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該如何形容張幼儀,只能說她是常被遺忘的人。世人談起她,更多稱其為“徐志摩的前妻”。或許是因為徐志摩太過耀眼,亦或是命運過于偏頗,對于她,人們的印象是“沒有見識”“呆板乏味”,殊不知她“沉默堅毅”“端莊典雅”。她不曾把愛宣之于口,卻是世間最懂愛之人。
萬事順從的“幼儀”
1900年,張幼儀出生于江蘇省寶山縣,祖父曾為清朝官員,父親為一方名醫,家境殷實。張家家教嚴格,自小她就被教得進退有度,禮數周全。而她一生遵循的兩條訓誡也源于此。第一條是:身體發膚,受之父母;第二條是:去哪里,做什么,須先稟明父母。大概是因為這兩條訓誡在張幼儀心中扎根太深,她從沒有忤逆過父母長輩,并對他們深信不疑。“順從”也成為張幼儀最明顯的標簽。就連她自己也曾說:“我先后在娘家和婆家總是努力做到進退得體。結果,我有時候覺得我沒有屬于自己的生活。”
然而,思想猶如“小腳”的幼儀終于在二哥張君勱的“解救下”幸免于纏足之苦,沒有落得“三寸金蓮”大約是上天給張幼儀最大的恩賜。1912年,張幼儀進入江蘇省第二女子師范學校讀書,這或許是她一生中最單純快樂的日子。她曾說:“我是家里四個女孩當中最在意教育的一個,從很早就是。”作為張家第一個沒有纏腳的女孩,再加上對二哥和四哥的崇拜,張幼儀對接受教育的欲望比其他人要大得多。正常發育的雙腳,是她的護身符,日后也帶她能走進了一個更廣闊更新穎的世界。
長久而單純的快樂總歸是奢望,1915年肄業,張幼儀再沒有機會接受更多的教育。這終歸是她的遺憾,以至于后來,當她說起徐志摩愛上的林徽因與陸小曼時,只能感慨道:“我丈夫后來愛上的兩個女人大概都只小我兩歲,可是受的教育比我多得多,她們和我一樣也沒有纏過腳。”
人的命運就是這么奇怪,它賦予了張幼儀“自由”的雙腳,卻忘記給她搭配上“開放”的心。這也讓她與徐志摩的愛情注定是一個悲劇。
徐志摩的“妻”

1915年,肄業后的張幼儀嫁給徐志摩,搬到硤石鎮婆家。她是在成婚之日才第一次見到徐志摩,但卻在13歲時就已聽過徐志摩的名字。年輕的張幼儀對婚姻的意義并不十分明白,但也有對幸福的憧憬。她曾描述自己在等待徐志摩揭開她蓋頭時的心情,“我本來希望他第一次見到我的時候,會對我一笑,可是他的眼神始終很嚴肅”。婚禮后的洞房花燭夜,年輕膽怯的張幼儀選擇沉默,對她心存鄙視的徐志摩也沒說話,他們之間的沉默就從那一刻開始。
婚后的第二年,徐志摩入讀天津北洋大學,后又轉入北京大學。1918年,徐志摩又前往美國克拉克大學就讀,同一年,張幼儀在婆家產下長子徐積鍇,自此,他們之間的距離變得越來越大。家庭生活讓張幼儀愈發“沒有見識”,盡管她盡力想要彌補這距離,但始終于事無補。
當徐志摩轉赴倫敦后,她終于有機會前往歐洲。這時的張幼儀對未來的生活充滿期待,甚至打算在歐洲繼續接受教育。滿懷憧憬的她,在經歷了三周的海上旅行后到達法國馬賽,見到徐志摩的那一刻,她這樣描述:“雖然我從沒看過他穿西服的樣子,可我曉得那是他。他的態度我一眼就看得出來,不會搞錯,因為他是那堆接船人當中唯一露出不想在那兒的表情的人。等我站在徐志摩對面的時候,我已經把臉上急切、快樂、期望等種種表情收斂住了。”
一年后,懷著三個月的身孕的張幼儀在沙世頓被徐志摩遺棄,在向哥哥求救后前往巴黎,于法國的鄉下度過妊娠期,而后在德國柏林產下彼得。產后不久,又與徐志摩離婚。從此,“賢妻”成為了“前妻”。

當時,如果在結婚之日,他們有一人肯開口打破沉默,是否結局就能有所不同?或許徐志摩會發現張幼儀與他想象中不一樣,張幼儀并非是“鄉下土包子”,看似守舊的她其實有一顆與他一樣向往自由的心。或許他也能了解到,她受到的“少得可憐”的教育也是她拼命求來的。如此努力上進的張幼儀,值得他去愛。然而,這一切“如果”都沒有發生。
一無所懼的“幼儀”
離開徐志摩后,張幼儀獨自撫養彼得,為了讓孩子受到良好的教育,她在貝斯塔洛齊學院接受幼兒教師訓練。在經歷了長時間的等待后,她終于真正完成了繼續接受教育這個夢想。也正是因為在德國的經歷,讓張幼儀日后可以說一口流利的德文。

人們總說“禍福難料”,命運讓彼得成為張幼儀獨立生活的力量,而后卻又把她的“力量”生生奪走。1925年,三歲的彼得因病夭折。悲痛的張幼儀移居漢堡,后又束裝回國,回國一年后雙親辭世。這一系列的苦難并沒有擊垮她,這一次,她真能靠自己生活了。
張幼儀在1927年搬到上海居住,并在東吳大學教授德文,這是她有生以來的第一份工作。第二年,她出任了上海女子商業儲蓄銀行副總裁及云裳服裝公司總經理。這時的張幼儀不再是“任何人的誰”。很久之后,張幼儀評價自己的人生說:“我一直把我的一生看成有兩個階段,德國前和德國后。去德國以前,我凡事都怕;去德國以后,我一無所懼。我要為離婚感謝徐志摩。若不是離婚,我可能永遠都沒辦法找到自己,也沒辦法成長。他使我得到解脫,變成另外一個人。”
究竟愛為何物?
在張幼儀靠著自己的力量生活的同時,徐志摩也與陸小曼結婚,婚后的徐志摩為了供養陸小曼也為了維持家計四處授課。1931年的一天,徐志摩為趕回北京墜機身亡。

陸小曼不愿接受徐志摩去世的事實,拒絕認領尸體。無奈之下,張幼儀出面料理了他的身后事。也就是從那時起,她再也不相信徐志摩和陸小曼之間共有的那種愛情了。“一個人怎么可以拒絕照顧另一半?那樣的作為怎么可以被稱為愛呢?”她這樣想。
那么,究竟愛為何物?張幼儀說:“愛意味著善盡責任,履行義務。”如果徐志摩聽到這句話,大概會嫌棄她不夠浪漫,但不能否認,這卻是愛最真實最常態的表現。張幼儀一生未曾說過愛,以沉默示之或許是因為她也不知,或許是因為她理解的愛,就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