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上靖作品中的石庭

摘 要：目前國內關于井上靖的研究大多圍繞他的歷史小說展開，對其他作品的研究還未深入。針對這一現狀，筆者以龍安寺的石庭為切入點，整理井上靖創作的關于石庭的詩歌、散文和小說等作品；分析并總結出石庭的三個特點：第一是“靜”；第二是創作上采用大膽又符合情理的推測；第三是與高安敬義之間的復雜關系。

關鍵詞：井上靖；石庭；“靜”；石庭作者；高安敬義

日本京都的龍安寺始建于1450年，寺內有一石庭呈長方形。作者在布局上拋棄花草樹木等植物，以白砂鋪地，將大小十五個石塊分成五組分布在園內。石庭是日本極具代表性的虛擬山水式庭院。關于石庭的作者、建造年份以及意圖至今還是未解之謎。石庭不僅在建筑史上多次被各位大家點評，也多次出現在各類文學作品中。日本作家志賀直哉曾在隨筆《龍安寺的庭》中這樣描述石庭：“庭中并非沒有一草一木。我們可以看到散布在渺茫大海中的座座島嶼，從那座座島嶼上則可以看到郁郁蔥蔥的森林”。日本詩人、小說家室生犀星也曾用詩描述過石庭：“石頭在發怒在閃耀，石頭又重歸安靜。石頭尖叫著要站起來。啊啊，石頭正想著回到天上”。志賀直哉筆下龍安寺的石庭郁郁蔥蔥，帶著無限的遐想和禪意；室生犀星筆下龍安寺的石庭則充滿生命的活力與張力。相對于這兩位作家筆下的石庭，井上靖作品中也曾多次出現石庭這個意象。這些作品的發表時間從昭和20年代開始至40年代，跨越了井上靖的中年時期與晚年時期。而其中的內容多描寫井上靖青年時期的事情。因此可以說井上靖四分之三的人生都與石庭存在著關聯。對井上靖來說，石庭并不是某部特定作品的背景，也不僅僅是寫作的素材，而是需要用幾十年去思考的一個存在，有著屬于井上靖的別樣

含義。

一、“靜”

井上靖筆下石庭的一個特征便是“靜”。這種“靜”來自于石庭所處的環境。石庭所在的龍安寺位于京都的郊區，附近多是農家風景，遠離市區的喧囂。在作者的大學時代這里也還未成為熱門的旅游景點，平時鮮少有游客踏足，僅有周邊的兒童偶來嬉戲。這樣的石庭顯然如一片世外桃源，適合作者與友人暢談人生。另一方面這種“靜”來自石庭的永恒性。井上靖描述石庭的設計時多次強調石庭中的石和砂的永恒性。樹木花草存在生命的輪回，自然便有輪回的聲音如風穿過樹葉的聲音，葉子飄落的聲音，鳥的聲音。但石與砂則是永恒的生命，沒有聲音更沒有流逝，靜止于瞬息萬變的世界之中。石砂的永恒使石庭能貫通古今，通曉一切，它就像一位沉默的先知充滿智慧，只要世人與其對視便能從其中獲得頓悟。時間的停滯使石庭擺脫了生老病死輪回的同時也超脫于脆弱的世俗情感。它便像是地獄中的判官，冷酷無情地扒去世人用于偽裝自己的情感外套，讓人不得不正視真實的自己。井上靖認為這種“靜”正是石庭最美的地方，尤其是“夏日夕陽之時恍如前生又如地獄般的靜”。井上靖創作的小說《石庭》就向讀者展現了它的魅力。小說的主人公魚見帶新婚妻子光子重游自己求學之地京都。重游石庭時，魚見不禁想起發生在石庭的兩件往事，一件是軟弱的自己在面對友人的質問時勇敢地說出自己的愛；另一件是被承諾束縛的自己果斷順從自己的內心與女友分手。同樣在石庭面前，魚見的妻子正視了自己內心的渴望，放棄了所謂的安定婚姻。在進入石庭之前，文中的魚見和他的妻子如其他世人一樣因生命短暫而選擇遺忘過去來減輕易逝的感傷，選擇安穩來逃避生活的沉浮，為了瞬間的輕松而放棄了永恒的夢想。但承載了數百年歷史的石庭逼迫他們回顧自己的過去，永恒的石砂使他們再次震撼于生命的易逝而迫切地去實現自我，靜止的時間則讓他們停下腳步思考自己的人生。石庭之美的魅力大約就在于能讓每個遇到石庭的人心中構建一個石庭。這個石庭拋棄了優柔寡斷，拋棄了軟弱，拋棄了虛無的安定，僅留下如石頭般堅強的真我。

