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與左公柳

故鄉院子前的麥場邊有一棵很大的柳樹，能遮擋出一大片綠蔭來。聽村里的老人說這樹已有些年頭了，連他的祖輩都不知道是什么栽的。每年收麥碾場的時候，村里的大人們常會在那兒休息，扇著草帽，喝茶吃瓜；小孩子也嘰嘰喳喳的跑來跑去，嘴里鼓著新摘的桑葚。故鄉六月，麥浪滾滾，似黃云極目。這已是記憶中十幾年前的事了。

父親也常會帶我去麥場玩，冬天的時候白雪皚皚，他拖著我的手望著干枯的柳樹念道“此樹婆娑，垂意盡已”。那時的我還是個咿咿呀呀的孩子，不解地問爸爸你說的什么呀？父親雖是初中畢業，可喜歡看書，褐色的大框眼鏡是我最想摸的東西。模模糊糊的記得他說村里的那棵大柳叫“左公柳” 。

大約三四歲的時候，父親帶著我離開故鄉，沿途經過藏青色的群山和天地玄黃的戈壁，到了一個陌生的地方。古人所說的“春風不度玉門關”的地方就在這兒。晨冬午夏的氣候，瓜果自然甘甜。可又處于西北邊塞，南方的水果極其稀缺。父親看準了水果生意，他買輛三輪車，叮叮當當的釘塊木板，去市場批一些時令的果蔬，就帶著農村人的樸實和讀書人的單純，另一個城市的生活這么簡單的開始了。流浪在外，時常遇到麻煩。或是賬算錯了，或是被同行欺負了，或是被城管追著滿街跑，把橘子蘋果灑的到處都是。

陰暗潮濕的水泥砌的房子里，我嚷著要父親講故事。會講什么呢？他會教我背詩，那首“昔年種柳”的詩也漸漸變得清晰起來。父親是愛柳的，離開家鄉的時候，他在故鄉的園子里栽下了一棵嫩柳。他說柳樹最易生長，耐寒耐旱，固土抗沙，到哪兒都能存活。

白手創業極其艱難，不知有多少次看到父親沉著臉默然不語，或是唉聲嘆氣。一天晚上，父親只身回到家里，架著木板的三輪車不知哪兒去了。母親小聲告訴我說被城管沒收了。我呆呆地傻站著，不知所措。父親摸著我的頭說“燕兒，要好好學習呢”，語氣沉重又意味深長。夜晚昏黃的燈下，晃動著巨大的暗影，又響起了叮叮當當的聲音——父親又重新訂做起木板來。第二天起來，父親靠在墻上鼾聲如雷，一個新的果架做好了。

可不知怎么的，新做的果架沒用，父親也沒有出攤。他告訴我說他漸漸看不清東西了，視力下降的厲害。醫院一查，原本高度的近視再加上過度用眼導致視網膜脫落，小地方是做不了這樣的大手術的。母親黯然神傷。記得父親去省城的那天，霏霏細雨落在浮黃的濁土上，濺出赭色的斑點。汽笛長嘯……

歸來后父親養病在家，彼時我已懂事不少，搗藥換湯不在話下。沒事的時候父親讓我給他念書聽。我會背“柳州柳刺史，種柳柳江邊”；會得意地講左宗棠率領湖湘子弟抬棺西征的故事。有好幾次他都要我攙著他去小城的四處走走，看這座城市的荒涼的草木。

初愈后父親重操舊業，架上那塊斑駁的木板，匍匐穿梭在小城的各個角落。因為看不清稱碼被顧客嘲諷，街前的店主也呵斥訓罵嫌礙了人家生意，依舊被城管、工商、稅務倉皇追趕，還不得不笑臉恭陪。父親說，等過幾年，我們就能擺一個固定的攤位了。我裹在父親的臂彎里，開心地笑了。

當新的攤位在一條小巷子里安置好以后，父親拉著我要去古城，臉上泛著笑容，額頭的褶子都皺了。古城離我們住的地方很遠，據說是當年屯兵駐扎過的地方。幾百米的殘垣斷壁，周圍是白嘩嘩的楊樹，在西北明亮的天空下颯颯作響。爬上夯硬瓷實的古城，城身千瘡百孔，似是候鳥的窠巢。我和父親站在古城上眺望，晚霞漫天，暮色四合。崔顥說“日暮鄉關何處是”是再貼切不過了。父親領著我來到城墻邊的一個角落里，那兒有一棵枯樹，粗干的虬枝掙扎著指向蔚藍色天空，軀干裂開了長長的口子，覆滿了沙土。我驚奇地發現就在樹脖子上纏著一個牌子，模糊的寫著“左公柳，市園林局制”。父親一臉得意和滿足。河西走廊的最西端，也有左公的足跡。

沒過多久，小巷子邊興起了夜市。串炸燒烤，人來人往，果攤的生意還不錯。可每晚父親都要等夜市散了才收攤。等夜市散了，天也快亮了。當太陽快升起的時候，父親又要趕著去市場批水果。夜市里常常會有醉酒的人，提著酒瓶就往父親頭上砸，硬生生的不給錢。父親也會和旁邊的果攤吵，或是因為多占了一點地方，或是因為搗亂了我們的價格。日子就這樣一天一天的過著，我也上了中學。寒來暑往，父親在夜市上一擺就是六年。

六年來，我見過父親蓬亂的頭發在風雪中吹卷，過年的時候裹著大衣呵氣撣腳的企看著過往的行人；我見過赤日曬得馬路發軟的中午，父親穿著污漬的粗布短褲，嘴里還念叨著他的湯頭醫學歌。我見過在靜的可以聽見遠處犬吠的深夜，父親一臉倦容地拖著滿貨的三輪車走在回家的路上……

或許支撐他的除了故鄉的那棵老柳外，更多的，是他正在長大的孩子。

高一那年的一個深夜，接到一個電話，是交警打來的，說父親出了車禍。我驚慌失措，現場一片狼藉。父親并無大礙，只是眼部被擦傷了。那一年脫落的視網膜再次受損。夜市的果攤沒法擺了。養病的日子里，父親沒有閑著，他盤算開一家水果店，用這幾年攢的錢。雖然風險很大，但我還是很支持，不忍心再看到父親沒日沒夜的勞累了。這么多年的奔波，父親身體每況愈下。

兩年后，我考上了省內的一所重點本科。陪著父親去省城復查，而后東上，來到我闊別十多年的故鄉。麥場邊的那棵“左公柳”還在，村口的孩子們編著草帽和那時的我一樣歡樂。當年父親手植的那株嫩柳早已變得粗壯。

我挽著父親登上山塬，站在山頂望去，天邊鋪著蒼黑的暗云；呼呼地風從身后吹過，連綿的梯田里翠綠的莊稼波濤起伏；藏青色的公路伸向遠方，望不到盡頭……此刻，人到中年的父親一定是思緒萬千，百感交集吧。

（作者單位：西北師范大學 歷史文化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