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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醉六年

2016-04-29 00:00:00童喜喜
教育·綜合視線 2016年30期

朱永新點評:

許多人都會奇怪:一個作家,怎么會成為一個教育學術團隊里的干將?讀完這篇長文,大家一定會找到答案。

喜喜是一個性情中人。她喜歡的事情,她認準的道理,就會義無反顧,有時自己沒有條件就去創造條件,也會全力以赴地投入,盡力完成。

喜喜對理論有著天然悟性。讀過《影之翼》《嘭嘭嘭》《我找我》《織夢人》等作品,都能感受到她在童書創作中舉重若輕的哲學的思考,這實屬難得。讀她每一期為《教育·讀寫生活》寫的卷首語,更會直接認識到她對教育的思考

力度。

哲學功底,教育悟性,人文素養和文字能力,再加上過人的勤奮,讓她脫穎而出,成為新教育主報告研制團隊的核心成員,也讓新教育主報告的研制團隊如虎

添翼。

相信她的經歷會給更多人以啟迪,也希望更多新教育人能夠像她一樣不斷成長。每一個新教育人的成長,就是新教育真正的茁壯。

前言:因燃燒而點亮自己

前不久的一天,我看見了儲昌樓老師保存的一大批新教育從2003年到2007年的歷史資料。從現場照片到會議實錄,從實驗簡報到規章制度,從總課題組到迅速細化的機構……我震驚而感動,以至熱淚盈眶。

新教育實驗,從1999年朱永新老師的一念開始萌芽,十幾年的時光里,有的人來了,有的人走了,有的人來了又走了,有的人走了又回了……曾有人說,這是一個大浪淘沙的過程。

大浪淘沙,是我特別厭惡的一個詞。生命絕不是沙子。人更不應是沙子。新教育這一路走來,多少人為之傾注心血!

所有人,是每一個來過的人,將自己或長或短的生命融入其中,程度不同地把自己的精力、才華、金錢,不斷投入其中,才有今天的新教育。缺少任何一人,新教育都不是今天的模樣。

本來,我只是一個旁觀者。

2009年7月的江蘇海門,我永遠無法忘記的時間與地點。那一年的新教育年會就在此舉行。直到今天我再看那時的會場照片,還是會激動:走道中央擺滿了板凳,坐滿了人,舞臺側面擺上了板凳,也擠上了人……密密麻麻的人群,隨著會議的繼續,只見增加,不見減少。人們的熱情,只能用癡狂形容。

后來我曾經想過,如果我參加的不是海門年會,我也會走進新教育嗎?想了又想,答案是:未必。我只是閑來無事應邀參會,如果沒有太深的感觸,也不會真正投入。

是被那樣燃燒,才有了我與新教育的真正緣起。

從兩年中的形影相隨,到兩年后的全力以赴,我從旁觀者,變成了這群人中的一員。

只是,即便如此,我也從來沒有想過,哪怕是再讓我活三輩子也不會想到,我會成為新教育主報告研究團隊的一員。

震撼2011:盡頭處的燈光

在2011年11月23日之前,我都是專職的寫作者。我的每一分每一秒都無比自由。在沒有目標的生活里,自由是一種精神的重負。當時我就是這樣閑得無聊,閑得發慌,天天總想找點有趣的事情做一做。所以,自2009年7月應邀第一次參加新教育年會開始,這場一年一度的盛典,也成了我的湊熱鬧大會。

2011年在內蒙古鄂爾多斯市東勝區召開的這一屆東勝年會,卻大為不同。

那一年,因為會務接待的原因,每年7月召開的年會不得不延期到9月17、18日召開。所有人不得不調整行程。

對我而言,有一個更大的不同:在這一年,我第一次參與了年度主報告的工作。

那是9月16日,年會召開的前一天。我在東勝的新教育小學剛剛當過一學期義工,回到東勝儼然是半個主人般上竄下跳,那些網上神交已久的老師們來到東勝,就被我抓到大玩一番。等我又疲憊又高興地返回自己房間時,已是接近凌晨兩點了。

內蒙古的深夜,賓館走廊里異常安靜,一間間房門也關得嚴實。可是,走廊盡頭處的一間房門卻半敞著,房里透出昏黃的光。我好奇地溜過去,發現那是朱老師的房間,他正趴在書桌的電腦前打字。

我輕輕敲了一下門,朱老師偏過頭看見我,招了招手。

我走到他旁邊,電腦上打開的,就是年度主報告。他讓我搬了凳子,也坐在書桌的一角。

我問:“您改主報告呢?”

朱老師答:“是啊。”

一會兒,朱老師念一段話,說:“你看這個怎么樣?”

我就回答:“啊……”

再一會兒,朱老師又問:“你說這句呢?”

我就回答:“哦……”

這實在不能怪我存心敷衍朱老師。一則當然是我沒有相關知識積累,二則畢竟已經快凌晨兩點了呀!

好在,朱老師很顯然也并不需要我的回答。而且,很快他也不吭聲了。他全神貫注地盯著電腦,鎖著眉頭,鼠標不斷滑動,自顧自地一會兒敲打幾個字,一會兒刪除一段話,完全忘記了我的存在。

我留也不是,走也不是,只得坐在一旁,默默看著朱老師繼續工作。

不知是因為桌上臺燈的燈光,還是因為他一改平時的溫厚而是皺著眉頭全力思索的表情,還是因為我當時坐在書桌旁邊比平時距離要近,還是因為他太疲憊太心力交瘁,總而言之,當時朱老師臉上的皺紋,顯得特別深,

特別深,如刀切斧削雕刻出來的

一般。

大概過了十幾分鐘,我開始打哈欠了,實在忍不住勸道:“朱老師,快兩點啦!您也該休息了吧?”

朱老師這才記起來似的,猛地一抬頭,說:“哦,你快回去休息吧。我先把這一遍順完。”

我如釋重負,拔腿就溜。

因此,到了中午,我睡足吃飽又在閑晃時,再次遇上朱老師,內心的確為我的無所事事感到慚愧。不知朱老師是不是對我的優哉游哉感到嫉妒,還是他到了白天心情比較好,這一次,他恢復了一貫的模樣,笑瞇瞇地對我說:“你能不能也來改一改主報告?”我信口說:“好啊。”

當時,我對幫助朱老師改稿已經不陌生。

就在那個夏天,我參與了16卷本的“朱永新教育作品”的修訂工作,主要負責兩本隨筆集《寫在新教育邊上》和《走在新教育路上》的收集整理,又通讀了其他兩部書稿,協助整理了一下。不過,我所做的只是一點粗淺的文字編輯工作,基本是個體力活而已。

下意識的,我把主報告的修訂,也等同于此。

朱老師見我答應了,很高興,對我囑咐了幾句,提供了一些他的思路,然后,給了我一些資料。

我一看資料,就傻了眼。

整理朱老師的教育隨筆,一篇文章就是一篇文章,無論閱讀還是修訂,都是數千字一篇,非常清晰簡潔。

但是,這新教育年度主報告,稿子的主體篇幅在3萬字以上,還有很多以信件方式提交的整體修訂意見,有的數百字,有的數千字。朱老師一下給了我一堆稿子,除了一份題為《守望我們的精神家園——中國文化:新教育教育的起點和創造的根源》的底稿,一份朱老師當天凌晨修訂的《守望我們的精神家園——新教育與中國文化》之外,還有盧志文老師、李慶明老師、于國慶老師、許新海老師、蘇靜老師、袁衛星老師等人,每人都有一篇對朱老師之前修訂的、題為《守望我們的精神家園——中國文化:新教育的根基和創造之源》一稿做出的意見批注稿,還有朱寅年、葛存根兩位老師另外寫出了篇幅不短的相關資料稿……加起來共十來份!

吹牛容易,耕地難。我老老實實把所有稿子通讀一遍,于當晚22:33整理出了自己的稿子發給朱老師,并附上修訂紀要:“……以今晨最后一稿的整體布局為綱要、添加兩小節,以經過修訂后的第二稿為主要內容,加入部分不違反上兩條原則的其他老師的文字,綜合整理出此稿。絕大部分文字都是挪動前后順序,未做任何修訂。少數修訂,無論是增刪,都以紅字為標注。……把您討論中說的‘把中國文化活出來’的內容,已整理為文字,供參考……”

我不知道朱老師那天晚上是否又在熬夜,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時候看見我的稿子。但我當時興奮得睡不著,趕緊請同來參會的攝影義工、我的童書的責任編輯薛曉哲來“共賞”。薛曉哲是個一般不樂意表揚我的人,他看完,竟然說:“不錯!比以前的邏輯清晰!”

我一聽,更高興了,一直睡不著,直到17日凌晨0:39還發微博到網上,滿世界嚷嚷:“整整七個小時,聚精會神地玩了一次文字的‘拼圖’。不管拼得好賴,我這學到的,可比看百遍印象更深刻!只是,完成之后起身,突然發現雙腿軟得像面條……真是奇怪呀,分明是一直坐著只用手的,腿怎么會軟……年年年會有收獲,今年收獲特別大。”

我寫的這則雷鋒式微博,只有最后一句,露出了狐貍尾巴:“嗯……接下去天天睡大覺都夠本嘍!”

事實證明,我修訂主報告的7個小時,完全是無用功。

最后,朱老師沒有采納我寫的一個字,而是用《以人弘道,活出中國文化的根本精神》為題,發布了當年的主報告。到了2014年,該主報告再次錘煉,以《活出中國文化的根本精神》為題,被收錄進《新教育年度主報告》一書。

事實同時證明,沒有功是無用的。

我當時毫無意識,現在自己也不敢相信,凌晨近兩點目睹朱老師修訂主報告的那一幕,那走道盡頭的一團昏黃的燈光,就像烙在我心上,此時此刻,在我眼前仍是如此清晰。

或許,那是我今生第一次為自己的懶散,如此慚愧。

幸福2012:在同一趟列

車上

2012年時,我已經有了一個新的身份:新教育螢火蟲義工。

這個新身份,是從2011年11月23日開始的。那一天,我向朱老師等人毛遂自薦,公開承諾以義工的方式,專職為新教育工作兩年,在親子閱讀推廣、種子教師培育等工作上,落實相關的公益項目,幫助新教育完成相關領域的“原始積累”。

我非常得意。

此前朱老師已經多次邀請我到新教育工作,從希望我負責宣傳到希望我成為新教育圖書編輯等等,我統統都當場拒絕了。我甚至在2010年為新教育基金會短暫擔任了兩個月的副秘書長,一玩之下覺得沒意思也飛快辭職了。這下我終于有了一個自己認可的身份,找到了自己能做又愿意做的事,非常自豪真正成為了新教育的一分子。

可是,我不知道究竟是生活總是出人意料,還是我的生活總是出乎我的意料:我的新教育項目一開始,聞聲加入者,多到超出我的想象,而我毫無相關工作經驗,做事完全沒有章法計劃,一下就陷入了各種事務的汪洋大海

之中。

除此之外,在當時的我看來,還有一個比我更可憐的,需要我幫助的人,那就是朱老師。

比如,朱老師聽說我要去內蒙古,就高興地翻騰出好酒、好煙、好書、好玩的稀奇古怪的東西裝了一大紙箱——不是給我,而是要我給他惦記的新教育團隊帶去。當時我整天沒日沒夜地工作,腰傷正嚴重,又是只身一人外出,實在不想帶。朱老師估計沒想到我會斷然拒絕,無辜地眨巴著眼睛,不再吭聲。但他沉默了一會兒,又說:“你就幫我帶到車上吧。上車就好啦。這邊你讓人送你上車,那邊他們會來接你。”我覺得他說得也對,心一軟,就真的幫忙帶了。結果進站時我得親自把紙箱拖上車,到站后又因對方沒有及時趕到,我只得一直把紙箱從站臺拖到候車室等候,我又累又氣,站在候車室里就使勁打朱老師的電話,沒撥通電話就發短信批判他。

