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見過熊亮在“一席”的演講視頻,有兩件事印象特別深。一件事,是他在開場時描述他的童年時光,也是他開始畫畫最初。熊亮的老家在嘉興,在故家的閣樓上,有一問小小的畫室。父母并不干涉他在畫室里畫什么。我就想到臨水的閣樓上,低矮昏暗的空間,一個趴在桌上畫畫的背影,河水上的波光透過窗戶映到天花板。純屬個人的想象。
另一件事,是他說離家在深圳的十年,混亂的環境,言語中隱退了一些故事。這原本沒有什么,可是當我翻看新近出版的《尋暗集》時,我就想,那一段時間一定發生過什么,甚至必須發生過點什么。
“有些黑暗,需要我們去探觸。真假不為關鍵,心中的恐懼和殘酷必須直接面對。去體悟,去相信,愿力即奇跡。”《尋暗集》探尋的是黑暗,是每一個人需要直面的內心黑暗。
其實我第一次見熊亮本人,要更早一些,是在2013年的麗江束河古鎮。他帶著小鎮的一百多個孩子在石頭上畫畫,然后在COART亞洲青年藝術現場做了一場展覽。那幾天,這個一腮大胡子的漢子雖然沉默,卻帶著柔和明亮的氣場,每次出現,后面都簇擁著一群小孩子。
明亮,照過去,是黑暗。從黑暗里尋過去,是怎樣的光景?
不做是非常可惜的,出不了還真不可惜
在閣樓中的那幾年,對熊亮來說是自在的,它緩慢地形塑成一個“熊亮”,一個帶有非常明顯的繪畫風格和主題的創作者,而非投靠周遭主流的標準。自我的意識,萌生、發芽,力不可撼。當然,個人的意識,往往與主流是出入的,熊亮很早就明白了。對當時的熊亮來說,學校的體制教育即是煎熬,“骨頭會一節節酸痛”。他也自覺成績差到考不上大學,所以決定自己畫一本作品投去出版。
15歲的熊亮,畫了《魯迅選集》。從高一畫到高二,七百多天的課堂上畫了二百多頁插畫,畫紙比課本的開本略小,因為恰好可以夾在課本里畫。熊亮把插畫作品投給了一家雜志社,而非出版社,并沒有得到出版。不過,即使沒有錯投,大概也難以出版。當時的大陸出版狀況,根本還未有“繪本”的概念,也并不推崇個人風格強烈的作品。
時代與個人,有時是脫節的嗎?在熊亮后來每一次發想創作的時候,似乎這樣的脫節狀況一直出現。
2001年,熊亮在給卡夫卡《變形記》畫插畫時,連做彩色印刷對出版社而言都是一件奢侈的事,何況是繪本。新近出版的《尋暗集》亦是七年前,2008年創作的。起初熊亮以為是作品太少不被看見,可是當積攢了不少作品后,在幾年內照舊無人問津。熊亮出版的第一本繪本作品是2005年的《小石獅》,在臺灣和英出版社找他畫插畫時被相中。《小石獅》在當年獲得中國時報“開卷”最佳童書獎,2007年在大陸出版了簡體版。
而后,《蘇武牧羊》《金剛師》、“野孩子圖畫書系列”(《一園青菜成了精》《什么貓都有用》)等等,熊亮的繪本才陸續在兩岸出版。與在書市上所見的大眾繪本相比,熊亮的風格并不以俏皮、艷麗的形象去討喜,而是以一貫的水墨作法創作故事和形象,獨特的風格吸引了不少人群。
書香:你其實并沒有受過專業的繪畫訓練,小時候就照著《芥子園畫譜》自己練習?后來到了三十歲,才重新開始正式的繪本創作?
熊亮:準確的說,是27歲的時候重新開始創作。
但是我并非沒有進行專業訓練。只是我自己從小學三年級開始有了自己的畫室,基本上是手不離筆,每天都在畫畫,也在看書。我的老師以為我不看書,其實我晚上自己看蠻多書的。其實我是自我學習,現在也是,我是以學習、創作,行為一體來前進的。
書香:離開嘉興后,你在外務工、開工廠、做外貿工作,完全跟繪畫無關。十年后,怎么想要回到原點進行創作,是畫畫這件事變成你迫切要去完成的事,還是有其他契機?
