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達洛維夫人》：伍爾夫的“小說化自傳”

【摘要】：學界幾乎未曾深入論及到《達洛維夫人》一書與伍爾夫作者本身之間的關系。本文透過女性主義視角，分析伍爾夫是如何糅合來了時間與空間，隱含書寫了她自身的過去，現在，最終甚至預示了她的死亡歸宿選擇，從而使得《達洛維夫人》在很大程度上成為她的小說化自傳試驗。

【關鍵詞】：《達洛維夫人》;小說化自傳;創傷;女性主義

弗吉尼亞·伍爾夫（1882-1941），英國女作家，她是現代派以及意識流文學的先鋒人物，以她為核心人物的布魯姆斯伯里群體對20世紀女性主義，社會主義以及和平主義的發展方面起到了舉足輕重的作用和影響。《達洛維夫人》，伍爾夫的代表作之一，則是達到了堪稱完美的境地，其在意識流小說中占有不可動搖的崇高地位，女主人公克拉麗莎一天的記錄卻讓讀者閱盡人生百態。但是，當讀者同時細讀《達洛維夫人》一書和關于伍爾夫的傳記的時候，我們不難發現《達洛維夫人》中的很多描寫隱藏了伍爾夫個人的經歷，難道這是僅僅一種巧合嗎？伍爾夫曾說過“對于我的寫作，我是非常自我中心的”，那么在這樣一種寫作態度之下，作者所呈現的作品也就一定充斥著關于其自身的很多東西。換言之，《達洛維夫人》中，伍爾夫生活的影子，必定使得這部小說與伍爾夫本身存在著某種超越了單純的作品文學性的內在聯系。

一、克拉麗莎：伍爾夫的女性生活書寫

六月底清晨的倫敦，女主人公克拉麗莎·達洛維走出家門，經過大本鐘，穿過維多利亞大街，途經圣詹姆斯公園，走進邦德街上的花店買花，然后，她又返回家中等待宴會的開始，最后，達洛維夫人的一天就在晚上的宴會當中結束了。達洛維夫人對倫敦的大街小巷還真是輕車熟路。但家中的女仆露西卻認為，女主人的自己買花的行為“可不是一件容易的活兒”。顯然，達洛維夫人享受著倫敦中上層家庭主婦的幸福生活。這一點，又恰恰與本書的作者伍爾夫聯系到了一起。伍爾夫出生在倫敦海德公園門22號，來自一個中上階層的大家庭。其間，雖然搬過幾次家，但最終與丈夫倫納德·伍爾夫共同生活在倫敦。當然，僅從這個小小的成長背景就把克拉麗莎與伍爾夫畫上等號，這是不嚴謹的，況且昆汀·貝爾也有所記錄宣稱伍爾夫母親茱莉婭朋友的孩子基蒂·馬克斯就是克拉麗莎的原型，但是，若是更加細致地對比克拉麗莎與伍爾夫在生活態度的方方面面的時候，讀者會清楚地看到克拉麗莎身上其實滿是伍爾夫自己的影子。在談論到自己的作品時，在她看來“一個人的靈魂時時刻刻在重新定位自己。他始終都正處在變化之中，所以沒有人能窺到它的全貌。我們最多只能捕捉到那變化中的一瞬”。伍爾夫也承認她所寫的就是她所看到的東西，她害怕這個世界，害怕暴露自己，但她卻會和她的作品非常親近地生活在一起。1909年的時候，伍爾夫朋友中的某個人發明了一種寫信游戲，他們在信里寫小說，其實際上就是一場“書信體的假面舞會”。伍爾夫也是會捏造一個人的形象的。也就是說，基蒂·馬爾克斯極有可能僅僅是伍爾夫作為小說人物創造時所隱藏自己的一個偽裝者，而在此之下，伍爾夫開始了自己與作品的大膽試驗，開始了她的“能以一種適合的形式為自己所有的體驗沉淀賦形”的創作實踐。