比如,朱老師對我說,之前哪個新教育人是這樣的,哪個是那樣的,哪個人的離開他至今也不懂為什么,有哪幾個人之間發生過矛盾。我聽了,出差的時候一有機會就去拜訪這些人,對這個說那個的好話,對那個說這個的好話。這樣的好話一說,大家都很高興。我就覺得自己特別招人喜歡,尤其高興。回頭我就告訴朱老師這些人都和好了,朱老師一聽也就非常高興。

還比如,我第一次聽朱老師的新教育通識講座,發現他的幻燈片上幾乎全是文字,不夠美觀。我就主動說:您這講座可是新教育的臉面哎,我幫您給幻燈片上加一些圖片吧。朱老師就高高興興地把幻燈片給我加上了圖片。

還比如,朱老師和我閑聊說:我以前的主報告幻燈片都是秘書幫忙做的,每次都要秘書忙到很晚,其實啊,我早說過,我是用業余時間做新教育,也不應該用本職工作的秘書來幫我做幻燈片

的……不等他慢悠悠地說完,我就已經打斷他的話,說:您說得對,我們來幫您做吧。

諸如此類。

以前的人生里,從來都是別人圍著我轉,我從來沒有忙過這些事。這一忙起來,就覺得很新鮮很有趣,尤其是它還是很有意義的新教育,我就越忙越快活。

2012年的主報告工作,我最重要的工作,是幫朱老師制作幻燈片。其實我只負責挑選出制作幻燈片的文字內容,真正的功勞完全歸功于團隊中李西西的一流審美。他一聲不吭地給朱老師做出了一個白底黑字的極簡幻燈片,字體上大小簡繁的不同又彌漫出文化氣息。真是大道至簡,完全顛覆了我們對幻燈片的固有印象。這種簡潔、典雅、大氣的幻燈片風格,從此成為朱老師所用幻燈片的固定風格。

至于在主報告修訂上,和上一年一樣,我仍然不斷收到朱老師發來的主報告稿件。只是他和上一年不同,這次是在群發中發給我的。我也和上一年不同,汲取此前經驗,在朱老師和團隊的其他人員的修訂郵件雪片般飛來飛去時,我一直按兵不動。等他們修改定稿,我再在他們的基礎上,發揮一個編輯的作用,修訂錯別字,改一改個別詞語,比如在一句話中把“所以”改為“因此”,自我感覺文氣通了,等等。

果然,這一次我的修改被朱老師采納了——盡管采納不采納也沒什么兩樣。

更讓我高興的是,在朱老師即將進行主報告演講的前一天,我和完成這一次主報告底稿執筆者,一起到朱老師的房間,給朱老師試播幻燈片。見到以階梯出現的“新教育道德人格發展圖譜”是整張圖一起出現,他說:我來改改,讓它動起來。于是,他就改著,朱老師樂呵呵地在一旁看著。到了朱老師演講的那天,圖譜果然成為了一級一級向上延伸的階

梯……

最讓我高興的是,在年會結束后,朱老師、執筆者和我,我們三個人一起坐上了開往北京的列車。本來我倆和朱老師是兩個車廂,但我倆都跑到了朱老師的車廂里一起聊天。

那是一個雙排座,他和朱老師一人坐在一張紅絨椅子上,我沒有椅子可坐。他倆讓我坐在他倆座位下方的腳踏板上。我先在一旁站著,等站累了,就真的坐在了他們面前的腳踏板中央。

那一路,我們就如此錯落有致地坐了過來。

大家一路上聊的,當然都是新教育。新教育的過去、現在和未來,新教育的理論研究,新教育的理念傳播,新教育的項目推廣,新教育的幾所核心學校……大家不停地說著話,一直沒有停過。

多數時間,是他倆聊,我認真地聽著,偶爾我會說一些話,也只是插科打諢逗他們開心。

其實不用我逗,大家都非常開心。那一刻,全世界有無數軌道,跑著無數列車,從不同的起點開往不同的終點。或許那些列車、那些人,都是很好的。但是,我們坐在同一趟列車上,車窗外風景飛速掠過,如同飛速逝去的時光,而我們篤定地坐著,不僅信心滿滿地規劃,更隨時全力以赴地行動。

那,就是我認為新教育團隊應該有的樣子。

我從來沒有感覺那樣幸福過。我想,那就是幸福完整的感覺。那段旅途,是我走進新教育以來最幸福的時刻——沒有之一。

動蕩2013:風云突變

世界似乎是在一夜之間改變的。其實,當然不是一夜之間。2013年前后,一些我今天完全明了、當時卻絲毫無法理解的事情,陸續發生。

現在想來,要怪只能怪我的人生太一帆風順了。無論在家里、在學校還是在短暫工作過的單位里,幾乎我都是最年輕的,我在毫無察覺中處處都被人擔待一些。然后就立刻成為專職作家,完全的自由散漫,缺乏最簡單最基本的職場訓練,對正常職場中人與人的心理毫無所知。

但當時我可不這么想。

比如,朱老師建議我成立新教育出版公司。本來我毫無興趣。可是聽幾個人描繪了一番“在紙上復活最好的新教育”這一宏偉藍圖之后,我頓時覺得:這件事真是太有意義了!馬上拉著我的編輯薛曉哲,要他一起做。

薛曉哲和我不同,認定此事沒那么簡單。我很不高興,有事沒事就批判他。結果如他所料,公司從籌劃開始,談判艱難。

最讓我奇怪的是:我自己就是靠寫書謀生的,每本書我收獲的利潤最少是10%,如果我開公司給其他作者出書,每本書我收獲的是7%——這可不是利潤,其中包括租辦公室、發員工工資等一切開支!我是在這樣的前提下,放棄自己寫書賺錢,來做所謂有意義的新教育出版,難道還有問題嗎?

然后又有一天,我突然又明白過來一點:朱老師勸我做出版公司,不僅是為了新教育事業,也是擔心我的生存。

我當然知道朱老師是好意。可是,這種好意本身就是羞辱。我在2010年出版最后一本童書時,收入已經是首印稿費一字一元,所以才有2011年到新教育專職擔任義工的底氣,我活到了2013年,卻需要利用新教育做生意,才能有一碗飯吃?!

不僅對我,據我所知,朱老師對其他好幾位新教育人都屢次出現過這種“朱老師式好意”:朱老師一番善意,對方只覺侮辱。這簡直是“朱式斯芬克斯之謎”。

一度,我也對此百思不得其解。我苦苦地想,拼命地想,直到后來我終于找到答案——可惜那不是2013年。

在我完全無法理解這個世界的日子里,我停了半年微博。

我很想立刻離開。非常想。但我承諾過當兩年義工,剛剛當了一年多,光天化日之下的承諾,怎么可以食言?藍玫為了支持我,已經徹底辭職,離開了學校,一旦我離開,她如何安頓?

我無路可逃。

童喜喜,你真的喜歡新教育嗎?你真的熱愛新教育嗎?我只能反復追問自己。

在一次次確定對新教育、或者說對我全力以赴投入的新教育螢火蟲志業的喜歡乃至熱愛之后,在一次次痛苦地掙扎,仍然無法轉身之后,我只能把朱老師說過的一句,借用為我的處世哲學:一切問題都是自己有問題。

我有什么問題呢?我想來想去,果然找到了三大問題:一是我的學問太差,一是我不夠有錢,一是我的境界不高。

于是,在繼續從事大量事務的間隙里,我爭分奪秒,像瀕臨死亡的人尋求解藥一般讀書,恨不能把看見的每個字都放在嘴里嚼幾遍。跑步的時候,或者地鐵太擠沒辦法讀書的時候,就用耳機聽講座錄音。

于是,我立刻終止了和朱老師擬定的一個共同寫作的計劃。因為與他合作哪怕是出了再賺錢的書,也無法證明是我的本事。我在絲毫不耽誤任何朱老師交辦的新教育事務的前提下,開始了堅持寫作,在半年中完成了《新教育的一年級》12本書共36萬字的初稿。就是這套書,為新教育創造了90多萬元的捐款現金和捐贈給100所鄉村學校的1000萬元圖書。

于是,我努力提升自己的境界。本來我做這義工,只是想來幫忙,只是因為我喜歡新教育,也希望贏得新教育人的喜歡。我覺得,沒人喜歡我,顯然是我有問題。我就把“喜歡不喜歡我的人”作為對自己道德水準的衡量標準,一刻也不敢放松地提醒自己。

——沒有這一切,不會有這一年的我的主報告修訂工作。

此時,我生命中的一位“重要他人”開始浮出了水面,那就是我稱為張爺爺的張勇。

我和他其實在2012年元宵節就因為新教育會議認識。但只是在微博上開開玩笑,沒有太多接觸。

這個用十幾年的時間進行教育研究的人,這個本來很有錢結果傾家蕩產投入教育的人,這個研制出一套國際一流水準的教育評價成果的人,這個以實力贏得官方教育部門高度認可的人,他為什么愿意幫助我呢?我不知道。

當時的我只知道,我熱愛新教育是真的,但痛恨朱老師也是真的。之所以最終沒有記恨于朱老師,原因不是因為朱老師,而是因為張勇。

從這一年的春天開始,張勇就總是對我說:“喜喜啊,我如果不是現在這個狀況,有這么多人靠我吃飯,但凡我稍微輕松一點,我肯定要來幫朱老師干活的。幫朱老師這樣的人做事,才是真正的學習。所能學到的,跟單純讀幾本書是完全不一樣的。”

所以我想,就算我離開,也應該把朱老師的本事學到了再離開。所以凡是朱老師安排任何事,會做的我就使勁做,不會做的我就使勁學習著再去做。所以每當我面前出現新的“朱式斯芬克斯之謎”時,我就會打電話給張勇。電話經常一打就是一兩個小時。

張勇幾乎從來不勸我。他只是在我又哭又叫之后,冷冷靜靜地用他自稱非常標準、其實很難聽懂的普通話,向我分析著新教育的偉大,朱老師的難得,最重要的是,他會反復向我說明我做的這些事的價值意義。

意義!意義!“意義”這兩個字,簡直就是治療我痛苦的靈丹妙藥。不是為了追尋有意義的人生,我做什么螢火蟲義工呢?于是,一次又一次的,我反復服用著張勇給我的“意義仙丹”。

6月20日,我帶著主報告的底稿,帶著我對課程的初步思考,帶著一點水果,去張勇的辦公室找他。那時他的辦公室還在石景山的一個小區里。結果,我們那天什么都沒吃。張勇站在客廳一角的一塊白板前,我坐在他面前的大飯桌旁,他給我講了近一整天的課程。他的口頭禪是:“聽懂了嗎?”我的口頭禪是:“為什么?”他右手拿著一支筆,左手拿著黑板擦,又是寫,又是擦。我全神貫注,眼睛盯著他,手里用紙和筆記錄,還打開手機錄音,準備萬一當時沒聽懂今后繼續再聽……

7月,我給自己安排了一件工作:去宜賓參加颶風的班級期末敘事。

這件事,也是我對提高自己精神境界的一次自我要求。那時我絕對不會想到,颶風會在兩年后成為我工作團隊中的靈魂人物。當時的颶風和我幾乎沒什么私交,而且既不是種子教師,也不是螢火蟲義工。從個人而言,從我的新教育工作而言,我都完全可以不必辛苦趕去。

