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起初的如意算盤、打動先生讓我經營書店的說帖之一,就是我可以跟一些二手書店“批貨”,建立“上、中、下游”的關系。當時設想的對象,就是在九份開二手書店的樂伯。我心想樂伯的書店開得那么遠,加上他對我非常友善,如果他去收書,我出多一點的錢,“中途攔截”一些到我的書店,我免去收書之苦,他收的書馬上就有買家,不正是皆大歡喜的事?
沒想到我的想法一提出,馬上被樂伯婉拒了。樂伯看著我,很堅定地告訴我:“我可以給你同業買書的價錢,但你必須自己收書才行,這樣才能懂得如何收書、收書的價錢,才能真正人行。”
我認識樂伯多年,還沒開書店之前,經常獨自或和幾位書友走訪,當初覺得樂伯把書店開得那么遠那么高,簡直是仙人。這和我一開始就打定在熱鬧的師大商圈開店有著截然不同的思維。彼時我一去買書,樂伯還會帶我到九份老街上吃小吃,常常堅持請客,一趟走下來,不知道是誰花的錢多?那時我便常常聽他說一些收書的事。有一次聽著聽著,居然心生向往,告訴他:“樂伯,下次收書時帶我去吧!”
如果你看過侯季然拍攝的書店紀錄片《書店里的影像詩》,那個天未亮就從九份出發,始終沒有正臉面對鏡頭的人,就是九份樂伯。
而這次開店前的造訪,他卻明白了當地告訴我:“你要自己去收書。”
如意算盤破碎,不免有些失望,也許樂伯覺得我太投機了。不過他并沒有完全拒絕幫助我,開始過濾接到的電話,把覺得合適我或他個人比較沒興趣的,轉給我去收。我就這樣歪七扭八、跌跌撞撞,一邊學一邊出錯地上路了。
剛開始收書時,時好時壞,有時小豐收,有時很不理想,到了現場才發現要的書沒幾本,又不好意思不收,加上書店真的缺書,硬是買了下來。
我記得有一次我正開車前往書店,樂伯又打電話給我,問我有沒有去收一趟他轉的客人?我因為忙碌,加上行進中收訊不良,覺得怎么老是在開車時有電話,口氣略有些煩躁(有一次去三芝收書,接到阿盛寫作班同學詢問發表會的事情,我也是有點急躁不耐煩地說:“啊,還早吧?我要做的事可多了,我現在人在三芝啊!”),于是電話里我告訴樂伯,這趟我沒辦法接,實在沒有時間去。大概是為了表現自己有能力收書,不必全靠他轉介了,我似乎又補了一句:“已經開始有人找我收書了。”
電話那頭的樂伯停了一下,淡淡的、客氣地回了我一句:“那不好意思,打擾你了。”
等我意識到自己說錯話,好像來不及了。可是又打過去解釋,也顯得太過多余。開店初期我犯的錯實在不少,有時難免懊惱,心情起伏甚大,不過最后我總是安慰自己:會過去的!繼續往前走吧。等以后有適當的機會再來彌補這些錯。一時過不去的,就先跳過吧。
一直到后來,我才真心體會當初為何樂伯不愿意和我“合作”,特別是在侯季然的影片里看到他清晨就出發收書的身影。收書的甘苦,你要自己去嘗,沒有過這關,你不知道開店的辛苦。我猜他是這么想的。還有一個很重要的原因,我想他不希望把書直接給一家鬧區的店,讓大家擠在臺北買書,他希望大家有機會到九份走走,就像當年我的走訪,每走一回就覺得離開塵世遠一點。
還有另一個原因,則是我后來的體會:唯有自己收書,才有比較高的利潤,更重要的是學習收書的應對,還有從收書這事,看看別人的書架,以及人生百態。
除了樂伯,當初還有另外一位賣書的朋友也對我伸出援手,那是在重新橋下以及北投自家賣書的Booker大哥。他的方式簡單許多,我到他北投的家里挑書,自己的眼睛要尖,價錢當然比去二手書店買便宜太多,有些書友也到他那里挑書買書,甚至轉賣。起初Booker的書也幫我度過青黃不接的開創期。
另一位與我有些往來的是“青康藏書房”的何大哥=,何大哥也是自己收書的二手書店老板,在師大泰順街的時期,偶而我會跑去和他聊天。他是第一個教我正確抱書、箱子應該多大、以及要使用護膝的賣書人。當時他書店多半收老書,一些太新、太近的翻譯小說,就堆在門口。有時收書短少,必須“應急”,我也會去跟他買一些。而后來他在臺大附近開了“總書記”,也開始走學生族群了,和我比鄰,那些他心愛的老書和黑膠,大概就留給他自己和少數有緣的書友。最近,意外聽到總書記結束營業的消息,也不好多問,但總覺得感傷。
開店三年多,大概因為是女生,總還是有人問我收書辛不辛苦?其實我不會清晨即起,加上我熱愛開車,盡量用自己搬得動的箱子(雖然不用護膝),且賣書人也多半會幫點忙,路途遠一點的就當成旅行,偶而享受一下迷路的滋味。我總會告訴別人:“不苦!不信你跟一次看看。”(當然是不可能隨便給跟的啦。)
前不久,我來到北投關渡平原,跟一個建筑師收書,又差一點迷了路。回程時,我停在路上,看著這一片草原,記得好久以前,還沒開書店的時候,曾經跟Booker到同收場“見習”,應該就在這附近吧?時至今日,每每回想這一趟又一趟的過程,我想我不會放棄自己收書的樂趣,而我總是謝謝那些當初引我“上路”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