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向枯井的梅珊

【摘要】：梅珊是《妻妾成群》中一個性格與眾不同的女性，她自在而又張狂，蔑視以陳佐千為代表的封建家長制權威，大膽地反抗男權對女性貞操的壓制，因而在封建家庭中她必然是一個受迫害的悲劇人物，而且造成她悲劇命運的原因是多方面的，既有封建男權對女性的壓制，也有“一夫多妻”制下女性之間的廝殺，更重要的在于梅珊性格中的反抗因素和封建家庭之間的對立。

【關鍵詞】：梅珊;男權;性格

《妻妾成群》是蘇童發表于1989年的一部中篇小說，作家在小說中一改早期先鋒作家注重形式實驗和文字游戲的創作手法，采用新歷史主義的手法，拋棄了傳統的宏大歷史敘事，將敘事的視點放在中國南方小鎮的一個傳統的封建家庭，講述了陳佐千的一妻四妾和幾個女仆的悲慘故事。

蘇童在《妻妾成群》中塑造了幾個個性突出的女性形象，但在封建家庭中她們絞盡腦汁也沒有收獲美滿的人生。梅珊是陳佐千的三姨太太，擁有傾國傾城的美貌，性格率真、張狂，大膽地追求幸福，隨心所欲地滿足自己的欲望，大膽地和一位醫生私通，但在封建家庭中這是一條不歸路——走向死亡之路，陳家后花園中的那口枯井注定成為她的歸宿，所以在小說中她的結局最為凄慘。其實，梅珊的悲劇命運，并非僅僅由最后被卓云在旅館捉奸這個事件所造成，她自身的性格就決定了她和這個封建的舊式家庭格格不入，因此從故事的開始梅珊就逐漸走上了自我毀滅的悲劇命運。

一、封建男權對女性的壓制

李銀河的女權主義觀點告訴我們：“所有的女性主義理論都有一個基本的前提，那就是：女性在全世界范圍內是一個受壓迫、受歧視的等級，即女性主義思想泰斗波伏娃所說的‘第二性’”。[1]（P1）在全世界范圍內，女性的社會角色是被如此定位的，那么在中國封建舊式家庭中，男性一直處于主體地位審視女性。在《妻妾成群》中，梅珊是一個戲子出身，陳佐千娶她做妾僅僅是看上了她的傾國傾城之貌，把她當做個人享樂的工具，完全不考慮她在陳家生活的感受。正如作品中頌蓮所說的“我就是不明白女人到底是個什么東西，女人到底算個什么東西，就像狗……什么都像，就是不像人”。[2]（P21）在陳家這樣一個封建家庭中，梅珊只是陳佐千泄欲和傳宗接代的工具，根本不被當做人來看待。作為陳佐千手下的一個玩物，陳佐千處處要壓制梅珊，絕不允許梅珊凌駕于他之上。小說中“陳佐千鼻孔里哼了一聲……她想爬到我頭上來。頌蓮說，你讓她爬嗎？陳佐千揮揮手說，休想，女人永遠爬不到男人的頭上來。”[2]（P3）陳佐千是這個封建家庭的權威，梅珊作為妾在這個家庭中的地位完全由陳佐千所決定，她無論如何也不可能超越這個男性權威，而且陳佐千會用盡一切手段將梅珊控制在自己的權威之下。在陳家，陳佐千和梅珊永遠也不可能取得平等的地位，梅珊膽敢挑戰男權，必將付出慘痛的代價，死亡也是不可避免的。

不僅如此，貞操觀更是男權文化對女性壓制的最極端化表現。在陳家，陳佐千可以擁有眾多的妻妾，但是對于她的妻妾而言，卻絕對不能有絲毫的越軌行為，這本身就存在著嚴重的不平等，而且由于陳佐千處于強勢地位，如果他的妻妾產生越軌行為，就等于自食惡果，無法逃脫悲劇的命運。陳家后花園中的那口“死人井”就是封建男權文化的象征，并代代相傳，成為懲治不忠貞的女性的工具。陳佐千可以隨心所欲地滿足自己的欲望，但他的眾多妻妾就必須無條件地壓抑自己的情欲，尤其在陳佐千的身體垮掉之后，他的妻妾還必須“守活寡”，這是對女性正常欲望毫無人性的壓制。梅珊大膽地追求自己的幸福，但她始終逃脫不出以陳佐千為代表的封建男權文化的操控。“丈夫對妻子和孩子擁有絕對的統治權和占有權，包括肉體摧殘的權力，甚至還常常包括殺害和出賣的權力。”[3]（P42）作為陳佐千的妾，梅珊的生死都由陳佐千決定。梅珊在陳家是極其渺小的，甚至是微不足道的，所以對于她生命的掠奪也是輕而易舉的。因此，由于男權文化在諸多方面對于女性的壓抑和控制，梅珊的悲劇命運是必然會發生的。