談及男女關系時，面對婚姻，克拉麗莎和伍爾夫都是閑得很冷淡。克拉麗莎認為“婚姻就是一直契約”。面對與丈夫理查德的夫婦關系時，在她眼中，人身上是有尊嚴和孤獨的，“甚至在夫婦之間，也有各自獨立的生活”，她“不愿放棄這種獨立”，同時她也“不愿違背丈夫的意愿去剝奪他自由的權力”。而這樣的觀點，恰恰與伍爾夫本人的婚姻觀相得益彰。“在某種程度上，她討厭婚姻”，在與倫納德的婚姻生活中，雙方始終非常的獨立，甚至“倫納德實際上一直過著單身生活，并最終對弗吉尼亞的激情升華了”。而這樣的態度，從女性主義的視角來看，正是伍爾夫為女性爭取與男性同等權利的主張。看似克拉麗莎的生活好像只是丈夫理查德精心打理下的一種附屬，但小說的每個角落又都彌漫著她對獨立人格的追求。她與丈夫互相尊重各自獨立的生存空間，并且在面對選擇與彼得·沃爾什還是理查德結婚時，她有自己的想法與自由選擇的權利，這無疑又成了伍爾夫對于父權制社會下，追求女性話語的又一巧妙闡釋。伍爾夫也曾評論過其他一些作家的小說，她覺得那些小說對于女性的忽略，在男性權力下的社會中，“并非故意如此，不可避免地都說了謊”。那回到她自己的作品，這里的《達洛維夫人》，自然她將克拉麗莎作為女性應有的姿態就清晰地描繪了出來，也把自己的思想注入其中。

論及社交方面，克拉麗莎有自己的派對，而伍爾夫從最初的“星期四夜晚”和“星期五俱樂部”，隨著名氣的提升，她也擁有屬于她的“社交冒險”。1923年6月初，她在嘉辛頓的拜訪，向她展現了“英國社交圈一幕驚人但奇特的景象”，促使她的注意力轉向了《達洛維夫人》的主題。而在戰爭以后，伍爾夫對于世俗也更加感興趣和更加挑剔了，她自己是個俗人，而昆汀·貝爾指出在《達洛維夫人》中，伍爾夫對此做出了詳盡的描述。再轉回到作品中，由于未接到布魯頓女士的宴會邀請，她是“慌張”、“顫抖”的。伍爾夫本人也會在參加聚會的時候，經常為自己不能語驚四座而絕望懊惱，而后，在《達洛維夫人》一書受到歡迎的時候，社交奉承在伍爾夫眼中也變得愜意了。在這背后，難道不能說是伍爾夫借助克拉麗莎一角將自己的內心感受根植其間了嗎？

面對宗教，克拉麗莎認為癡迷于宗教會使人性情冷淡，并且故事中也詳細記錄了她女兒伊麗莎白及其老師基爾曼小姐之間的關系，對虔誠的基爾曼小姐宗教式的生活，克拉麗莎充滿了痛恨，她認為“愛和宗教會毀了它[信仰]，會毀了靈魂的隱私”。恰巧的是，在伍爾夫兒時，她與虔誠的基督徒音樂女教師也發生過一段故事，她戲稱圣誕節是“為了慶祝耶穌被釘在十字架上”，最終被請出屋子。多么瑣碎的一幕呀，但《達洛維夫人》里的記錄卻與事實有著驚人的相似性，我們不得不承認伍爾夫的將想象與現實融合的高超的小說創作技藝。

綜上所述的對照，無疑，克拉麗莎的確是伍爾夫小說化技巧下的自己的女性生活的隱藏式寫照。我們不能說克拉麗莎就是伍爾夫自己，但可以說關于克拉麗莎的描述，到處都是伍爾夫自己的影子。