熊亮:迷失總是會的嘛。小時候創作過,就會有心結,這個種子一直在的。
中間將近九年我沒有再畫畫,但是我寫了一些短文,2001年被《散文》選取了,2002年又被選取,在封三發表。那個時候我并不是有意要寫作的,只是十幾年沒寫了就寫一下,結果被選中了。寫作之后,發現生意也變差了,我索性就辭職,專心寫作,然后慢慢就回到畫畫了。重新燃起了我對創作的熱情,不是畫畫而是寫作。
書香:但后來做繪本,也不是特別順。你在一段時間里刨作了大量題材,都沒有被出版。聽說,當時積攢了滿滿一抽屜,五六十本作品?
熊亮:對。但對我來說,出不了是一個正常的現象,出版、發行一般都會滯后創作五六年,甚至可能更久。
不知道為什么,每個時期,我想做每件事情的時候,好像外部條件都不成熟,可是我自己內心的條件已經成熟了。而且,我發現,不做是非常可惜的,出不了還真不可惜。不做就過了,過了就過了,因為這個事情正好是個人跟時代發生變化的時候在發酵,你不做就沒有了。
書香:無論外部條件怎么樣,從早前的繪本系列開始,比如“小石頭劇場”“紙上劇場”,都一直保留給自己很大的自由度,沒有讓步給主流市場?
熊亮:“小石頭劇場”,也叫“野孩子”系列。“野”字挺重要的,我對自由創作是非常喜歡的。比如做電影需要動用很多關系和資源,但創作書,一個人在家就可以耐心做完整。什么是野和自由?在別人看起來是不可能、不靠譜的事情,你去做,而且你一定要做得更完整更專業更認真,保持它的任性。
黑暗源自于哪里?
《尋暗集》里,收錄的《目連救母》《鬼子母》《烏盆記》三個故事,熊亮另有《荒疏集》《荒腔集》二本集子(在出版計劃中)。2008年熊亮解散了工作室,畫了三年暗黑題材的作品。支撐故事的素材,是他從中國民間故事、變文寶卷中爬梳、提取而出的,他稱這些作品是“鬼戲劇”。鬼戲劇并不似西方的恐怖故事充滿惡趣味、重口味,它們在某個層面上當然還是“重”的,但這種重和暗,是中國式的。“什么是中國式的黑暗文化?我們不能只是借助元素式的運用,而是要深入到骨子里,進入到與我們共同的生活體驗中,這樣我們才能從自己的文化中生長。”這一點特質,若是往前看,興許在他畫卡夫卡,畫《魯迅選集》的時候就顯露端倪了。
我很好奇,這些暗黑源自哪里?
熊亮聽哥特式的搖滾樂。他在深圳的十年,是迷失的暗度時空,甚至在深圳當時混雜不堪的郊區遇到過幾次生命的威脅。再或者,一如每個人在各自從屬的時代里所經歷的,熊亮成長過程中感知到社會的掙動和脫節,都是最直接的體驗,成為他后來在紙上潑劃出的濃重暗色。暗色里的留白稀薄,亮色點點。
《尋暗集》看似依然延續著熊亮對中國傳統文化的熱衷,類似早前他創作的《京劇貓》《蘇武牧羊》《穿墻術》等等。然,實際上背后的筋骨烙印出這個世代這個社會最深刻的現實,有一些甚至是熊亮自己的人生體驗。或見或聞,他都將其調進故事的顏料里。
是晦暗的。
比如《烏盆記》,記錄了一個商人在客棧露財被殺,并被剁成了肉醬,燒制成了便盆。便盆會說話,“夜夜凄訴冤苦”。與卡夫卡形而上的殘酷不同,這是中國真實的黑暗,熊亮曾有過類似的真實經歷。《鬼子母》的原型源自熊亮某次看到的紀文節日:一個拐賣兒童的婦女在審訊室的鐵窗后痛哭,覺得自己最對不起自己的孩子,因為無法照顧他。這苦痛,與鈹拐失親的父母之痛是相同的。熊亮畫下那張臉,成為《鬼子母》中鬼母的臉,猙獰、丑陋,眼神卻是母性的。
這些故事會黑暗嗎?它興許丑陋、可怖,因它穿透了世俗的表象,直面了我們的內心。黑暗之中,苦樂和慈悲的力量足以撞開另一個世界的門。
書香:《尋暗集》里的故事,起初我以為它來自于傳統文本。比如《烏盆記》脫胎自《三俠五義》;《目連救母》很像是關于佛教故事的戲劇文本,可是后來發現這三個故事是同現實社會有很大關聯的?
