間發現網絡黃毒難度較大。”北京市文化執法部門一位負責人表示,例如互聯網上大容量的存儲網盤,屬于用戶個人信息,相對私密,一旦用于傳播“黃毒”往往難以察覺。此外,一些色情網站將服務器設立在國外,數據也在國外,卻向國內傳播色情內容,在傳播、盈利后卻不承擔后果,也給監管帶來難度。
業內人士認為,第一時間發現、鏟除網絡“黃毒”難度日趨加大,需要政府、企業、社會和公民多方合力。針對互聯網具有跨國、跨地域等特點,專家建議,如果服務器安裝在國外還需通過國際合作,使打擊更深入、更全面。
北京市盈科律師事務所律師王小艷表示,由于互聯網的普及,利用互聯網傳播淫穢物品的不良影響及危害日益嚴重,應當適當提高懲罰力度,特別是對于有組織、規模化、長期開展的傳播活動,從經濟方面給予懲罰,一定程度上改變目前犯罪成本低的狀況。
“快播案”的宣判也給廣大互聯網企業帶來警示:在當今快速發展的同時,應遵守法律法規等互聯網安全保護規定,不得利用互聯網傳播宣揚淫穢、色情內容的信息,視聽節目不得含有誘導未成年人違法犯罪和渲染暴力、色情活動的內容,且應當履行建立健全安全保護管理制度、落實安全保護技術措施。企業監管淫穢視頻以避免淫穢視頻通過網絡傳播,不僅是互聯網企業作為網絡視頻信息服務提供者的法律義務,更是其應當積極承擔的社會責任,主觀放任大量淫穢視頻在網絡系統傳播,且未采取有效措施進行安全保護,依法將受到行政處罰,情節嚴重的將被追究刑事責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