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周樂舞教育的精神內涵及啟示

[摘要]舞蹈教育無疑是我國藝術教育中一個重要的領域，不論是教育層次還是教育規模，在當下都獲得了前所未有的發展，但伴生的問題也不少。西周的樂舞教育是禮樂教育的重要部分，曾經為培育青年全面發展，鞏固周朝的統治，發揮了巨大作用。西周樂舞教育雖然距今已有三千余年的歷史，但與更加重視藝術素質教育的當下而言，其對我們的舞蹈藝術教育發展仍然有著一定的啟示意義。

[關鍵詞]西周樂舞教育；精神內涵；啟示意義

中圖分類號：J709文獻標志碼：A文章編號：1007-2233（2016）04-0065-03

西周時期的黃河流域區域，新的生產關系已使經濟進一步得到顯著的發展，文化也得到空前的提高。民間歌舞音樂的發展，呈現出嶄新的面貌。統治者在此基礎上組織起了龐大的音樂機構，建立起中國歷史上第一個比較明確的宮廷“雅樂”體系以及完整的禮樂制度。統治者在其基本內容為“禮、樂、御、射、書、數”之“六藝”的“國學”教育體系中教授音樂、舞蹈等技藝，培養青年，使他們能根據統治階級的意圖，利用音樂、舞蹈等來鞏固周王朝的統治權。因此，可以說，西周是中國藝術教育的肇始時期。其中的樂舞教育無疑也為鞏固西周統治發揮了重要作用，盡管隨著西周的滅亡逐漸走向邊緣，但其所蘊含的精神內涵對當下的舞蹈藝術教育仍然有著一定的啟示意義。

一、西周樂舞教育的內容

西周的樂舞教育歸屬“大司樂”領導，培養的對象主要是王和貴族的子弟，少部分是來自民間選拔的青年。可以說，周武王討伐商紂王成功，并在中原地區建立起奴隸制國家政權后，為了配合當時的樂舞教育，花費了巨大的人力、物力、財力對上自人文始祖黃帝、舜帝、禹帝，以及成湯、周武等六代的先祖祭祀樂舞進行整理與排演，并納入國家的“六藝”“國學”教育體系中。自此，西周確立了樂舞教育之制度，“舞學”成為“國學”中舉足輕重的一門技藝。“十有三年，學樂、誦詩、舞《勺》；成童（十五歲），舞《象》，學射御；二十而冠，始學禮。”（《禮記·內則》）在這一學習過程中，樂舞教育作為一種不可或缺的教育手段貫穿始終，凸顯出其無可替代的重要作用。當時所教授的樂舞大致包括如下五類。

（一）六代樂舞

簡稱為“六樂”，包括黃帝時候用來祭祀天神的《云門》、唐堯時候用來祭祀地神的《大咸》、虞舜時候用來祭祀四望的《大韶》、夏禹時候用來祭祀山川的《大夏》、商湯時候用來祭祀周朝始祖姜嫄的《大濩》和周朝用來祭祀祖先的《大武》。這些都是當時帶有史詩性質的古典樂舞，其內容是頌揚各個時期的最高統治者。

（二）小舞

主要包括：跳舞的人手里拿著把五顏六色絲織物裁剪成條狀的帶子所做成的道具而舞的《帔舞》；跳舞的人手里拿著把鳥的羽毛分成兩半而制成的道具而舞的《羽舞》；跳舞的人手里拿著由五彩全鳥羽制成的道具而舞的《皇舞》；跳舞的人手里拿著牦牛的尾巴而舞的《旄舞》；跳舞的人手里拿著盾牌而舞的《干舞》；跳舞的人運用長袖而舞的《人舞》。

以上兩類樂舞，是被統治者特別重視，用來教貴族的子弟學習的。負責這兩類樂舞的，是在中大夫、下大夫、上士、中士、下士等五級樂官中間的最高級和第二級樂官，即屬于中大夫等級的大司樂和屬于下大夫等級的樂師。