二、大膽又符合情理的推測

井上靖在描寫石庭時，還對石庭的作者進行了大量的推測與大膽的復原。詩歌《石庭——至忘友高安敬義君》創作于昭和二十一年，在詩歌中井上靖便對石庭的作者表示了很大的興趣。《東寺的講堂和龍安寺的石庭》一文中，井上靖對詩歌《石庭——至忘友高安敬義君》的內容進行了闡釋，進一步說明大學時期自己對石庭作者的推測。在其他的隨筆和散文中，井上靖也多次探究石庭作者的精神并試圖勾勒作者的內心世界。因關于石庭作者的資料無處可尋，井上靖便從作者唯一留在世間的石庭入手。正如上文所說，石庭舍棄一切花草樹木，僅使用了黑石白砂。井上靖認為作者之所以這么布局是因為他不相信自然，而只信任能夠永恒的石和砂。在石庭中井上靖讀出了作者欲凌駕于自然之上的傲氣，也體驗到了他無所依靠的孤單，并最終得出了他是一位“極其傲岸又孤獨的人”這樣的結論。關于石庭作者的文字雖然散布在井上靖多篇文章中，但它們勾勒出了井上靖的一種創作模式，即大膽又符合情理的推測，通過留存于現世的景物去還原以及推測歷史。這種模式最常見于井上靖的歷史小說中，它使井上靖的歷史小說兼具歷史的厚重感和文學的趣味性，使其在日本文學史上開創了別具一格的局面。而其作品中的石庭及其作者恰巧便是這種獨特創作模式的見證者以及在散文中的體現者。

三、與高安敬義之間的復雜關系

在其作品中，井上靖、高安敬義和石庭之間形成了彼此交錯的復雜關系。首先在井上靖與石庭的關系中，高安敬義是不可或缺的連接點。井上靖與高安敬義相識于京都大學并成為朋友，接著兩人先后入住龍安寺附近的公寓。在高安敬義的邀請下，井上靖第一次進入龍安寺參觀石庭并將其定為每日的常規活動。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的前夕，井上靖得到高安敬義戰死的消息后重新思考了石庭與青春時期的自己的關系，并寫下了《石庭——至忘友高安敬義君》這首詩。換而言之井上靖與石庭的關系始于高安敬義的出現，升華于高安敬義的死亡。同樣，在井上靖與高安敬義的友情中，石庭亦占著非同一般的位置。井上靖與高安敬義幾乎每天傍晚都會去龍安寺的石庭。那時候的石庭基本沒有其他人。在只屬于兩人的石庭中，井上靖和高安敬義一起欣賞石庭的獨特布局，討論石庭的作者和主旨，感受石庭的落寞精神，一起被石庭慰借心靈，接受石庭之美的熏陶。井上靖對詩歌《石庭——至忘友高安敬義君》的注解中曾寫道：“這是我關于石庭的思考呢？還是T君關于石庭的思考呢？這點弄不清楚”。由此可見井上靖與高安敬義的交往十分密切，兩者的思想交流非常頻繁以至于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因此與其說不知道《石庭——至忘友高安敬義君》這首詩的靈感來自于井上靖還是高安敬義，不如說這首詩是由井上靖與高安敬義共同創作的，井上靖則將兩人的想法變成了文字。這也說明對于石庭的認知，兩人的感悟是一致的。這種一致也表現在他們文學創作上。大學時代的兩人都經常使用“磊々”一詞。這個詞描繪的是石塊堆積的場景，即石庭意象的抽象化表達。最后在高安敬義與石庭這對關系中，井上靖則是利用作品將兩者合二為一，為身死的高安敬義留下靈魂的安置場所，也成為他自己悼念好友的方式。從詩歌《石庭——至忘友高安敬義君》開始，石庭便不僅是一座給人啟迪的庭院，更是井上靖為高安敬義搭起的一座文學墳墓。他在這里緬懷早逝的故人，在這里回憶兩人的青春，更在這里繼續與高安敬義進行思想的互動。總而言之，與石庭命運般的相遇后，兩人因石庭在思想上不斷的同步，一起構造了擁有落寞精神的石庭。這種精神上的友誼在高安敬義戰死之時幻化成了實體即詩《石庭——至忘友高安敬義君》，亦在高安敬義戰死之時得到了永恒。井上靖如是那石塊，玉碎的高安敬義便是那白砂，超越歲月，永恒地留在有著落寞精神的石庭之中。井上靖與高安敬義的友誼幻化成實體的同時自然脫離了龍安寺的石庭。因此高安敬義逝世后，井上靖再去龍安寺的石庭時沒有了當初的那份悸動，沒有了說出龍安寺擁有落寞精神的勇氣。

井上靖作品中的石庭是一個復雜的意象。它代表一種令人直視內心的靜之美，亦是井上靖與高安敬義友情的載體。石庭給予青年的井上靖精神上的震撼，為他的創作道路鋪下了精彩的伏筆。中年的井上靖經歷戰爭與喪友，將內心的悲傷與回憶封入石庭，使虛幻的感情獲得寄托，得以存續。晚年的井上靖又頻頻憶起石庭，書寫石庭。

注釋：

〔日〕志賀直哉：《志賀直哉全集》（第7卷），巖波書店1974年版，第165頁。

〔日〕室生犀星：《室生犀星全集》（第6卷），新潮社1966年版，第455頁。

〔日〕井上靖：《井上靖全集》（第25卷），新潮社1996年版，第451頁。

同上。

〔日〕井上靖：《井上靖全集》（第25卷），新潮社1996年版，第52頁。

參考文獻：

[1]井上靖.井上靖全集（第25卷）[M].新潮社，1996.

[2]井上靖.井上靖全集（第26卷）[M].新潮社，199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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