但是,從整體新教育的大局來看,我認為,颶風是新教育踐行者中出類拔萃的榜樣。她馬上就要退休,教室里的這一切是非常寶貴的,應該請薛曉哲這樣的人去拍攝記錄,我也應該去。

6日參加完颶風的期末典禮,7日清晨5:30,我在宜賓的賓館里醒來,在桌前開始了對主報告的修訂。當天中午,在返回北京的飛機上,我繼續修訂。

8日中午13:41,我給朱老師發去了這一年我修訂的主報告。

這一次,我也把修訂寫了個簡單的紀要:“字體背景涂黑為建議刪除部分。紅字為修訂部分。藍字為解釋。”

這一次,我連修訂和解釋部分,增加了大約5000余字的內容。以我所做的最大一處修訂為例,那是新教育五大課程體系中的一個主要概念的修訂:我將“智力課程”改為了“智識課程”。我是這樣配上解釋文字的:“我認為這完全符合并精彩體現了新教育對學科知識追求的最高境界‘知識、生活與生命的共鳴’。從我個人來看,我認為‘智識’比‘智力’和‘文理’都好得多,而且是本質上的修改,絕對的提升。但是,我并不準備堅持我的看法。因為一則我發現改個名字引發的動蕩太大了,二則我發現您更重視的不是看法本身、而是說話人是否權威。這是完全能夠理解的。”

這一次,朱老師對于我寫的那些含沙射影的所謂解釋,采取了徹底的沉默,但是,他基本采納了我修訂的所有內容。

我還來不及高興,就聽到消息,才明白朱老師那一段日子也并不好受——朱老師和主報告底稿的執筆者又發生了爭論。

早在我參與主報告工作之前,我就一直從各種人那里聽說一個同樣的消息:每一年圍繞主報告的研究和創作,都會有一番爭論。因為朱老師總會改動,執筆者總會不高興。

我以為這是學術上的正常狀況。我還覺得我最公平公正,完全理解雙方的感受:朱老師精益求精沒錯,而且他才是演講者,他說出的話,當然必須自己真正認可;執筆者想保留原意或者懶得改動,身為作者我對這種心情也認為再正常不過。最關鍵的是,我一直以為,有了去年的幸福經歷,一切誤會都冰釋了。

沒想到就在這一年,朱老師在對主報告的修改中,提出了新教育卓越課程體系,分別為:以生命教育為基礎,以智識教育之求真、公民教育之求善、藝術教育之求美組成課程骨干,以特色課程為補充。

朱老師重視課程,是新教育學術團隊都知道的。我的耳朵也聽出了繭子。我不知道這是不是他多年的思考,只知道他的這一修訂,遭到斬釘截鐵的反對。

在反對中,朱老師放棄了已修訂的標題,表示其他內容還可以討論并修改,但對方拒絕探討,明確提出:“明年主報告能不能換個人來寫,我覺得我已經不適應大家的思維了。”

爭端竟然發展到這一步,我才在錯愕中明白:所謂的我去對這個說那個的好話,對那個說這個的好話,以為這樣就會世界和平,其實都是我在自欺欺人。

我突然明白:越有追求的人,越有規劃的人,越會把自己的藍圖畫得細致,越會特別堅持自己的觀點。

這樣劇烈的沖擊下,我隱約想到了一件事:我呢?我的藍圖又是什么?

可是,我的生活已經不容得我繼續思考,因為接下來要面對的問題非常簡單有力:明年的主報告怎么辦?

涅■2014:腦子咯吱作響

在新教育剛剛開始的時候,作為博士生導師的朱老師,把他的一大批博士生拖下了水。

新教育元老儲昌樓老師介紹過,最開始新教育是以總課題組的秘書處管理制運行,他擔任秘書長,當時就由朱老師的博士張榮偉擔任副秘書長,主要負責秘書處的理論部工作。到了2004年11月,理論部單列為新教育研究中心,仍然由張榮偉負責,朱老師還幫助他印了一張“新教育研究中心主任”的名片。從這時開始,理論研究工作就由朱老師親自帶領著學生團隊完成。

時隔十年,又有一位博士生余國志閃亮登場。

朱老師早就要求自己所有的博士都選擇和新教育相關的研究方向,余國志選擇的是藝術教育,這正是2014年新教育主報告的主題。

就這樣,2014年的主報告研制工作,可以稱為從2013年9月就算正式開始了。

包括朱老師在內的很多人都說,余國志是一位非常勤奮的學生。關于他的勤奮,我倒沒有強烈的感覺。因為我自從擔任螢火蟲義工之后的勤奮,是連朱老師都自愧不如的。但余國志待人接物的游刃有余、閱讀寫作的瘋狂高效,卻讓我又羨慕又佩服。他9月入學,10月就寫出了一篇比較藝術教育和審美教育的文章,其后更是一發不可收。

這樣一對師徒組合,本來與我無關的。

但是,如果說新教育是朱老師的心頭肉,主報告就是心尖兒。構筑新教育的思想理論大廈,這是新教育實驗起步時就有的宏偉愿景,將這愿景落實為一年一年的主報告研究,是越來越明晰的行動方針。

朱老師是個樂天派。所以說到這一年的主報告,他其實還是希望延續之前的方式,由原來的新教育機構協助他進行,他還是會笑嘻嘻地對我說:“說不寫,那應該只是一時的氣話啊。”

與此同時,朱老師又要我們三個人組成一個主報告研創小組,說:“萬一沒人寫,我得親自動手了。”

我知道為什么朱老師要拉上我。經過前幾年的歷練,對于新教育主報告的寫作,我也算沒吃過豬肉但見過豬跑的人了。

我更是完全理解朱老師的矛盾。也恐怕只有我,才能理解他的矛盾。畢竟,我曾經是那個以到處說人好話為榮的人。

于是,一方面,余國志圍繞著藝術教育讀書、寫作,不斷地把自己的稿子交給朱老師,我也不斷地讀他的稿子,三人見面討論。

記得第一次討論是一天下午,首先由朱老師打開自己的本子,說出了他的想法。

聽著聽著,我猛地站起來,大聲說:“這說的根本不對!我認為藝術是……藝術教育是……”

余國志錯愕地看著我。朱老師平靜地看著我。

他倆都沒吭聲,就任我把話說完。不僅如此,朱老師一邊認認真真地聽著,一邊還偶爾在本子上寫幾個字。

等我說完,朱老師就說:“接著剛才說的……”我則像個捕獵者,又在一旁警覺地豎起耳朵,隨時準備下一次反撲。

在我看來,“藝術”這種主題天然就和“作家”更為契合。余國志也告訴我,他就是個童年沒有接受到藝術熏陶的不幸者,無疑也為我的觀點添油加醋了。而我眼里的朱老師,自從2013年的洗禮后,我一直惡狠狠地把他視為一個官員,是一個需要我斗爭的對象,當然更是與藝術不沾邊的。所以,這樣的兩人說錯了什么,我簡直無法忍受。

可是,我漸漸發現余國志明顯和我不一樣。每次討論他都那么心平氣和,既說出了自己的觀點,又顯得非常得體。我就向他請教:“討論的時候,為什么你明明發現朱老師說錯了,你能不說呢?”

余國志很從容地回答我:“說錯了沒關系啊,大家都說一說,互相啟發嘛。我也不能真的肯定我是對的。即使我真的是對的,那么我把對的說出來,朱老師一聽就自然知道他是錯了,不用專門說。”

我大吃一驚,頓時感覺余國志的做法,真是聰明至極!

更關鍵的是,我發現余國志說的話是對的。

我清晰地記得,到了2014年春的一次討論時,朱老師開場說了一些他的觀點。我直愣愣地看著他。朱老師從本子里一抬頭,發現我在盯著他,趕緊問:“有什么錯的地方?”我搖了搖頭,衷心地說:“朱老師,您說這些,真的很棒!您的進步真快!我覺得您跟第一次討論時,簡直是兩個人!”

朱老師是怎么做到的呢?我非常奇怪。

想了很久,我認為,他的大量主題閱讀、討論中平靜而專注的聆聽,是其中兩大法寶。因為他之前這一生都在做著教育相關的積累,到了圍繞主報告的主題進行研究時,他就像玩拼圖一樣,哪怕之前有很多欠缺,他也能用閱讀和聆聽的兩大法寶,迅速博采眾長,很快就把自己的一幅圖給拼完整。

這可真是太讓我羨慕了。

以上所有這些所謂“主報告寫作小組”的努力,其實,都是第二選擇。事實上,我和朱老師的工作,都不過是幫助余國志完成博士論文——只是余國志自己也被蒙在鼓里而已。朱老師說,多多鍛煉余國志,對他的成長只有好處。

所以,主報告工作更重要的是另一方面:以團結隊伍為方向,各種方式的努力,一直在繼續。

比如,朱老師一直敦促著我推動出版公司的成立。他希望這樣導致的合作,會從根本上建立起信任。我認為他的建議是正確的。我想,在“說好話”已經被證實沒用之后,“做好事”應該是有用的,起碼是值得嘗試的。成立出版公司需要考取相關證件,我這個最怕考試的人,也在想辦法考著,把公司成立的工作往前一點點推進著。

比如,朱老師也在創造著當面交流的機會。3月21日晚18∶00,

在朱老師的多次聯系下,我們所有相關人員都約好了時間,準備做一次當面的藝術教育研討。朱老師當晚外地出差返回,直接從機場奔赴相聚的地點。可是,那次見面幾乎沒有討論任何關于藝術教育的問題,而且是一次讓人傷心的相聚。

世界在一種山雨欲來風滿樓的低壓中,緩緩運轉著,似乎陷入了一個怪圈。所有人都全力以赴,都心力交瘁,卻又都于事無補。

直到6月7日,我們幾個人收到一篇《新教育藝術教育碎思》,并說明“這算不得主報告,僅供各位參考”。朱老師看完,覺得和自己想象中的主報告還有較大距離。

真的開始了——我,真的要參與寫作2014年主報告了。

在巨大的心理壓力中,在極度的焦慮中,我把余國志寫的所有稿子,看了一遍又一遍。我把之前朱老師所提的、我自己所提的文字意見,反復讀了一遍又一遍。

時間在一天天流逝。朱老師問我:“是不是你在余國志的基礎上,改一稿,然后我再來改?”