（三）散樂

即各種民間樂舞。

（四）四夷之樂

即其他民族或其他部落的民間樂舞。

以上兩類樂舞，不太被重視，負責掌管的，都是最低級的樂官。

（五）宗教性的樂舞

包括天旱時求雨用的《舞雭》和每年秋季驅除瘟疫時所用的《儺》。這類樂舞，又比較被重視。負責者是第四級的樂官。

二、西周樂舞教育的精神內涵

（一）以舞頌德

《樂記·樂施》曰：“昔者，舜作五弦之琴以歌南風，變始制樂以賞諸侯。故天子之為樂也，以賞諸侯之有德者也。德盛而教尊，五谷時熟，然后賞之以樂。故其治民勞者，其舞行綴遠；其治民逸者，其舞行綴短。故觀其舞，知其德；聞其謚，知其行也。《大章》，章之也。《咸池》，備矣。《韶》，繼也。《夏》，大也。殷周之樂，盡矣。”[1]由此可見，天子作樂都是為了歌功頌德，并以樂舞隊列人數的多寡，來表征其德之盛稀，故觀其舞，便可知其德。故而，“六代樂舞”特別受統治者重視，專門用來教貴族的子弟學習，使他們易于產生對過去英雄人物的景仰之情，從而利于鞏固國家的統治。

（二）彰明孝道

《樂記·賓牟賈》曰：“散軍而郊射：左射，《貍首》；右射，《驗虞》；而貫革之射息也。禪晃，搢筑，而虎賁之士說劍也。祀乎明堂，而民知孝。朝覲，然后諸侯知所以臣。耕藉，然后諸侯知所以敬。五者，天下之大教也。食三老、五更于大學，天子袒而割牲，執醬而饋，執爵而醏，冕而德干，所以教諸侯之弟也。”[2]此段話描述的是西周對天下百姓從五個方面進行教化：1解散軍隊，在郊外的學宮舉行射箭比賽，奏《貍首》之曲，諸侯在東郊習射；2奏《驗虞》之曲，天子在西郊習射；3天子在明堂祭祀祖先，導民眾知曉孝道；4諸侯定期朝見天子，令諸侯懂得如何做臣下；5天子親自耕種藉田，使諸侯懂得如何敬祖。因此，通過教化以彰明孝道無疑是西周禮樂制度的重要宗旨，而樂舞教育作為禮樂制度的一種重要教育手段，必然也要秉承彰明人義之道。

（三）中和恭敬

《周禮·春官·大司樂》曰：“大司樂掌成均之法，以樂德教國子，中和、祗庸、孝友；以樂語教國子，興道、諷誦、言語；以樂舞教國子，舞《云門大卷》、《大咸》、《大韶》、《大夏》、《大濩》、《大武》。以六律、六同、五聲、八音、六舞大合樂，以致鬼神祇，以和邦，以諧萬民，以安賓客，以說遠人，以作動物。乃分樂而序之，以祭，以享，以祀。”[3]P194鄭玄注：“抵，敬，庸，有常也。”[3]P197祇庸，即敬而有常。可見，西周樂舞教育可以使人與人實現中和仁義，恭敬孝弟。所以，“人人親其親，長其長，而天下平。致中和，而天地位焉，萬物育焉。此皆是圣人德教所持。圣神功化之極，凡有血氣莫不尊親，亦即孝經通于神明，光于四海之義。德教行則性德顯，而民物與之俱轉，各得其序，各極其和。”[4]

綜上所述，我們可知，西周樂舞教育是集祭祀、教化、宴享為一體的典型的教育形式，是一種人性教育、人倫教育和至善教育，極大地發揮了樂與政通、政教合一的重要作用，從而很好地實現了統治者的意愿，加強了國家的統治。

