舜王廟抒懷

舜湖，春風微微，碧水盈盈。乍看，湖水猶如一潭誘人的陳酒，靜靜的，清盈盈的；細看，又宛如一塊無瑕的翡翠，亮亮的，碧綠碧綠的。仰望天空，云片悠然移動，俯視湖心，云影裊裊徘徊。兩岸的峰巒倒立在湖里，一色青青，情意繾綣的伴送著游人。

于是，我想到了唐代詩人陸羽的詩“月色寒潮入剡溪，青猿叫斷綠林西。昔人已入東流去，空見年年江草齊”。我依稀看到，悠悠舜江滿溪凝碧，如瓊漿玉液為冽泉所釀出，一鑒澄明，疊印了藍天、綠樹。

其實，舜湖之美，不只是美在天賜自然。每一個浪漫的美麗傳說，都使舜湖沾上無限靈氣，賦予她楚楚動人的魅力。

在舜湖流域，最負盛名的人文景觀要數舜王廟了。

舜王廟又名大舜廟，是越中三舜廟之一。以殿宇宏偉、結構獨異、雕刻精湛聞名于世。它位于紹興城東南王壇鎮兩溪村舜王山之巔。相傳，當時舜王為避妻舅丹朱之亂，曾巡狩于此。舜王廟的始建年代雖已難于考定，但早在南宋《嘉泰會稽志》就曾記載舜廟在縣東南一百余里。據考證，舜王廟原在對岸老鼠山上，規模很小。清代咸豐年間移建于今地，不久正殿、后殿即毀。同治元年（1862）復重修，距今已150余年。

正值晌午時分，我們來到舜王山麓。接待我們的是當地一位七十開外的矮個子長者老楊。古銅色的臉上，深深地刻著一道道皺紋；兩只小蒲扇似的大手，長滿了老繭。一雙深陷的眼睛，深邃明亮。滿頭銀發，胡子斑白，卻顯得格外精神。他用不太流暢的“紹普話”介紹說，堯舜時期，當時的部落聯盟推行禪讓制度，可到了唐堯傳位給虞舜的時候，堯的兒子丹朱跳出來要與舜“單挑”，舜為了安定團結，以退為進，主動避免正面沖突，于是來到南方，整天在紹虞一帶，游山玩水，搞起了韜光養晦的事兒。那時候，舜也常常來這里釣魚或者游憩。后人為了紀念他，在此壘石建廟。當然，確切的年份，想必已經無從考證了。

抬頭望去，巋峗的舜王廟由山門、戲樓、大殿、后殿組成，兩旁為東西看樓，后為配殿。

我們從舜王山麓拾級而上，迎面而來的是一塊廣可數丈的石板平臺。廟前兩株高五六丈的桐柏，挺拔蒼勁。一棵可數人合抱的香樟樹，屹立在臺階旁，那枝干虬曲蒼勁，斑駁的樹皮纏滿了歲月的皺紋。老楊說，這棵960歲高齡的香樟樹可神奇呢！她曾經在1966年枯死，十年以后，大半棵香樟樹竟奇跡般地發芽復活了。我抬頭仰望，滄桑的年輪雕琢著歲月的痕跡，颯颯間，春風拂面，嬌滴滴的襲來，深綠色的葉子晃了晃身姿，繼續在高處凝望著紅塵阡陌。我仿佛看到，那棵香樟樹伸展著悲愴的歷史造型，卻又涌出那么多鮮活的生命，如此矯情而剔透。

舜王廟高踞山巔，前瞰舜江、后臨曠野，是一個環境優美的溪山絕勝之地。廟面朝東南，中間山門峙立，兩旁花窗用整塊石板雕鏤而成，四周花格密布，山門外的梁柱上，盡是形象生動的木刻浮雕，這些珍貴的藝術品，大小不過數寸，卻形態逼真，匠心獨運。在前后殿，兩支粗大而精雕的盤龍石柱屹立中間，雙鳳石柱豎棲兩旁。前殿塑像較小，供舊時迎神之用；后殿塑像高大，神態莊嚴。

進了山門，最奪人眼球的是那重檐挑角的古戲臺。戲臺三面的楣梁和兩廂側屋的門窗上，雕刻著《三國演義》、《水滸傳》和《封神演義》中的許多人物形象。這些雕刻布局精美，構圖巧妙，姿態百變，情趣盎然。戲臺內頂斗拱層層盤旋向上，往內收縮而成螺旋形的穹窿藻井，俗稱“雞籠頂”，抬頭仰望，只見那雕梁畫棟，運斤奇巧，精美絕倫。據老楊介紹，之所以內頂藻井呈圓拱形，圓圓的像一口大鐘，有助于演員攏音共鳴，起到美化與揚聲的功效，符合聲學原理。也許，還昭示著“天圓地方”的哲學意蘊呢。——我終于被越地先輩們的聰明才智所深深折服。

回眸這彌漫著古老的人文滄桑，我感慨良多。古戲臺俗稱“萬年臺”，本身就是一種文化符號。據統計，解放前紹興府至少有六七千座古戲臺，而今僅剩下三百多座了。這些藝術瑰寶集美學構思、雕刻彩繪之大乘，匯集民俗風情、社會生活于一身，原汁原味地存儲著越地獨特的文脈和風韻，傳遞著古代木雕、石雕、磚雕與建筑技藝的歷史記憶，不失為一幅靜態的歷史畫卷。

暮色暗淡，殘陽如血。轉眼間，天邊的最后一抹晚霞漸漸地融進了冥冥的暮色之中。懷抱著舜湖的群山，呈現出青黛色的輪廓，大地慢慢變得混沌迷茫。循著這美得難以形容的“黃昏圖”，我忽然想到，那些古戲臺曾記錄著當年的絲竹樂音，記載著世代民間藝人的艱辛生活，也收藏了簇擁的人影、如雷的喝彩。透過古戲臺靈動的飛檐，雕琢的花欄，殘存的彩畫，似乎還能觸摸到紹興戲曲的凝煉典雅，隱約看到優伶藝人們的眼角眉梢，聽到厚土深處的鑼鼓回響。

在我的眼前，小舜江那一片片云影波光把古老的戲臺揉碎了，丟給人們用歷史的銀針去敹合。這一個個被敹合的戲臺，恍如一個個容光煥發的老人，訴說著一個個經年的故事。他仿佛在語重心長地告訴我們“戲場小天地，天地大戲場”的道理。是啊，戲臺雖小，奧妙甚多。它使民風民情、文化藝術、宗教信仰等得到了奇妙的融合，也是中國傳統建筑史上的精彩之筆，更是民間文化遺產的重要組成部分，值得我們好好珍惜和保護。大凡戲臺上演出的都是“曾經有過”或“似曾相識”的人生，因為每一場戲就是一種人生。生旦凈末丑，每一種角色都表現了不同的人生；每一種人生都演繹出不同的角色。戲是“做”出來的，或悲或喜，難免有假。可是，生活是實實在在的，或喜怒哀樂，或酸甜苦辣，太多的虛偽，太多的心計往往會弄巧成拙。看戲不必過于認真，做人卻確來不得半點

含糊。

悠悠千載，世事茫茫。無論人生還是藝術，多少情結都凝聚在這淺顯的道理之中。

（作者單位：紹興廣播電視總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