熙亮:開始做《尋暗集》的時候,文本上我是有更多表述的。后來我覺得自己說太多了,有意去掉了。如果原文保留的話,你會發現很大部分是現實性的題材。每一個故事,《目連救母》《鬼子母》到《烏盆記》,二三個都是有現實的參照的。但這些故事在真正出版的時候,我寫成了對傳統文化的尋找。后來可能越來越不太好意思說自己感受到的東兩——也不是不好意思,文本能夠寓意、反觀內心,有相似經歷的人看到文本會覺得是跟自己契合的;如果一開始我講了我的故事,在閱讀上反而對別人是一種局限。
書香:相比其他刨作者的作品,暗黑的元素可能已經威為你的風格。有想過,黑暗的元素來自于哪里嗎?
熊亮:這個我也在考慮。
因為我是自學繪畫的。當我自己開始選擇的時候,選擇的圖像和文字,都是黑暗或者有力量的文本。比如文本,《失樂園》和威廉·布萊克的《天真與經驗之歌》我挺喜歡的,包括詩歌也是這個類型。在我喜歡的畫中,我喜歡顧愷之的《洛神賦》,蕭云從的《九歌》,還有五代貫休的羅漢圖像。我們家是基督教家庭,墻上掛著一個耶穌像,我低頭畫的是羅漢。我聽的音樂都是具有強烈的節奏感。我在聽哥特之前,聽的是比較宗教性的音樂。宗教展現的是光明,光明照過去即是有陰暗面的感覺。你在夜晚聽著哥特的音樂,你感受的音樂是很混雜的。
另一方面,我們這個時代是挺矛盾的我在2000年做繪本的時候,想做也確實做了一些相當詩意化、浪漫的作品,但是做的時候.小是那么的純粹、浪漫.還是有某些情緒的,帶著一些苦澀的成分。這跟我們小時候的生長環境有關系,我們生長在充滿變化的時代,祖輩生養了很多孩子,生活工作壓力很大;父母一代處在市場經濟轉型期;我們小時候受戴的教育有很多理想化的成分,可是我們接收到的氛圍是壓抑的,包括后來我去外資企業做貿易工作。每個階段帶給我們的氛圍都是沉默的、忍耐的氣息,所以選擇黑暗是非常正常的
你生長的時期和文化背景就是這樣的
所以我看別的人做黑暗和我做黑暗是有一些不一樣的。
我不覺得我越來越4個人化
畫黑暗的繪本,并非是沒有童心.以畫技論,熊亮自然也可以畫出符合主流義化的鮮亮繪本而實際上,熊亮一直在做充滿童心的事,比如先前的兒童繪本,包括目前涉及的動物、自然環保主題的研究和創作。
2010年開始,熊亮將興趣鋪展到自然、環保中。“我發現更大的黑暗,是社會矛盾或環境矛盾。”在這個時段,他創作了《梅雨怪》.還有《二十四節氣》。
生命的個體在自然巾如何尋找到安身立命的方式?熊亮在《二十四節氣》里,將主角設定為一個小泥人:冬季身體在冰雪中沉睡;春分復蘇時,生長瘙癢,肢體舒暢,躍躍而動:芒種時的身體越來越沉重,應該坐下來等候豐收;小暑,環抱著一樹知了聲,趟一條河;白露時節,在清晨醒來,端看身體凝滿的露水……全然迥異于傳統對節氣的表達
十幾年來,熊亮創作的大量繪本,多數是關于東方的、自然的、藝術義化的,畫風和主題變化不大。這或許與他的個性有關,他的生活狀態也簡單。聽說,他就住在北京的亦莊;用的是太太淘汰下來的手機;不看電視;夏天不開空調。或者說,他是一個傳統的人?他還有對技藝的鐘意,除了畫藝在身,他還去學詠春拳,一招一式地學下,讓他很安心。他以為:沒有真實的個體,每一個個體只是傳承的一部分。所以,他說:“我不覺得我越來越個人化,相反,你要問我自己什么樣子,我想不起來自己是什么樣。”
書香:現在除了繪本創作,還在做些什么?
