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國毀滅的前夕——讀《萬歷十五年》有感

【摘要】：《萬歷十五年》是三聯書店出版的一部明史研究專著，作者是黃仁宇。這本書從萬歷皇帝、申時行、張居正、海瑞、戚繼光、李贄等六個人的角度出發，把數十年的歷史事件串聯起來，集中在公元1587年這個小尺度上解析，闡釋了明末社會動蕩的根本不在于道德對百姓、官員的約束力漸趨松弛。而在于社會制度的落后、技術的發展遲緩、國家進取心的沉寂。呈現了各方勢力意欲挽救這個遲暮帝國，卻受儒家思想束縛，最終只能在逼仄狹窄的縫隙中騰挪迂回，未能挽狂瀾于即倒，救大廈于將傾。

【關鍵詞】：明朝;萬歷年間

公元1587年，明萬歷十五年，京師遇旱，疫起，地震，后河南開封、陜州入秋淫雨，黃河決堤，江南澇災、江北蝗災連綿，陜西、山西、河南旱魃肆虐，餓殍遍野，死者無算。

天災遂引兵燹之厄，黃梅劉汝國率眾造反，星火燎原;努爾哈赤領兵攻哲陳部山寨，占領巴爾達城，狼視環顧，聲勢漸壯。

當然，較以大明國幅員之遼闊，立國之長久，物產之富足，些許災難不能說是無關痛癢，大概只能算是無妨小疾，未能動搖國本。

但，恰如于清河晏海中投下的數粒石子，此時的微小波瀾，卻昭示了不久將來的怒濤狂浪。

萬歷皇帝幼年登臨大寶，他尚不能明白乾綱獨斷、君臨天下的真實意味。隆慶皇帝龍馭升天后，掌管這個大帝國的職責就落在了這名9歲幼童的肩上，萬萬人的生死、禍福皆由他一人掌控，縱使他接受過長久的、刻苦的學習鍛煉，20000名官員也不敢真將這柄權完全交由于他，雖然跪拜是真實的，勸進是真實的，把祖廟、賞重陽、親耕種是真實的，但2000名京官們相信——至少是大部分相信，他們所奉承、尊重的對象不僅限于戴冕冠、著黃袍的小皇帝，至少也應當包含那位比他們都靠近帝王的文淵閣首輔——張居正。

眾多史家都認為萬歷皇帝昏聵懦弱、庸碌無能，雖然在位48年，前期堪稱兢兢業業，但未有任何杰出貢獻，所謂的“萬歷中興”也僅僅是張居正改革之下的產物，到了晚年更是連早些時候的成果也一并丟掉，強令開礦征稅、對黨爭不聞不問、坐視后金崛起，導致了明帝國在他逝世24年后滅亡。

實際上，我們需要認識到，一個帝國的毀滅絕非一人或數人之過，無論是萬歷、崇禎、努爾哈赤還是袁崇煥之類，都只是歷史的推動者而非改變浪潮的人，落后的社會制度限制了有志于改革之人的發揮，嚴苛的禮儀道德規范下，哪怕一個皇帝能做的也有限。

至于是誰造就了這么一名“亡國之君”，張居正作為明帝國由盛轉衰前的最后一任首輔、萬歷的授業恩師，其死前的權傾朝野與死后遭到的嚴酷清算恰恰說明了答案。隆慶皇帝龍馭賓天后，高拱作為首輔承擔了輔佐幼帝的職責，他上書要求收回司禮監的權力，不料與之相商的張居正暗中與大伴、馮保勾結，二者先發制人，誣陷高拱目中無上、褫其官銜爵位，責令回鄉。此后，馮保與張居正暗中把控朝堂長達數年之久。

這對大明帝國來說不能算是一件壞事，張居正從容不迫地著手于改革，節儉政府開支、削減冗官、重視軍備。但是既得利益者的蛋糕被分薄，這種利于國家、損在個人的改革行為受到了各方抨擊，大臣群起彈劾，被皇帝打壓后的反張浪潮轉入地下，在張居正死后終于爆發出來，一樁樁舊案被翻出，鐵證如山，皇帝眼中的楷模的形象轟然崩塌，疲懶懈怠的種子已然埋下。