我幾乎無法回答這個問題。可是,面對這個把主報告視為心尖兒的人,我不能不說實話。我告訴朱老師:我做不到。

新教育主報告和教育論文的寫作,有相似,有不同。就像小說和散文,可以有散文式的小說,也可以有小說式的散文,但認真推敲起來,小說就是小說,散文就是散文。

朱老師明確希望的,就是我把余國志的教育論文,改成主報告。我嘗試了。我也以為我能做到。可事實上我做不到。

我被失敗折磨得幾乎要崩

潰了。

朱老師說:“那就換個思路吧。你不要改余國志的稿子,而是把他寫的作為資料,你來寫一稿。我們再看看。”

這是幾乎不存在的光亮。但對我而言,這已經是絕望中的唯一希望。

對我而言,讀一讀、修訂一下、圍繞一些觀點討論爭論一下主報告,這是一回事,但是,真正作為主報告的寫作者,是另一回事。

前者更多是利用我的文字功底,需要我對教育有所了解,再進行一番發揮即可勝任。

后者卻必須心中把握整體,同時雕琢細節。其他新教育同仁寫好的稿子本是已經建筑好的大廈,被我又重新拆散為一磚一瓦。接下去,我得從整個框架的奠基到一磚一瓦的搭建,每一根鋼筋的形狀都可能影響水泥的走向,每一塊磚頭的搖晃都可能導致整體的崩塌。這是完全徹底的兩回事。

6月19日12∶01,按照朱老師的建議,我開始寫作我的2014年新教育主報告。

7月1日23∶58,我把我完成的這一稿,發給了朱老師和余國志。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度過的這12天。只有一個印象特別深刻:我總是有一種腦子在咯吱作響的感覺。那是一種從腦仁兒內部發出的聲音。我知道這只可能是幻覺。不過這個幻覺非常清晰,也成為這12天留給我的唯一記憶。

朱老師把我的這一稿作為主報告底稿,結合自己的思考和余國志的稿子,大刀闊斧進行一番修訂,馬上發給了各位專家同仁,征求意見。

接下去的幾天,和以往的每一年一樣,意見紛至沓來。

朱老師、余國志、我,對所有意見進行整理、討論、修訂。我們雖然身在三處,卻在網絡上互相見證彼此的沒日沒夜。

7月11日,就在這一年的新教育年會召開的前一天晚上,朱老師、許新海老師、盧志文老師、陳東強老師、李慶明老師和我一起開會討論各項事務,直到近0點才散會。我筋疲力竭,回到房間臉也沒洗就倒頭睡去。

凌晨1點左右,我接到了朱老師發來的短信。

那是李慶明老師發給朱老師的短信,有著數百字關于藝術教育的思考。朱老師轉發給我,說:這個觀點很好,希望主報告能夠汲取。我說:行,我明天早上4∶30找您。

回答完,我把鬧鐘又往前調了一個小時,趕緊繼續睡覺。

第二天早上4∶30一過,我抱著電腦,準時出現在朱老師的房間門口。那時,朱老師的房間已經是房門大開,雪白的燈光把會客廳照出了一副火樹銀花的氣派。再一次,我和朱老師在凌晨坐在了一起,同樣還是為了主報告。我和他面對面地坐著。

奇怪的是,和三年之前的那個凌晨不同,這個凌晨的見面,在我記憶里沒有留下關于朱老師的任何印象。可我當時分明都是在盯著他的。因為我們不斷地討論著:李慶明老師的觀點中哪些可以采用,采用的部分又會對其他部分有什么影響,對有影響的其他部分應該怎樣調整等等。

討論完畢,我把這些細節逐一修訂,馬上給朱老師審核,由他再次修訂。

6∶56,我把定稿發給新教育研究院的杜濤主任。杜濤將馬上找人印刷,才能在第二天下午的主報告演講時,提供給與會人員……

2014年之前,我以為我已經是“看過豬跑”的主報告工作人員。可是,當我這一年真正寫作了新教育年度主報告后,我才明白,新教育主報告到底是什么。

沒有任何一個人,都不會有這樣的新教育主報告。同時,任何一個人,包括朱老師在內,都不可以貪天功為己有。

以這一年的經歷為例。

比如,最后的主報告,是以我寫的稿子為底稿修訂的,我和余國志之間,誰重要?如果我認為我更重要,那么,我不是無知,就是無恥。余國志的稿子中被我使用到主報告里的那些資料,不是簡單的資料,同時也是激發我思考的源泉。

同理,我們和朱老師之間,誰更重要?資料是收集和積累,文字是表述的方式。在一篇文章的背后,那些作為骨架支撐的思想觀點,以及圍繞這些不斷研討而向縱深里拼命前行的一步又一步,該如何計算?

在這樣的一件工作中,能夠如此突破自我,獲得前所未有的體驗和成長。這讓我非常自豪。

同時,我也為之驕傲的是,因為同一件事,共同做一件有意義的事,我和一群人的生命在這一刻融匯到一起。

我可不可以說:新教育主報告,正是一群心有不甘的教育人,向著明天的中國教育,向著理想的中國教育,向著無數普通中國人的幸福生活,進行的一次又一次探索,發起的一次又一次沖鋒呢?

事實上,我正是這樣認為的!

主報告文字是集體智慧,呈現也是團隊協作。幻燈片制作上,未參會的螢火蟲義工組臨時團隊助我做后續工作。在李西西設計的風格之上,小風、素香、紫藤、花王、從容、核桃制作幻燈片初稿,菊夢書校對文字,最后我再統籌審核……

我們互相督促,共同成長,為什么不可以呢?!

對于2014年的主報告,首師大博士生導師、教育部藝術教育委員會委員、基礎教育美術課標研制組長尹少淳教授點評說:“我認為這個報告有激情、有態度、有思想,而且是目前為止我見到的我們國內對藝術教育表述得最深刻、最完整的一個報告。”

對我來說,這樣的一次經歷,稱之為涅■,毫不為過。

這一年,朱老師在我心目中也涅■了。從2013年之前被我信賴的新教育發起人,到2013年被我處處針鋒相對的官員,在這2014年,我重新發現他是一位學者。

我更期盼,所有人都能從這劇變的2014年涅■,從此獲得

新生。

挑戰2015:前所未有的冒險

早在2013年的《研發卓越課程》主報告確定了新教育課程體系之后,朱老師就已經同時思考著五大課程中每一個課程的研究工作,并把能夠參加這項工作的人員統統梳理了一遍,布置下了新的主報告研究工作。

生命教育是新教育元老之一袁衛星老師研究多年的領域,袁老師自然是當仁不讓的研究骨干。朱老師的博士生盧峰也對這個領域情有獨鐘,主動送上門來,自然也得到了熱烈歡迎,而且他為此去過一次臺灣現場學習,收獲很大。蘇州大學已經成立了新教育研究院,工作任務之一就是每年都進行主報告的相關主題研究。余國志也對自己高標準嚴要求,主動表示每年都會就主報告進行相關研究,獨立完成一稿。

2015年的主報告研究工作,可謂兵強馬壯,等于有四路人馬同時進行相關研究。

對我個人而言,這一年的主報告工作意味著兩大挑戰:一是心理上的難以認同,一是精力上的極度透支。

盡管如期完成了2014年的主報告工作,可是,對自己成為主報告執筆者的這個角色,我事先毫無準備,事后也不認同。當時完全是出于事到臨頭不得不寫,心無旁騖地完成工作而已。當朱老師對我開始寄予希望,儼然把我視為主報告工作的重要成員,繼續安排主報告工作時,我產生了一些強烈而特別的感受:排斥、恐懼、焦慮……種種心理糾纏著不斷發酵,在2014年10月5日的主報告研討會上,我徹底爆發了。

那個白天,我們在一所學校里,開了一天的主報告研討會。到了晚上,和朱老師、陳院長、盧峰博士等人一起吃飯,仍然在討論主報告工作。現在回憶中完全忘記了沖突的起因。似乎是朱老師當時說了幾句鼓舞士氣的話,認為現在主報告工作進展不錯。我不知道是哪里來的無名火,不僅完全無法接受他的話,而且當場大加批駁,說著說著,我憤然起身,對朱老師大喊大叫地把我的各種不滿統統宣泄了一番,最后怒氣沖沖地指著他,大聲宣布:我絕對不會參加主報告的研制工作!

大家都完全驚呆了。朱老師非常難堪。陳院長趕緊打圓場,說有問題吃完飯再討論。

被我這樣一鬧,誰還有心情吃飯呢?大家匆匆結束了晚餐,各自散去。

我和陳院長都住在學校的宿舍樓上。陳院長準備找我談談心。我不肯談,把自己關在屋里,痛哭了一晚,想了很多,很多。

我想起了這些年經歷過的很多場合。因為朱老師難堪的表情,我看著是那么眼熟。在各種爭執里,一次又一次,我親眼見證著。不同的是,以前是別人給他難堪,那時作為旁觀者的我,對那些人是反感的。我自己脾氣并不好,可我認為人和人之間基本的尊重不僅是禮貌,還是做人的底線。誰會想到,這一次讓他難堪、甚至比當初更難堪的人,竟然變成了我!

我怎么會這樣對待朱老師?我怎么會變成我自己討厭的人?我邊哭邊想。在那一晚,我想到了兩點。

第一是對自己作為主報告工作核心成員的強烈不自信。

從開始走進新教育,我就是義工,我給自己的定位只有一個:我是幫忙的。作為一個幫忙的人,我想做的、所做的、能做的,只是協助進行新教育的推廣。就算有了2013年的一番苦讀,也只是被逼急了,想向我喜歡的那些人證明我并不那么糟糕。就算有了2014年的主報告寫作,我也不是、不可能是、更不應該是新教育的核心組成部分。

一想到有人知道我參加了新教育主報告的寫作,甚至是執筆者時,我覺得人們就會因此把新教育低看三分,會想:嘖嘖嘖!偌大一個新教育,居然要靠一個兒童文學作家來寫主報告——可見新教育好不到哪里去!

那一段時間里,我對螢火蟲團隊內部常說的一句話是:你們教育界都輪到我來做這樣的事啊,不丟人嗎?!在團隊之外,因為陳院長和我交流很多,我在激動時也對他說過類似的話。

另外一點也很關鍵:我認為我在繼續被情感控制,任由一種不分是非的善良占據了我的腦海。所以,其他新教育人和朱老師發生沖突時,理智告訴我朱老師并無關鍵錯誤,感情上我卻一直對朱老師耿耿于懷,還是怪他太不懂珍惜。

不知道同情弱者是不是人類的天性,反正我一般情況下都是這樣想也是這樣做的。在朱老師和別人發生爭執時,朱老師難堪,我會覺得朱老師可憐。等事情一過,我就會偷偷向朱老師嘀咕,比如:您已經出了幾十本書了,功成名就了,再出什么書、有什么名,也不過是錦上添花,您就把一些成績算到別人頭上嘛!如此這般。按照我的邏輯推理開去,似乎成功者有一種原罪,應該對不夠成功的人額外擔負起責任。我做義工的一部分原因也是因為這種心態:覺得我很幸運了,應該為別人做一些事情。盡管我知道朱老師也是從一個毫無家庭背景的普通年輕人,靠罕見的勤奮、好學、正直,奮斗到今天,再加上一些幸運,才贏得他所擁有的一切,但那也逃不過我在同情別人時對他的打壓。

我還想起來,有一次朱老師、陳院長和我說到這個話題,朱老師終于忍不住很委屈地對我們說:“我真的對新教育人很好,起碼比對我的兒子要好得多,我早就說過:有我一口飯吃,就肯定有你們一口飯吃。”當著陳院長的面,我當時就無法自控地大叫起來:“朱老師!請您永遠不要這樣說了!這就是問題所在——誰稀罕您那一口飯?有誰是找不到飯吃,跑來向您要飯的嗎?!每一個專職的新教育人,誰不能靠自己的本事,過著自己滋潤的小日子?他們跟隨著您,是想要創造一個了不起的事業,是想活得更有價值!更有尊嚴!”

我突然想起了朱老師曾經在微博里寫過的一句不知哪位名人的名言,大意是:一個不成熟的人是為了某種崇高的事業英勇地獻身,一個成熟的人是為了某種崇高的事業屈辱地活著。想起這句話,是因為在我對朱老師表示同情的日子里,朱老師曾經對我重復過這句話,他笑呵呵地對我說:“所以,我就算是個成熟的人嘍。”

在我當眾讓朱老師難堪的這天晚上,我再次想到“尊嚴”這兩個字時,我不由得反問自己:如果在現實生活中,以大眾的評判標準來看,無法逃脫弱者和強者的區分,那么,一個弱者,應該如何獲得尊嚴?