熊亮:我在做藝術教育,同時在做鄉村的考察,高原的考察,關于自然和生活方式的。
書香:女兒出生之后,會不會改變你的創作方式?在兒童繪本的時候。
熊亮:會。就像是做書一樣,我們有時候是為自己工作,有的時候還是想給社會創作一些價值,擔負起某種責任(雖然這樣講有點大)。但這個并不是說“改變”,是兼有的。你看我在做黑暗題材的作品同時,我對動物主題有所涉及,也會寫一些非常美好的小故事。不一定說是女兒帶給我的改變,女兒確實是讓我有對未來的責任感,你自己的身份變了,自己也變了,不得不考慮這個。
書香:《尋暗集》之前,蠻多作品其實是兒童繪本。對你的創作來說,會定在兒童的視角來創作嗎?還是說是很自我的成人視角,希望帶給兒童不一樣的世界?
熊亮:兒童視角并非我們想象的小孩視角,這個問題比較有趣。因為我現在也做一些童書的編輯工作,以前也做教學丁作。繪本在國外發展了100多年,日本從戰后開始也有70多年歷史,從繪本的發展來看,它跟兒童認知學的發展有關系,跟現代詩歌、跟哲學、跟現當代藝術的抽象關系學的發展也有關系。
為什么說跟抽象關系學有關?因為我們大人認識世界是經驗式的,中國是用經驗式的教育方法。比如把“人之初,性本善”這些前人總結的經驗丟給你,讓你背住記住它。現在的學校教育也是這樣。繪本不是,因為小孩是非經驗型的,他是觀察型的,是用聽用看的。小朋友是從現象學人手,而且每個年齡段的方法都不一樣。大人以為用兒童視角去畫,是很難的。因為你已經長大了,你只是處在“挺想回到過去的小孩”視角,這個視角其實包含著經驗和回顧,根本不適合給孩子講故事。
另外,既然小孩是非經驗的話,經驗是什么?經驗是文本;非經驗是要通過現象去表達的,可視的可聽的,大小次序的變化等等,我們要進入這個思維習慣中去。這是西方梳理出來的方法論。童心我肯定是有的,不管是寫劇本,做鬼戲劇,做藝術肯定是有童心的,但是有童心是不夠的。
書香:你也在練詠春拳?怎么會想到練詠春拳。
熊亮:我對傳統技藝有一個愛好。我寫故事,或者繪畫,通常是一種構思行為,我得去創作、動腦筋。有時候,我身上還有另外的東西,是傳統的技藝。比如傳統繪畫、功夫、工藝,傳承的東西挺讓人安心的。
其實,這么多年來到今天,我不覺得我越來越個人化了,相反,你要問我自己什么樣子,我想不起來自己是什么樣。個人是你的記憶,你的生活,你偶然遇到的事情正好聚成你現在的樣子,只是一個機緣巧合的交匯點。你作為個體去掙扎去思考這些問題的時候,你還不如看看別人——原來,你是整體的一部分。包括文化、功夫,都是傳承的一部分。別人生活過了,別人體驗過了,你去接續。年輕人可能不愿意這樣,實際上不管你再年輕再叛逆,你只是傳承的一部分,你真實的自己并不存在的。真正的自己都是隨波逐流的,隨著時代沒法控制。別人留下的傳承的東西,挺安心的,我挺愛學的。
書香:所以,你的作品一直是蠻傳統的,即使是一些現代的文本。
熊亮:接下去做的《荒疏集》《荒腔集》,有的是古典文本,有的是自己寫的現代文本。我現在反而不是在把個人的部分呈現出來,我更多的是找傳統中的元素。
雖然生活在現代,其實我們的思維方式都是來自于傳統。只是在當下,傳統是在一個范圍里面,比如古典韻味、琴棋書畫是封閉性的,我們脫離了傳統文化的氛圍。所以當我們再去理解它的時候,與它有區隔,但實際上沒有,如果我們要創新,我們要從經典中獲取信息。
《尋暗集》的故事跟以前的確是有一些不同。主流文化很少有晦暗、怪異的成分,我是比較關注深層的,并非是怪異的。如果我們看國外的戲劇,同樣是充滿困境、絕地,因為不這樣你不可能做一場戲劇。故事也是一樣。另外,這個東西也是人真正需要面對的東西。早期我在做繪本的時候,或許出版社要求,或者我心里知道,尤其是做給孩子的時候,我做的常常會有一些比較文化定位和歸屬感的傳統元素在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