二、賽普提莫斯：伍爾夫的精神世界寫照

分析完克拉麗莎，我們自然也得將目光轉向另一個人物，那就是賽普提莫斯，畢竟，伍爾夫承認過賽普提莫斯與克里斯麗莎有著一種對照的關系。賽普提莫斯，三十歲左右，由于戰爭中痛苦的經歷，讓其陷入嚴重的精神疾病，他的神情永遠都是那樣憂傷。他作為頭一批自愿兵參加了戰爭，戰爭讓他重新審視了生命、友誼、和死亡。戰爭結束后，創傷再也無法彌補。創傷，本意是外力對人身體所造成的損傷，而在當代其核心內涵則發展為：“它是人對自然災難和戰爭、種族大屠殺、性侵犯等暴行的心理反應， 影響受創主體的幻覺、夢境、思想 和行為， 產生遺忘、恐怖、麻木、抑郁、歇斯底里等非常態情感， 使受創主體無力建構正常的個體和集體文化身份”。在賽普提莫斯的例子中，顯然，戰爭成為了極大的傷害力量，使之最終陷入絕望的精神掙扎之中。他強烈地覺得他“被流放了”，他“孑然一身”，“被詛咒”，“被拋棄”，“整個世界都鬧哄哄的，去自殺吧”。他的兩位醫生，霍姆斯大夫和威廉·布萊德肖爵士建議他“休息，休息，再休息，必須長期臥床休息”，“鄉下有一所很不錯的療養院”【31】，賽普提莫斯卻不同意醫生的看法，他視醫生的建議為一種“人性的冷酷”，“霍姆斯總和我們作對”。最終，他選擇了死亡。

回到伍爾夫的實際生活來看，昆汀·貝爾這樣記錄到“弗吉尼亞的生活從一開始就受到了瘋病、死亡和災難的恐嚇”。在其母親去世后不久，外加同父異母哥哥的性騷擾，弗吉尼亞經歷了第一次的“崩潰”，在姐姐斯特拉死亡的前幾天，她再次“躁狂癥”爆發。1904年，“她在瘋狂中度過了整個夏天”，也產生過自殺的念頭。1923年9月18日，她遭遇了一次“短暫但猛烈的精神震顫”，而那個時候，她正在奮力描寫賽普提莫斯的瘋癲。奈杰爾·尼克爾森也提到過“就像《達洛維夫人》中的賽普提莫斯·史密斯一樣，她跳出窗戶，試圖自殺”。在伍爾夫的生活里，也活躍著兩名醫生，賽騰醫生和喬治·薩維奇爵士，在治療當中，同樣也采取了“靜養療法”。可是伍爾夫自己卻不認可醫生的診斷。她認為“自己沒有問題，她的焦慮和失眠僅僅是自己的毛病，她應該在無需醫學幫助的情形下克服這些毛病”，她也曾表述過對于“陷入瘋狂”的認識，“陷入瘋狂的時候，她的想象力被釋放了，她得到了很多奇思妙想而自己卻不在狀態沒法把它們記錄下來”。

由此可看到，賽普提莫斯的種種瘋狂表現，以及他內心強烈的各種消極情感表現，無疑是伍爾夫對于自己陷入瘋狂的文字流露，借助賽普提莫斯之口，道出了她深藏于內心不敢去表述的掙扎的精神世界。她內心的創傷，與賽普提莫斯相似，有來自于戰爭的摧殘，畢竟《達洛維夫人》一書創作成書于第一次世界大戰之后，戰爭空襲是伍爾夫一家人親自經歷過的。但是，伍爾夫的這種創傷的形成原因也與其童年不幸的生活經歷，性騷擾等等有密切的關聯。最詭異的是，盡管《達洛維夫人》出版于1925年，賽普提莫斯的死亡選擇預示了伍爾夫最終選擇的“死亡療法”。

三、結論

總覽全文，本文將通過對比研究《達洛維夫人》和關于伍爾夫的傳記的記錄，透過創傷和女性主義的視角，分析伍爾夫是如何糅合來了時間與空間，利用小說這一文學創作技藝，將自己的女性生活寫照藏身于克拉麗莎的刻畫中，將其精神世界的掙扎映射在賽普提莫斯的描述里，隱含書寫了她自身的過去，現在，最終甚至預示了她的死亡歸宿選擇，將她的女性主義意識揮灑與文字之中，從而使得《達洛維夫人》在很大程度上成為她的小說化的自傳試驗。

參考文獻：

[1]弗吉尼亞·伍爾夫. 《達洛維夫人》.姜向明 譯.[M]西安：陜西師范大學出版總社，2014

[2]奈杰爾·尼克爾森.《伍爾夫》.王璐 譯.[M]北京： 三聯書店，2014

[3]昆汀·貝爾. 《伍爾夫傳》. 瀟易 譯.[M]南京：江蘇教育出版，2005 [18]弗吉尼亞·伍爾夫. 《論小說與小說家》. 瞿世鏡 譯.[M]上海：上海譯文出版社，2009 p.146

[4]陶家俊. 創傷.[J]外國文學，2011（4）：117-12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