我想,無論如何,踐踏強者的尊嚴,弱者不僅無法得到尊嚴,更無法證明自己的強大,而且還會證明這樣的弱者之弱,不僅弱在大眾眼里的身份地位上,還弱在自身才能上、心理上乃至人格上。

那個晚上我想到了這些,下決心我要改變這一切。我不想變成我討厭的那種人。

自省錯誤,的確是自我改造的最堅實基礎,可這并不意味著我真的馬上就改變了——立地成佛?可沒那么容易。

在那個國慶之后的2015年1月,我在和朱老師、陳院長餐會時,再一次大鬧天宮,對接下去的工作規劃和朱老師沒談妥當,又當場大吵一架……

真正促使我改變的,還是陳院長。

接下去的2月,我又在一次聚會中表示對朱老師過去的一個錯誤決定非常不滿,不僅當面指責了朱老師,而且在散會后和陳院長同路時,又喋喋不休地向陳院長數落朱老師真是太討厭。

沒想到,陳院長突然正色問我:“你別說別人,你說說自己。那件事發生時,你想到了嗎?你自己是怎么做的?”

當時我一下子張口結舌。想了想,我爭辯道:“我是也沒有想到啊,但是……我是我,他是朱老師啊!”

陳院長仍然非常嚴肅地追問:“為什么他是朱老師就應該想到?為什么他就必須有先見之明?為什么他就不能犯了錯之后再去改正?”

我徹底啞巴了。

然后,陳院長才恢復平時正常的模樣,又笑瞇瞇地說起平時常說的,諸如“改正錯誤是不容易的,我們都是老同志了,要相信我們,也要有耐心”之類的話。

陳院長向來比朱老師更溫和,溫和得完全只能稱之為溫柔。他從來沒有這樣嚴肅地、毫不客氣地、直言不諱地跟我說過任何事。在那之前沒有,在那之后沒有。僅此一次。

是不是國慶節如果和陳院長談話,我當時就受到這樣的教訓,我早就好了呢?但是,從這一次受到教育開始,我越來越能夠正常和朱老師相處,也度過了心理上自我認同的危機,開始逐漸習慣了新的工作定位,繼續著主報告工作。

2015年的主報告工作的另一個挑戰在于:它的時間與我舉辦的第一屆“新孩子鄉村閱讀公益行”活動時間,基本是完全重合的。

新孩子公益行是我創作出版《新教育的一年級》而起的因緣,在二十一世紀出版社社長張秋林先生的支持下舉辦的活動。活動第一步,是我用1年時間,去為100所鄉村學校免費做閱讀推廣講座,并為每所學校送去出版社捐贈的10萬元圖書。其實活動在2013年10月就已經確定,項目組義工招募在1個月后已經完成,所有人都摩拳擦掌。正是因為做類似主報告這一類有關“新教育大局”的工作,我只得把自己舉辦的這個活動一拖再拖,拖到2014年6月1日才召開了啟動儀式,仍然因為正值主報告寫作的膠著時刻,根本無法成行。

2014年9月2日,我終于開始了新孩子公益行的第一場講座。

2015年5月20日,我在新疆完成了第100所學校的講座。

其間,我除了做完了新孩子公益行的100場講座、96場座談之外,還額外增加了十幾場講座,還負責了一場“締造完美教室”敘事研討會的內容指導,還編輯了一本后來被《中國教育報》評為“2015年度教師喜愛的100本書”的新教育文庫《守望新教育》,還修訂了《新教育的一年級》后6部書稿,還協助朱老師完成了兩會的系列工作……這還不包括我創辦的新父母研究所里,我為各種項目所做的工作。除此之外,我基本上一場不落地參加了所有生命教育的研討活動。

沒有任何喘息的時間。一方面是對新教育未來發展的焦慮,一方面是對朱老師苛刻相待的自責,我只能以工作,來緩解一切,來回報一切。

所以,在參與生命教育研討時,袁衛星老師形容我初期看上去“像個專門挑刺的”,我樂得哈哈大笑。袁老師說得一點都沒錯,只是他還不知道挑刺的原因:我只會挑刺。因為在一系列工作中的精力極度透支,完全沒時間進行深度閱讀,缺乏相關的知識儲備,無法提供建設性的意見。

挑刺是多么簡單的事情啊。就像如今的中國,謾罵討伐的人,那么多。每個人都能罵得大快人心,而且罵得越是激烈,越能贏得擁護。

建設又是多么艱難。一點一點,一步一步。有時候,真是點點滴滴浸透著淚和汗。這時還得故作樂觀地慶幸,畢竟沒有身處步伐得用獻血烙印的年代。

到了6月底,我把其他事務做完一個段落,開始讀了幾本書,也認真研讀了袁衛星老師、盧峰老師、余國志老師等同仁寫好的主報告,朱老師也有成文數千字的主要觀點。每篇稿子都有3萬多字,風格各異,精彩也各異。

此前一年,我是面對一份主報告為難,在這一年,我又發現了新的為難之處:把各種精彩整合到一篇文章里,也難以下手。

這一次,我沒有請教朱老師,決定還是自己像去年一樣,在這些研究的基礎之上,再寫一稿。這樣看起來麻煩,其實最省事。我想,寫完交給朱老師,算是提交了我的意見,也算是我盡心盡力了。

為了保險起見,這次的寫作之前,我打印了所有文稿,閱讀、批注之后,先去請教張勇。他越來越忙,一聽我為了主報告的事情找他,還是馬上痛快地說:“來吧!”

我直奔張勇而去。他正和幾個工作伙伴在小飯館吃飯。聽說我沒吃飯,馬上給我加了雙筷子。我毫不客氣地迅速扒拉完一碗飯,拿著筆和筆記本,坐到了他旁邊,一邊問,一邊記。他一邊吃飯,一邊回答我。他信手拈來,給我說的是——

從人文,到人道,到人本,對應的是原始社會、野蠻社會、現代社會……

生命權是現代文明社會第一權……

自由先于選擇,選擇先于存在,存在先于本質……

自然生命基本對應的是生命體,社會生命基本對應的是人格,精神生命基本對應的是形而上……

科扎克把自己的生命和學生的生命“打通”了……

特蕾莎修女尊重每一個人,是地道的人本思想踐行者……

中國經歷著從同情、憐憫到尊重的改變,前者是人文,從老子的“以萬物為芻狗”源起,到宋明理學的“存天理滅人欲”時為低谷……

回想起來,我們當時身處一個最普通的街邊小飯館,油膩膩,鬧哄哄,我們身邊都是他的同事和客戶,卻因為我們的對話不得不小心翼翼地保持沉默。周遭環境和我們熱切研究的內容,形成了一種讓人發笑的反差。

但我在當時絲毫沒有感覺到兩者之間有什么沖突,現在想起也只覺得平靜而幸福。

在最日常的場景里討論形而上的事物,正是我認為生活本身該有的樣子。

張勇更是對這種“童喜喜牌傳聲筒”的工作方式大為滿意,到了后來朱老師請他提意見的時候,他就直接說:“我給喜喜打電話說,就不在稿子里修訂啦!”

我完成了2015年我的主報告后,提交給朱老師。

或許是因為站在大家的研究基礎上,就像站在巨人肩膀上一樣占便宜,或許是因為我更熟悉主報告的風格,讓我多少感到意外的是,朱老師再次選擇了我的稿子作為底稿,提議在這個基礎上進行下一步。

接下去的工作,又是重復以往的流程:比寫作更加瘋狂的修訂——確定了底稿,朱老師會馬上單獨修訂一遍;然后,他發給專家朋友提意見;同時,他也會發給我們團隊,每個人都得進一步修訂;接著匯總意見,又是不斷修訂……

根據我電腦文檔里的不完全統計,從我交稿之后,又改了18稿。要知道,我是2015年7月3日才交稿,而這項研究是從2014年的春天就開始了。我收到的第一份文件,是2014年9月15日朱老師群發給我們的一封題為“新生命教育”的郵件,其中把生命教育分為了珍惜生命、熱愛生活、幸福人生三個板塊。

不過,這一年我們的研究團隊壯大了,工作起來省力多了。7月11日召開年會,10日18∶00就已經把主報告的文字稿和演講稿全部確定——提前了整整12個小時!眼看是不用再像前一年那樣凌晨4∶30起床改稿子嘍!我高興極了。

在提交稿件的同時,我收到了盧峰老師和余國志老師準備的主報告幻燈片初稿。我也想了一個偷懶的工作流程:把它交給同來參會的螢火蟲團隊一員、幻燈片高手颶風,由她負責帶領一群同來參加年會的種子教師,共同潤色修訂。如此一來,我就不用像去年那樣,遙控指揮遠在千里之外的姑娘們制作幻燈片,不是更省力嗎?

把幻燈片轉發給颶風的那一刻,我感覺著今年的主報告工作差不多結束了似的,真是身心舒泰。盡管當晚緊急處理了一樁突發事件,導致凌晨1∶30睡,早上推遲了20分鐘到5∶50才起床,也沒有破壞我的好心情。

但,天有不測風云……

我的雷鋒日記,忠實記錄了以下突變。

12日下午,朱老師將要進行主報告演講。11日傍晚,一直心情輕松的我遭到了報應——我發現,我讓颶風根據主報告內容,收集一些寓意豐富又美觀的圖片,可她根本沒有收集!

勤勞的颶風怎么可能偷懶呢?一問之下才明白,她的工作習慣是等有幻燈片定稿之后才找圖。而幻燈片正在按照我交代的工作流程,由幾位種子教師分頭審核。她只看著主報告文字,找不到圖。

這下麻煩大了。可我顧不上處理這件事,就接到朱老師的通知,晚上大約20∶00找他商量明天的演講。但是,朱老師的房間里永遠是川流不息的新教育人,我一去就碰到又一位新教育元老——張丙辰老師。聊了好一會兒,張老師離開了。再來人,再離開。還來人,還離開……在這種情形下,朱老師見縫插針地給我完整試講了一遍。他一邊講,一邊根據感覺,在打印出的演講稿上繼續大幅度地勾劃、取舍。

朱老師說這是他第一次在主報告演講之前試講。他講完就問:“你看怎么樣?”

“我看挺好的,”說完想了想,我又客觀公正地補充了一句,“比您正式講的時候講得好。”

朱老師若有所思,沉默了一小會兒,下定決心似的說:“明天我想脫稿講。”

我很意外。

朱老師解釋道:“除了主報告之外,我所有的演講都不念稿子的。我一直都覺得念稿子的效果不好。其實每一年的主報告,都這么三番五次的修改,內容我都是滾瓜爛熟的。但是太緊張了,總怕講錯,都是念稿子。”

主報告的演講是90分鐘,又是學術報告。念稿子盡管不夠優秀,也可以稱為良好,因為演講稿的內容就是根據演講需要,由朱老師親自寫的,和主報告文字稿有著很大的不同。如果脫稿講,盡管朱老師試講了一遍,萬一講錯一點,或者哪里卡殼了,不就前功盡棄了嗎?最終結果說不定會變成不及格呢!

我認為這實在是很冒險,所以,我給朱老師的回答是:“我絕對支持!”