三、西周樂舞教育的啟示意義

“禮、樂、射、御、書、數”，即周禮之“六藝”。可以說，它們曾是中國教育最古老的課程，在西周被列為全民性與普及性的課程而普遍設教。“六藝”中的“禮”不僅包括禮儀、禮節、禮貌之禮，而且涵蓋著為人處治安邦的學問、技術與道理。禮、樂、御、射皆是人體文化與典籍文化并重，且禮樂教育為“六藝”教育之中心，其中的樂舞教育則承載著中華元文化的精魂與人類族群的感情密碼，成為宣德傳道的教化載體。盡管，“六藝異科而皆同道”，但不同時代對“六藝”的重視程度各不相同。《禮記·經解》載孔子曰：“《詩》之失愚，《書》之失誣，《樂》之失奢，《易》之失賊，《禮》之失煩，《春秋》之失亂。”[5]淮南子曰：“易之失鬼，樂之失淫，詩之失愚，書之失拘，禮之失忮，春秋之失訾”。[6]由此看出，先賢們早已清楚“六藝”之教在施教過程中必須始終貫徹其中道之精神，先賢們也早已預見到施教失當的后果，因此，強調施教之時應該注意分寸的拿捏。這也是后世禮樂教育出現嚴重偏離古之要旨的問題所在，從而使得禮樂教育逐漸被邊緣化，而樂舞教育自然也難逃此厄運。

時至今日，樂舞教育早已發展為舞蹈教育，且呈現出欣欣向榮的發展態勢。但西周樂舞教育所體現的歷史意義，或說曾經蘊含的舞蹈美育作用早已缺失。很長一段時間以來，我們的舞蹈教育，尤其是高等舞蹈藝術教育領域，總是把自己舞蹈教育的培養目標定位為培養專業的舞蹈高等人才。從而自然而然地認為高等舞蹈藝術教育社會價值的實現只有通過成功的舞蹈專業人才以及成功的舞蹈作品。對于高等舞蹈藝術教育同時還具有能提高舞蹈學習者身心素質，能夠提高舞蹈欣賞者的精神文化素質等其他價值則往往認識不足。因此，我們的舞蹈教育規模越來越龐大，從幼兒舞蹈教育直至博士階段的教育。各個層次的辦學機構，不管是私立還是公立的，都如雨后春筍般遍地開花。然而，我們的舞蹈教育普遍都出現了舞蹈教育與其他人文社會科學教育相脫節，舞蹈教育在普通高校中更多的是從事實踐性教育，普及面不大，舞蹈課的內容設置沒有與創造性人才素質的培養相結合等諸多問題。所培養的數量龐大的專業舞蹈人才，更多的是只能在舞臺上炫技的“技工”，而不是德智體美勞全面發展的人才。全然失卻了舞蹈教育美育功能的本體價值。這于個人的健康成長，于國家全民素質的提高無疑都是不利的。而這個問題的嚴重，明代的朱載堉就已認識到。