萬歷十五年，世間已無張居正，此時的首輔是被人稱為“迂腐無能”的申時行，他已經擔任此職四年有余，卻仍感到沉重的壓力，溫和謙遜的性格不能使他遠離政治攻訐——他因受到張居正的賞識得以入閣，從翰林學士一躍成為大政治家，這自然成為反對者抨擊的地方。但常年的翰林生活使其深諳“和諧”的要義，面對言官的指責唾面自干。他認為妥善地處理和同僚的關系，協調各方紛爭，才能使得這個國家在道德的約束下井然有序地運轉下去。在這個崇高的使命面前，個人的得失是渺小的。因此他直言道其目標不外是“不孝者猶知忌憚，而賢者有所依歸。”

張居正改革失敗無疑為申時行提供了前車之鑒，他總結道，“靠強權壓制官員之間的矛盾以推行改革注定失敗，必須推廣誠意，讓官員們自覺配合。”但是諷刺的是，在張居正事件之后，倒是他所侍奉的皇帝首先放棄了誠意，對政治攻訐不再過問，也就至上而下地以失敗告終。

改革一詞雖然屢被提及，在這個國度卻從未真正實現過。是年年末，海瑞以南京督察院右都御史一職與世長辭，與受到萬眾百姓的愛戴相反，他受到的是同僚的打壓。不同于申時行或張居正，清官海瑞把法律視為做人做事的根本，直言不諱、職權上的“尊敬”也使他遭受冷落。因此，他在宦海中起起伏伏。嘉靖時，他借彈劾嚴嵩下屬胡宗憲得以任戶部主事，直言上諫，批評其虛榮、癡迷長生，嘉靖大怒，下旨將海瑞收押。至隆慶時，迫于民眾的壓力，將其復起，但面對來自地方鄉紳的層層阻力、上司的聽之任之。被迫退休后，他強打精神，在萬歷十四年再次復起，向萬歷提出“采用重典”，甚至“需以太祖當年的嚴刑峻法，以極刑懲處受賄在八十貫以上的貪官。”這一條例無疑引起了官員們的憤怒，底層的支持者與反對者黨同伐異，最終由萬歷皇帝親自蓋棺定論，以閑職將他“供奉”起來，直至其死于任上。

可以說，海瑞的悲劇正是他試圖用法律壓制人性造成的，地主階級建立的法律體系不可能真正地為農民服務，而指望于靠法律來約束權貴本身，這不得不說是歷史人物的局限性所在。

海瑞逝世后兩月內，力圖改革大明軍備的一代明將戚繼光也走到了生命的終點，死時身無官職。作為一個文官主導社會下的武官，他的權力行使無疑受到極大的限制，哪怕是份內的武備變動、兵法革新也要受到不通武略的文官的干涉，這在常理上無疑是錯誤的，但長期以來，軍人地位的低下已經成為慣例，文官將不戰而屈人之兵視為份內之事。而戚繼光認識到了這一點----糟糕的制度，混亂的準則，使得對外號稱200萬常備軍的大明國外強中干。

時事造英雄，戚繼光雖為武官，卻早早地意識到宦海臣服的道理，懂得變通、討好上級，自然也就受到了文官集團的接受，張居正給予他足夠的權力、充分的信任，改革國防的計劃也被提上日程。但這一切終究是鏡中花水中月，張居正死后，身為親信的戚繼光低調做人，卻仍被言官死抓不放，改革一事也胎死腹中，這恰恰也為日后明政府面對起義、外敵入侵的軟弱無能做下鋪墊。

李贄作為明末最為離經叛道的思想家，無疑在史冊上留有濃重的一筆，雖然他筆耕不輟，留下的文稿也堪稱卷帙浩繁，但若能細細研讀，就能發現其仍未能自成體系，不少地方還是自相矛盾的，他攻擊舊有的道德，但仍需以傳統的道德觀作為依據，他抨擊專制制度，但仍希望地主階級的自我改良能夠實現，他化為僧侶，卻不拋棄儒家學說。作為一個力圖用思想上的革新推動社會變革的哲學家，他自己卻是出身于這個帝國中最為保守的鄉紳勢力。李贄選擇在獄中自我了斷，這場悲劇恰恰正是那個年代所有改革者的縮影。

萬歷十五年，一個改革者的年代，一個無奈的年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