不冒險,怎么叫探索?不探索,怎么叫新教育?連一個小小的脫稿演講都不敢冒險,還能做什么有創造力的事呢?這是我的邏輯。經過這幾年的工作,我逐漸發現大多數人思考問題的邏輯和我不一樣。可我還是覺得,我的邏輯挺不錯的。

確定了脫稿演講,一看時間已是22∶20,我把自己手中那份原來的演講稿留給朱老師繼續準備,拿著朱老師勾劃過的稿子趕緊告辭,去找那一群做幻燈片的種子教師。在朱老師準備脫稿演講的基礎上,演講稿又有了較大調整,我估計我又得熬夜了。

到工作現場一看,情況比我預計的更凄慘:工作根本沒按預期進行,因為颶風給種子教師們的分工也有問題。最大的優點就是最大的缺點。雖然颶風自己親手做事一流,但是讓她把事分配給其他人做時,她反倒一時間無從下手。同時因為我讓颶風去分配工作,導致她絞盡腦汁地想她不擅長的事,親手做的工作也變少了……我正可謂: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賠了夫人又折兵。

沒時間留給我感嘆。我讓幾位老師停止核對幻燈片上的文字,而是在颶風的工作基礎上,分別再找一些圖。

然后,我又和藍玫、碩果、颶風一起,討論處理一件突發的緊急事件。

再回工作現場已是凌晨1點,

發現幾個姑娘幾乎沒有任何進展,說是她們找的圖片超越不了颶風。我把她們都放回去睡覺了。

我和颶風、藍玫做到凌晨2點,發現颶風已經徹底累糊涂了,連我讓她做什么都分不清楚。我干脆讓藍玫把完整的幻燈片拷給我,把她倆都放去睡覺了。

一個人做到凌晨3點,我把內容全部梳理了一遍,從229頁幻燈片變成了90頁,突然就眼睛一黑睡了過去。5∶10醒來,繼續調整到5∶30,準備發給藍玫和颶風,通知她們起床接著做。結果在調整之后上傳到信箱里的間隙,我突然又睡了過去。

一下就睡到了6∶40,趕緊爬起來,給颶風和藍玫發去幻燈片,請她們分頭校對文字,同時在7點找到朱老師,請他瀏覽一下幻燈片文字——居然到了演講的當天早晨,還在請朱老師瀏覽幻燈片的文字!這是從來沒有發生過的情況。

上午沒有參加活動,在賓館里和颶風、藍玫一起,三個人埋頭做幻燈片。分秒必爭地工作。

要做的事非常多,非常多啊非常多。除了主報告的內容之外,還需要把敘事引領版塊的8位老師的演講內容,每人一頁全放進來,并且幫寫每人一句點評。我讓藍玫寫了初稿,我來改了改。讓颶風寫她的故事,她是怎么也寫不出來,最后我又從頭到尾地一寫,也不管好壞了。我找了所有的圖片,把90頁幻燈片從頭做了一遍,但到最后還是有幾張實在來不及配上圖。所有細節都由她倆來精心調整:文字大小,翻頁效果,畫面留白……

13∶00,給朱老師送去他提出增加的新演講內容和幻燈片。出門正好碰見杜濤,他拎著盒飯,說朱老師中午還沒吃飯呢。根據朱老師的審核意見,又對幻燈片做了細節處的調整。

13∶30,去現場試幻燈片。

14∶00,朱老師開始演講。

……

我以為隨著主報告工作的熟悉與規范,2015年會是最清閑的一年。

結果,沒有哪一次主報告工作,比這一次更緊張。

這一年的幻燈片,從制作原則上我進行了從“資料”到“背景”的徹底顛覆。簡單地說,以往幻燈片著重考慮文字的完整,特別希望現場聽眾拍照留存方便,希望給大家提供更多資料。這一次的幻燈片著重畫面傳達的直觀感受,為演講者創設背景,為演講內容營造氛圍,文字只選畫龍點睛之處,只作為對聽眾聆聽時的引導。

這一年的主報告主題是新生命教育,圍繞著“生命”二字,我選取了許多氣勢恢宏的精美圖片,整體色調又以燦爛的金黃色為主,現場巨大的屏幕播放,配上朱老師雄渾的聲音,真是相得益彰啊!尤其到了最后結尾的主報告宣言部分,每一段宣言都配上了一幅圖片,更是震撼極啦!

比如,我選了一張照片,是一位少年的逆光剪影。周圍的山巒剪影層層疊疊,少年端坐著,一手拇指食指相捻,一手托舉一輪紅日。這樣有寓意,有禪意,悠遠開闊的照片,是為了配朱老師所寫的這樣一段文字:“……一群又一群孩子長大后,在他們身上我們能清晰地看到,政治是有理想的,財富是有汗水的,科學是有人性的,享樂是有道德的。這,就是新教育的彼岸。”

或許我應該去做電影導演。因為在我看來,所有的文字不僅都有邏輯層次,而且都是有感情溫度的,都是有畫面色彩的。以前我只以為人人都是這樣感覺呢,是走進新教育之后,我才這樣頻繁且深入地和人打交道,才越來越發現并不是人人都和我一樣。當然,因此很可能也只有我,才會對這些畫面和文字如此津津樂道。

無論如何,這樣的文字和畫面呈現在1700人面前時,我不知道別人怎么想,我只是想:哦!這可真是美得讓人窒息!

可惜朱老師這個人的審美大大的不行,根本就看不懂我們所做幻燈片的妙處。他使用我們做的幻燈片,完全堪稱是豬八戒吃人參果。

但這有什么關系呢?人民群眾的眼睛畢竟是雪亮的。幻燈片才播放了十幾分鐘,現場就有位據說是金堂縣的主任來找我們索要。會議一結束,許新海老師就眉開眼笑地夸我:“今年的幻燈片做得好哇!”

等年會結束,颶風又把我們做的幻燈片再次修訂——我發現在幾幅應該是全屏的圖畫上方,留著頭發絲那么粗的白邊兒,破壞了整體的美感。颶風起初還堅決否認,結果會場一全屏播放,她就服氣了。修訂完,我們就趕緊把幻燈片群發給有需求的所有人——獨樂樂不如眾樂樂!

當然,最重要的是,因為我們的集體努力,2015年主報告工作,冒險大獲成功。

不僅我們做出了獨特的幻燈片,而且在我親歷的歷屆年會里,那是朱老師主報告演講最精彩的一次。在臺上,朱老師對所講內容信手拈來,是那般底氣十足,揮灑自如。在臺下,有上百位的老師都是拖著行李箱,站在會場里,就那么一直站著聽完了朱老師的主報告,當朱老師話音一落,大家就倉皇奪路而逃,也不知道他們的車最后趕上沒有……

主報告,就是這樣從一個“眾苦苦”到“眾樂樂”的過程:辛苦,但是過癮。

刺激2016:卓越的學生

人生有兩大痛苦:一是缺乏高峰體驗,一是上了高峰之后就只能止步沒奔頭了……

一二三四五,上山打老虎。我用整整5年時間,全力以赴投身到新教育螢火蟲的事業中,捎帶著把形形色色的主報告生涯都體驗了一遍。

2016年主報告的主題是習慣養成,內容是“每月一事”項目,這些早在十年前就由朱老師帶領著一批博士生研討推出,由當時就是海門教育局副局長、3年前又兼任新教育研究院院長的許新海老師先帶領著海門團隊踐行,后帶領著全國新教育同仁深入。就連我寫的一套《新教育的一年級》的童書,都是以這個深受一線歡迎的項目為綱而創作。對這樣一個非常成熟的內容,對這樣一種反復體驗的形式,我都認為很難再給我提供什么高峰體驗了。

更重要的是,有兩件事幾乎占據了我全部的時間:一是負責《教育·讀寫生活》雜志的編輯工作,一是接受新教育研究院的委派,我帶領團隊投入到《新教育晨誦》系列26冊圖書的選編工作中。和這兩件事所消耗的心力相比,我同時處理的那些以前一度讓我哭爹喊娘的日常事務,都只能稱為飯后甜點。

而且我發現了一個不幸的情況:經歷了上一年的奔波后,我的精力大大下降。結果就是相同的工作時間內,工作效率大大降低。

總而言之,按常理來說,我本來在今年應該對主報告工作更加投入才對。結果恰恰相反。

所以到了2016年的主報告進行討論時,有的重要會議我都沒有參加,比如作為每年的重點活動、年會風向標的海門開發周,我因故缺席,就算我參加,我也是默默地聽著。有一次朱老師都忍不住了,會后主動問我對研討有什么意見?我見他一副急切的樣子,故意說:“我才不說呢,我不把我的好意見貢獻出來。這樣你們認為我是個好脾氣,我還可以把我的好點子留下來自己寫文章賺錢去。”物極必反,對我從一個極端跳到另一個極端,朱老師也只得一笑了之。

轉眼就到5月,主報告工作又開始了倒計時。

朱老師提議,以前的主報告都印在報紙上,會后還是交給其他雜志發表了,不如今年的年度主報告直接刊登在《教育·讀寫生活》雜志上。

我和所有的雜志主編一樣,都為優質稿源發愁,一聽這好主意自然是求之不得。為了趕上雜志的印刷周期,我們把主報告定稿時間確定在6月15日。

但我相信這個時間毫無問題。因為我們的團隊一直在高效行動著。

近一年來,朱老師的閱讀都是圍繞習慣這個主題展開。近兩個月以來,他又以習慣為主題,抄錄、撰寫了2萬多字的“新父母晨誦”。

勤勞的新教育同仁也不用說,他們陸續發來的初稿,已經是在朱老師反復溝通研討后,有過多次修訂的:來自趙振杰老師的《好習慣鑄就好人生》,來自余慶老師的《讓良好習慣助力兒童的幸福人生》,來自余國志老師的《好習慣造就新兒童》。

除此之外,今年還有三個特別的材料:海門實驗區在許新海院長的率領下,重新修訂的“每月一事”操作手冊《養成一生有用的好習慣》,新家庭教育研究院孫云曉院長新出版的《習慣養成有方法》,新教育電影課項目組研究推出的《36節電影課養成好習慣》。

所以我發愁的是:巧婦固然難為無米之炊,可食材過于琳瑯滿目,還要一桌子全端上,也實在令大廚為難呀!要把這琳瑯滿目的精彩內容集中呈現,也還是要花一番功夫的。

朱老師早就開始追問我的主報告工作計劃,我一直無法回答。

經過了前幾年的磨練,我充分鍛煉出“虱子多了不怕咬”的良好工作心態,那就是:淡定地把主報告工作扔到一邊,繼續著我火燒眉毛的《新教育晨誦》修訂大業。這套書可是簽訂了合同,8月要出版的。而這套書之前的修訂經驗告訴我:一首詩快則5分鐘修訂完畢,慢則1小時還在查找,我根本無法確定時間。

5月下旬的一天,朱老師又在電話里催我。我被催急了,有些不耐煩地信口說:“您和我一樣,自己去寫一稿唄!”

就聽朱老師答:“好啊。”

只要朱老師不催我,我就心情舒暢,對于他的回答,我也沒細想。

我本來是準備把《新教育晨誦》修訂完,就開始像前兩年一樣去做主報告工作。直到5月26日中午,我的晨誦修訂工作告一段落,我才找朱老師商量:今年的主報告準備怎么辦呢?