二、“一夫多妻”制下女性相互之間的傾軋

“一夫多妻制有兩個效用：傳宗接代和男人的個人享樂，而首先是傳宗接代。”[4]（P23）傳宗接代是妻妾能夠在陳家這個封建家庭中立足的根本，因為“母憑子貴”、“重男輕女”的思想根深蒂固，幾位妻妾必須靠子嗣才能在陳家立足。為了獲得子嗣，幾位妻妾想盡辦法爭寵，因此女性之間隨時進行著沒有硝煙的戰爭。梅珊和卓云的爭斗不是在暗地里進行，而是為獲得穩固的家庭地位明目張膽地相互傾軋。當時兩人幾乎同時懷上孩子，卓云就在梅珊的中藥中偷放瀉胎藥，企圖謀害梅珊母子二人，后來梅珊又買通街上的小男孩毆打卓云的女兒憶容。不僅是這種小打小鬧，兩人在這種“一夫多妻”的家庭中實際產生了難以緩和的仇恨，每個人都想置對方于死地，以穩固自己在陳佐千心中的位置。導致梅珊死亡的最直接原因就是卓云將她私通的事情公之于眾，所以梅珊悲劇的發生和卓云的揭發是有著直接關系。在“一夫多妻”制度的影響下，卓云將封建男權對女性貞操的不合理要求內化為女性的美德，并站在男權的立場上，揭發、迫害梅珊，并最終導致了梅珊的死亡。因此，梅珊的悲劇結局，表面上看是卓云造成的，歸根到底是“一夫多妻”的社會制度下女性之間傾軋造成的惡果。

三、梅珊自身性格和封建家長權威的對立

雖然梅珊生活在陳家這樣一個封建守舊的大家庭中，但她并沒有心安理得地接受封建男權對自身的壓迫，而是堅持率直、張狂、我行我素的性格，并大膽地挑戰陳佐千的權威，不斷地進行反抗。梅珊高興了就唱，不高興了就哭，甚至不順心起來還敢罵陳佐千家的祖宗八代，足以可見她性格的自在和張狂，而且她的唱、哭和罵不是自己獨自偷偷進行，在陳府恐怕是人盡皆知，就連陳佐千對此也是完全知曉，這說明梅珊根本就沒有把陳佐千放在眼里，隨意發泄自我的情緒。梅珊不僅不害怕陳佐千，而且還大膽地威脅、挑釁他，小說中這樣寫道“梅珊說，我跟他直說了，他只要超過五天不上我那里，我就找個伴。我沒法過活寡日子。他在我那兒最辛苦，他對我又怕又恨又想要，我可不怕他”。[2]（P21）在陳佐千的妻妾中，梅珊是唯一一位有勇氣直接挑戰權威的，而且明知陳家對違背貞操觀的妻妾有嚴厲的懲罰措施，她依舊執拗地走上了一條不歸路。小說的結尾，頌蓮隱晦地提醒即將出門的梅珊，但梅珊完全不在意后果。大膽追求快樂的梅珊，已經將生死置之身外，無視以陳佐千為代表的權威，即使是被發現奸情、瀕臨死亡，她也沒有向任何人求饒，依舊憤怒地罵著。梅珊的性格自在而張狂，和這個死氣沉沉、封建守舊的陳家是格格不入的，因此生活于大家庭中的梅珊，進入陳家就意味著走向了死亡。

蘇童通過塑造梅珊這樣一個生活在封建大家庭中的悲劇女性形象，向讀者展示了封建舊式家庭中女性艱難的生存狀況，盡管梅珊大膽地反抗封建家長的權威，但是幾千年的封建男權思想根深蒂固，勇敢的反抗者必將成為男權統治的犧牲品。《妻妾成群》中的梅珊盡管是一個沒有良好出身的戲子，但她是一個大膽反抗、蔑視權威的獨行者，雖然沒有成功，但也啟示我們去反思封建舊式家庭中女性的出路問題，男權永遠是壓在女性身上的沉重負擔，在以男性為中心的社會里，女性的命運永遠掌握在男性手里，女性的結局也都是一樣的——成為男權社會的犧牲品。

注釋：

[1]李銀河.女性主義[M].濟南：山東人民出版社，2005.

[2]蘇童.蘇童作品[M].武漢：長江文藝出版社，2014.

[3][美]凱特·米利特.性政治[M].宋文偉譯.南京：江蘇人民出版社，2000.

[4]廖文.女性主義行為方式[M].長春：吉林大學出版社，199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