西周時期所確立的“六藝”“國學”教育內容體系中，對于樂舞的學習是它非常重要的組成部分。由此，我們不難揣測，西周時期王和貴族的子弟學習樂舞一定是蔚然成風的。古代人把學習舞蹈看作是一件美好事情的風尚，在隋代以前一直還很流行。近世以來，此風絕矣。而許多優秀的傳統舞蹈作品在宋代、明代時期就差不多都已絕跡。而且，人們已經開始恥于學習舞蹈。正是這樣的現狀促使了明代舞學家朱載堉決心要對古代的樂舞好好做一番鉆研，力圖恢復“舞學”在“六藝”“國學”中曾經占有過的重要地位，同時希望能夠鼓勵習舞之人借助舞蹈的特質去感悟舞蹈中所深深蘊含的精神與哲理。朱載堉的《進律奏疏》曰：“律呂之學，乖謬久矣，蓋由宗守黃鐘九寸，三分損益、隔八相生，此三言之謬也。夫此三畝實為律家大謬，然舉世宗守之若夫舞蹈養血脈，歌詠養性情，此類乃樂律木而玩之以為輕；埋管麓飛灰，歡簫能引鳳，此類乃樂律末而神之以為重，尊信聞之虛說，誣蔑眼見之實理，樂學絕傳，蓋有由矣。千載久弊，一旦辨明，豈不難乎！”[9]這是奏疏的中心要旨，闡明了樂學千載絕傳之由：“人們忽視了‘舞蹈養血脈，歌詠養性情’此類樂律之本，而把‘埋管麓飛灰，歡簫能引鳳’這類樂律之末認為是最重要的，本末倒置，必然導致樂學絕傳。”[7]可見，朱載堉認為，“和血脈，養性情”乃為“舞學”之本。為此，朱載堉參照古人舞舞譜編制《人舞譜》，進而編制了《六代小舞譜》，并發表了《論舞學不可廢》的寶貴論解。《樂記·樂化》曰：“詩，言其志也；歌，詠其聲也；舞，動其容也。”[8]朱載堉《論舞學不可廢》則曰：“有樂而無舞，似瞽者知音而不能見；有舞而無樂，如啞者會意而不能言。樂舞合節謂之中和。致中和，天地位焉，萬舞育焉，必使觀者聽者感發其善心，懲創其逸志，而各得其性情之正。”[7]這也許就是當今舞蹈教育現狀出現諸多問題的答案所在。因為，我們開展的是“舞蹈教育”，而不是“樂舞教育”。

結語

西周樂舞教育正是通過詩、樂、舞三位一體的方式，完整性地修習身與心，達到“習性”、“養性”和“長性”的目的，真正做到教德于中，煥發自性中的良知良能，使其根正性靜，中正仁義，正直平康；使其“直而溫，寬而栗，剛而無虐，簡而無傲”。[9]最終，完成個人的修身之旨歸。這也正是西周雅樂舞教育的宗旨體現。這無疑也是促使朱載堉一心要重建“舞學”的重要原因所在。盡管在實踐上沒有取得更多的影響，但其論解無疑是西周樂舞教育精神內涵的延續與發揚。因此，盡管高等舞蹈藝術教育在當下及將來的發展仍將會朝著培養高等專業舞蹈人才和打造推介優秀舞蹈作品的培養目標發展，同時，在國家進一步重視素質教育的當下，高等舞蹈藝術教育以及其他層次領域的舞蹈教育也會越來越重視把舞蹈教育作為素質教育重要手段的時候，我們重提西周雅樂舞蹈教育無疑有著一定的現實價值，其積極的精神內涵無疑對當下舞蹈教育發展有著深刻的啟示意義，仍然值得我們借鑒。

[參 考 文 獻]

[1]吉聯抗譯注，陰法魯校訂.樂記·樂施[M].北京：音樂出版社，1958：20.

[2]吉聯抗譯注，陰法魯校訂.樂記·賓牟賈[M].北京：音樂出版社，1958：48.

[3]羅宗陽，鄧志瑗，羅元浩.十三經直解第二卷上周禮直解[M].南昌：江西人民出版社，1996.

[4]馬一浮著，劉夢溪主編，馬鏡泉編校.中國現代學術經典：馬一浮卷·復性書院講錄·卷二[M].石家莊：河北教育出版社，1996：207.

[5]胡平生，陳美蘭譯注.禮記·孝經·經解[M].北京：中華書局，2011：130.

[6]陳廣忠譯注.淮南子·附泰族訓[M].長春：林文史出版社，1990：947.

[7]王曉茹.論朱載堉《樂律全書》的舞樂思想[D].福建師范大學，2007.

[8]吉聯抗譯注，陰法魯校訂.樂記·樂化[M].北京：音樂出版社，1958：36.

[9]袁禾.中國古代舞蹈史教程[M].上海：上海音樂出版社，2004：12.

（責任編輯：章若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