朱老師笑呵呵地說:“你先好好讀一讀主報告,讀一讀書。我已經在寫了。”

有句小學生都懂的形容,叫做“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那時那刻,我才明白了到底是什么感覺。

6月2日16:21,朱老師發來了郵件,標題是:“主報告第一部分”,共計7260字。

接下去,不同標題的郵件,記錄著一步又一步的進程:“主報告的第二部分初稿(未完成稿)”、“主報告第二部分”、“第二部分(最新修改)”、“關于素養的思考”、“第三部分提綱”、“習慣養成的原則(完整版)”、“如何養成一個新的習慣”、“如何改掉一個壞的習慣”……

就這樣,3日、6日、8日、9日、10日……一封又一封,郵件無聲地飛來。

尤其是9日端午節那天,朱老師陸續發來了6封郵件。朱老師有早起的習慣大家都知道。當天晚上的最后一封郵件,發自22∶37。那封郵件,是朱老師率領團隊十年研究踐行的基礎上,是率領三個團隊再次用近一年深入研討撰寫的初稿基礎上,由他親自寫作的底稿,共計36931字,題為:《習慣養成第二天性》。

接著,就可以從微博上繼續看到朱老師的行程:他立刻去了阿壩,馬不停蹄又去了新疆,去了寧夏……

他在四川阿壩州茂縣參加第四屆鄉土教材研討會,做題為《中國鄉村重建需要鄉土文化教育》的發言,他說,文化是留住鄉愁的根,教育是留住鄉情的本,然后他講述了新教育人在鄉土課程方面的探索。

他在新疆師范大學參加民進中央舉辦的“同心·彩虹新疆少數民族校長培訓班”,應邀為60名校長講《新教育實驗的教師成長理論與實踐》。

他在寧夏參加民進中央開明畫院組織的西部書法教師培訓活動,期間與西夏區回民小學的海生軍校長聯系,臨時動議去考察他們的學校,正好參加了他們五所學校舉行新教育的交流活動。

且不說朱老師對主報告整體框架上的調整,且不說根據我的目測估算,他重新寫作的內容近一半,哪怕是根據全新框架,把十幾萬字的初稿、幾十萬字的書稿,完全重新組合而成一份36931萬多字的底稿,僅僅只做復制粘貼工作,又需要多少次?

我這才明白,他在應邀去哈佛大學做演講,為此錯失海門開放周的“每月一事”教師敘事后,為什么堅持創造機會,讓老師們齊聚北京。原因其實在他給大家的郵件里,分明早就說過:“為了主報告的寫作,我必須補上一線的經驗,甚至是與個別老師深入交流,才能對一線實踐有感受。”和老師見面的那一天,他整整坐了一天,聽完了16位老師的講述,對形式和內容都提出了精彩的意見。

也是直到這一年,我才明白,為什么張勇跟我說,幫助朱老師做事就是學習。怎么不是學習呢?比如他會對我和余國志說:“不好意思,在準備口頭版時發現一句:‘素養更多指內涵,存于內在;習慣更多指方法,容易外顯。’這里的方法是否可以改為‘行為’?”我說:“我認為不對哦。除了行為習慣,思維習慣呢?方法這個詞我當時用的時候就覺得并沒有特別貼切,但是對應著內涵,我一時也想不出比方法更好的詞了。”然后我提出:“把方法改為言行,如何?語言的話,比行動多一些內容,也大致可以包括一些思維習慣。”他說:“心理學的行為,是包括了言語、思維等外顯的內容的,以華生、斯金納為代表的行為主義就是最好的說明。建議還是用“行為”,不是“行動”。”如果不是主報告工作,我當然學不到這些。

我又該說什么呢?

2014年,我自信滿滿地認為我是作家,我距離藝術最近。朱老師總問我:主報告標題,你想出什么好的沒有?我總說急什么!到了最后,我沒有想出任何像樣的,最后的主報告標題用的是朱老師提供的《藝術教育“成人之美”》。

2015年,我自覺地放棄了對生命教育主報告的標題追求,但我仍然是一位苛刻的“批評家”,最后,在許多標題中,我和大家公認最好的,也是朱老師提出的:《拓展生命的長寬高》。

到了今年,我曾經想過,我可以不做別的,就把標題這種簡單又醒目的事,充分發揮我的文采想一想嘛。但到了最后,我和大家的選擇,仍然是朱老師提出的:《習慣養成第二天性》。

今年的主報告修訂之后,事實面前,我說什么,都毫無價值。我唯一能夠做的,就是創造價值——以工作創造價值。

為了按照進度拿出主報告,配合完成朱老師的底稿修訂工作,我也全力投入其中。當我因為整天久坐又開始腰痛時,也沒有氣餒沮喪,而是盡力堅持,最后想出一個絕妙好辦法:坐在浴缸里幾個小時,終于按時完成了修訂工作。我高興得發了一條微博,呼喚朱老師:“@朱永新老師,請叫我紅領巾吧!哎呀!每次寫得辛苦,我就心里哭爹喊娘想再也不寫啦!每次一寫完就暗爽至極,簡直想馬上重新再寫一篇!!”

可惜朱老師根本不知道我的這一番心路歷程,對我這位紅領巾的呼喚置之不理,倒是在其后長途電話討論進一步修訂工作時,聽說我又開始腰痛,說:“哎呀,忘記提醒你注意了。我那兩天一直坐著,也是腰不舒服了。你要注意休息。”

我沒說什么。我也沒有勸朱老師注意他的腰。早在2011年夏天,我和藍玫親眼見證了朱老師腰傷嚴重到無法自如走路的程度,卻依然繼續出差。我知道,每個人都希望身體好,哪怕不想長命百歲,起碼也不喜歡活受罪。

無論我還是朱老師,都肯定如此。

只是有時候,的確有的事情,更

重要。

而我想,朱老師應該還能做很多更重要的事。

我在今年的主報告工作中,有一段寫作讓我印象深刻:梳理習慣的價值意義時,我希望完成一條“良好的習慣漸變是人類不斷進步的重要階梯”的闡述。我作為一個服用“意義仙丹”最多的人,在主報告工作中,最拿手的就是寫“價值意義”的段落。但是今年,開始是我如何也無法梳理出頭緒。朱老師勸我,要是不夠一條的內容,就還是與對社會文明的影響合并在一條里寫。我不同意。我認為社會文明應該指當下,指廣度,人類進步是以時間為衡量標準的深度,所以單獨列這一條非常重要。到了最后,真是天無絕人之路,我正好讀到了《讀書》雜志里盛洪的文章,才勉強完成了這一條的寫作。即便如此,在真正開始寫作時,短短700字,我整整用了兩個小時才完成。那時我的感覺就像是武俠小說里的人:已經到了關鍵時刻,力氣再大一分,對手就被制服了,可就那關鍵的一分,就到了極限,無論如何也無法增長。

相形之下對比鮮明的是朱老師對于習慣與素養問題的思考。

這一次主報告發給專家征求意見時,很多人提出素養和習慣之間的異同。不僅中國現在“核心素養”是教育熱點,很多人,包括美國教授直接就說:國際上早就開始不說習慣了。

看到這些消息,我給朱老師打電話。他在出差途中,信號不好,手機總是斷線。我只好發了長長的短信,梳理出我對習慣和素養之間關系的思考。

朱老師回答:“基本上是這個意思。現在把素養神秘化了。我倒是想思考一下,為什么全世界一下子都說素養了?”

我說:“這個我也不知道。但的確是全世界都在說。”

朱老師說:“這是一個對于教育目標的反思。嚴文蕃說,美國從上世紀90年代開始不說習慣了。其實,習慣的概念90年代開始被管理學家拿過去了。根本原因,是過去以傳授知識技能為主要目標的教育,在信息革命的摧枯拉朽的影響下,已經束手無策,必須用學會學習,加強素養為新的目標。”

我沒有對朱老師說過,這些短信我看了很久。我想的問題,遠遠超出了主報告。我在想:為什么我一見到“的確全世界都在說”時,立刻感覺著腿軟,只想著自圓其說就好,為什么朱老師卻能想去思考一下“為什么全世界一下子都說素養”的更為本質的問題?

我只能認為,見識、胸襟、氣度……這種種聽起來虛無縹緲的東西,是決定思想的關鍵。我不知道朱老師當年創作《中國教育思想史》那部近百萬字的皇皇巨著,對他的成長有著怎樣的影響,但我能夠清晰地感覺到,這個人的思想之根,扎在中國大地上,扎得很堅實。他并不狂妄,但很自信,不會簡單因為世界潮流、國際趨勢所動。所以他在不斷地長著,力氣大一分,再大一分,總是懷著一份熱望,不斷向前。

中國人素來有少年老成的喜好,也就隨之有了未老先衰的通病。可人文領域與科學領域不同,人文領域需要時間更為長久的積累。所以,作為中國的人文領域的學者,其實還是很吃虧的。

但朱老師似乎是一個異數。現在看來,他似乎連學者都不是。在我看來,學者應該有點脾氣才對。可他的虛心簡直像來自心虛,而不是因為謙虛。每次主報告的一改再改,他宣稱的是“哪怕改一個錯字都是好的”,因此讓我們這些團隊成員無不大吃苦頭,活脫脫詮釋的是如履薄冰、小心翼翼這一類詞。如果要說他一句好話,我只能說他是一位卓越的學生。他為學之勤奮,探索學問之興奮,都是一個癡迷學問的學子模樣。

所以,這樣的朱老師,我特別希望他能夠節約精力,多做一些重要的事,多在教育中去做那些只有他才能做的、少了一分力氣都不行的探索。

今年的主報告專家審閱環節中,張勇知道我這幾年作為執筆者的內情,因此在直接給我打一個多小時的電話提意見之前,特意留言對我說:“這次寫得可真有水平了。”

當我告訴他,其實是朱老師作為第一研究者也是第一執筆者創作了主報告時,張勇半天沒說出

話來。

張勇還不知道,曾經有位跟蹤研究新教育的美國博士,在對朱老師說到主報告時,在郵件里告訴朱老師:“相信您的智囊團為您的講話稿修改貢獻了不少。您一定要注意身體,保證充足的睡眠時間。講稿不要要求太過完美,不必親自操刀,讓他們寫寫就可以了。”

作為才智出眾的美國博士,如果知道朱老師是這樣煉成主報告的,不知又會怎么想呢。

對我而言,從2014年開始的主報告底稿執筆者,到2016年恢復為主報告修訂者,在這新一年的主報告工作中,我完成了一個我從未想過的轉折。

我一度以為再無法從新教育主報告工作中得到什么高峰體驗。萬萬沒想到,這一年的體驗,比哪一次都深刻。

或許,人生用什么比喻都是錯的。

人生就是人生。人生的高峰體驗,來自于對自我的不斷挑戰,不斷成長。

人多活一天,就應是人生的高峰增高一分——關鍵在于,人活著,就應該以學為生。

因為,人生就應是幸福完整的自我教育生活。

尾聲:我的回答

回憶總是不可靠的,何況是六年如癡如醉如瘋如魔的日子,更容易讓記憶抹上太多情感的色彩,而失去了理性的真相。

為了盡可能客觀地復原實情,我以做學問的嚴謹,翻閱了六年來的大量相關資料。

沒想到意外翻出了一篇文章,是我那惜字勝金的責任編輯薛曉哲在2011年10月寫給我的:“自從加入新教育,你所作的一切讓我明白,你找到了自己的精神家園。新教育人是一批有理想有抱負有使命感和責任感的人,你跟他們的理念高度一致,因此才有相見恨晚一見如故之感。在當下的中國,還能夠有這樣一群人,實在是民族之幸事。”

其實我走進新教育時,還真沒意識到這是我的精神家園。只是作為童年在大家庭里長大的孩子,我未經思考就把新教育人視為一個大家庭里的家人。

視為家人,并不是值得炫耀的事,恰恰相反,因為視為家人,我長久以來,一直把自己的需求定位為:得到新教育人的喜歡。不是尊重,尊重太硬,尊重是看見了對方的實力,表示的無奈服輸。也不是同情,同情太軟,同情是明知對方做得不對不好,只是因為自己的善良而進行撫慰。我要的是喜歡,是那種有話就直說、有事一起做,不管倒霉還是幸運,不管有沒有成績,只因為了解對方,相信對方,于是不講邏輯沒有道理的——喜歡。

因為這樣的定位,所以,本可以正常的一路,才會有哭有笑,才會有了光輝璀璨而最終熄滅的夢,也有歷經風雨越發茁壯的希望。

一度,我完全無法接受失去。為那些失去的人,錯過的事,特別傷心。就像那夭折的出版公司,從我個人而言無疑是天大的好事,可以節約我太多精力,可是,一個共同的夢想,畢竟就從此破碎了。比如我那離開的朋友,也許世界只有他一個人會在朱老師做完主報告后,沉吟著對我說:“拓寬生命的長寬高不錯,但還不夠。”當時我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那正如朱老師說過的“整體大于局部之和”。但我的能力只夠明白,卻無力繼續提升。他有著如此才情,卻又匆匆奔赴天國。

正是在這樣的反復失去里,我漸漸才懂得,原來,我的確是把新教育視為精神家園。尤其是有一天李西西對我說:“朱老師在講話,沒有一個人相信他的話,這是可怕的。更可怕的是,有一個人比他更相信他的話——你就是這個人!”我想了又想,不得不承認李西西的確說得有道理。

不過,盡管相信朱老師的話,盡管一度因此苛刻地對待朱老師,認為他應該做到自己所說的一切美好,但我也從來沒有認為新教育是朱老師的。這種強烈的主人翁意識,從精神層面到現實生活中發生的落差,一度給我造成很多尷尬甚至痛苦,但我由此獲得的鍛煉及成長,卻是缺乏主人翁意識的人永遠無法獲取的。

因為精神家園這一事實上的存在,還有很多人把朱老師稱之為精神領袖。我明白這些人說的意思,就像是說一個家庭里的長輩。可是,作為文學人的我,或許還能欣賞由領袖可能形成更動人的故事,作為一個教育人,我完全不能接受領袖這種說法。

或者說,如果人類的確需要領袖的話,領袖也應該是一個過渡客體(Transitional Objects)。這是大衛·溫尼考特提出的一個概念,就像圖畫書《阿文的小毯子》里講的小毯子那樣,是指兒童幼年時某一段時間最喜歡攜帶、離身就覺得喪失安全感的東西。這種“過渡客體”是兒童自身與外部世界的橋梁。同時,溫尼考特指出,一個人在人生的任何一個階段,其實都在尋找并擁有這樣的“過渡客體”,這樣的“過渡客體”既內在于自身心靈深處、生命深處,也存在于讓我們感到渾然一體的事物之中。

同理,領袖無非是一個“過渡客體”,作為理想與現實之間的橋梁。在現實生活中,有許多人被冠以領袖的稱謂、甚至承擔起領袖的功能,我認為那都是人類所不能承受之重。因為,我們之所以稱一個人為領袖,之所以相信領袖、跟隨領袖,是認定領袖會帶領我們前往彼岸。但事實上,每個人的彼岸都不相同。我們經由相信與跟隨,最終需要激發的是自我的力量,才有可能真正找到自己的歸宿。而領袖之存在,對人類而言,我相信只是發展中的一個階段、哪怕是漫長的一個階段中的存在,對個體而言,汲取領袖式人物的精神力量,采擷領袖式人物的思想精華,獨立思考,全力成長,才是幸福的可靠手段。

我沒有和朱老師討論過,但我相信朱老師會認可我的這番說法。因為,在精神家園里,都是平等的。而他是一個多年推崇以“父母”概念代替“家長”概念的人,因為后者的一家之長意味著不平等。

正因為有這種粗淺的想法奠基,我才會在反復思考后,從我的角度解開了我認為很奇怪的“朱氏斯芬克斯之謎”:為什么朱老師一番善意,對方卻常覺受辱?

因為朱老師太天真了。

所有成人的天真,必然由個體性情和個人際遇共同鍛造。朱老師的憨直可愛,也是由他沒心沒肺、有話直說的性情決定的。他的天性就是大大咧咧的。同時,朱老師大學畢業留校任教,直接從大學教務處長調任主管教育文化的副市長,接著成為民主黨派的專職主席——這樣一帆風順的人生經歷,加上他刻意遠離社會上的不良風氣,以讀書治學為方向的人生追求,也讓他對生活與生存缺乏直觀感受,紙上得來終覺淺,他難以體會人性的微妙。因為到了一定的身份名望,明知他有些傻,甚至明知他是錯的,也少有人計較他,更少有人糾正他,于是他就在天真的路上越跑越遠,直到現在。

比如就在前些日子,我跟著朱老師、陳院長去參加一個新教育實驗區的活動。活動很成功,晚餐時賓主盡歡也聊得很開心。朱老師突然笑瞇瞇地說:“其實我本來是不準備來參加你們這個活動的。因為有一個人一直說要采訪我,約得太久了,怪我不配合他。他的家正好在你們旁邊,我來參加活動,他也不用跑那么遠的路,兩全齊美。我就來了。”席上的主辦方頓時出現了微妙的沉默,朱老師的笑臉仍然是一派純真,而我和陳院長兩人心領神會地相視一笑——朱老師的實話實說之作風,我倆是太熟悉了。

最大的優點就是最大的缺點。同理,最大的缺點也是最大的優點。如果說,朱老師的一派天真曾經誤傷過我和一些新教育人,那么也正是這樣的對人際關系的一派天真,才加強了對學術追求上的專注,才催生了新教育,成就了新教育。沒有朱老師這樣一種天真的摯愛,新教育走不到今天。

也許,我是因為走過“新孩子鄉村閱讀公益行”那100所鄉村學校,真實體會到了中國有多大,真切體會到了新教育對教育的改變,才對朱老師功與過有了新的衡量標準。就在我去的一些非新教育的學校里,對閱讀踐行之薄弱,實在讓我太吃驚。而那些學校都還是主動申請活動、說明重視閱讀的。可想而知更多不重視的學校又會如何。朱老師的個性是那種很溫和的,卻年復一年地提交閱讀提案。他用了半生幾乎所有的精力,把“營造書香校園”、把“一個人的精神發育史就是他的閱讀史”說成了一句在民間近乎耳熟能詳的話。如果不是親自走過那么多學校,我又怎么會知道讓人知道一句話有這么難呢?

而且說起來,“新孩子鄉村閱讀公益行”的誕生,也跟朱老師的天真有著直接的關系:在確定這個活動之前,我沒有跟除了朱老師以外的任何人商量過。當時還沒有想到二十一世紀出版社的張秋林先生會如此慷慨地捐贈圖書,只是希望出版社能夠支持我的活動,提供路費。而朱老師毫不猶豫地肯定我去100所鄉村學校的想法很好,他給我的唯一建議是:“要不你就別要出版社提供路費了,你從你自己的捐款里出吧。”結果后來人們一聽,都驚訝于我為什么以這樣不要命的方式舉辦公益活動,結果天真的朱老師等我活動結束之后,他說他并沒有想到會這么艱難……

當然,不同人眼里,或許會存在不同的謎,哪怕是同樣的謎,也可能會看出不同的謎底。無論如何,我是明白了這一點,才學會正視了朱老師,才明白過來一個道理:精神家園,不可能靠尋找而得到,只可能因建設才能擁有。

有時實在太累了,我也想離開一陣子,好好休息一下。尤其是明顯因為過于疲憊而煩躁,處理事務時情緒無法自控的時候,我身邊的人還會為此找出率真之類的好詞形容我,甚至說我“真是一個赤子”,卻不知我根本不吃那一套。我比任何一個外人都厭惡那樣的自己。那樣的時候,就尤其想離開。

有時不知情的親朋對我有著各種掛念,著急上火地勸告,甚至愛之深而責之切的時候,我也想離開。畢竟我做這些事,不僅不賺錢,甚至都不是我真正擅長的。有一天,我文學界的老朋友和她的丈夫一起當面劈頭蓋臉地說我:一個作者也是有最佳創作年齡的,你看看你多大了?朱老師是不用考慮生活的,你看看你用什么保障自己的生活?雷鋒還要寫日記呢,你天天做新教育做瘋了,我怎么就沒看見有人宣傳你?那一天在離開朋友返回的列車上,我哭了很久……我親愛的朋友啊,我只是一個普通人,我不是沒有過動搖的。

只是,因為我只能靠我自己建設我的精神家園,所以,我還是不能離開。

我知道新教育并不完美。有時,甚至正因新教育匯聚著一群真正做事的人,還可能因為做事的方式方法不同,反而產生矛盾。但是,新教育已經度過了懵懂無知的時刻,度過了風雨飄搖的時刻,正在一群人的拼力前行中,不斷自我提升著。從朱老師、許新海老師、盧志文老師、陳東強老師這樣的四位理事長,到儲昌樓老師、張榮偉老師、李鎮西老師、袁衛星老師等等元老,到蘇靜老師、盧峰老師、余國志老師等等博士,更不用說我率領的小螢火蟲團隊里的那樣一群微小卻又閃閃發光的人們,我能和這樣的一群人一起建設著,還有什么可說的呢?

所以,我會對團隊里為了成績而高興的伙伴說:現在只是開始,還不錯,但還不夠,遠遠不夠。

所以,我會對一位說我“您更多的是對新教育的感情”的編輯說:非也非也。新教育跟我有什么關系?我只是義工而已。我更多的是對中國人的感情,由此而產生對中國、中國教育的感情。

所以,我曾經改寫過詩人北島的詩歌《回答》,在我們新父母研究所舉辦的培訓中,在《con?鄄quest of paradise(征服天堂)》的音樂聲中,讀給與會的1300多位老師朋友聽。

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證,

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銘。

看吧,在那鍍金的天空中,

飄滿了死者彎曲的倒影。

冰川紀過去了,

為什么到處都是冰凌?

好望角發現了,

為什么死海里千帆相競?

我來到這個世界上,

只帶著紙、筆和身影。

為了在審判之前,

記錄那些被判決的聲音。

告訴你吧,世界,

我—不—相—信!

縱使你腳下有一千名挑戰者,

那就把我算作第一千零一名!

我不相信鄉村無望!

我不相信心無回聲!

我不相信夢是假的!

我等不及因果報應!

如果海洋注定要決堤,

就讓所有的苦水注入我心中。

如果陸地注定要上升,

就讓人類重新選擇生存的峰頂!

新的轉機和閃閃星斗,

正在綴滿沒有遮攔的天空,

那是五千年的象形文字,

那是我們凝望未來的眼睛!

是的,我想好了。

和教育比起來,文學是長久的,也是緩慢的。我等不及。“如果海洋注定要決堤,就讓所有的苦水注入我心中”,是我這樣軟弱又很希望生活幸福的人一度不能理解的詩句。當我的朋友進手術室之前念過這句詩,從他死去之后,我開始懂了。

公正只能創造,未來只能創造,幸福只能創造。只有創造,才會擁有。

想好了,日子仍然會有歡笑也會有淚水,甚至也許會淚水多于歡笑。

但我不能辜負我的遭遇,我的幸運。

我已經想好了:既然活著,就戰斗。

唯一戰斗的對象,是我自己。挑戰自己。挑戰自己。挑戰自己。一次又一次地挑戰自己。永無止境。

這,就是我用這六年沉醉,給這一個世界的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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