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陽燒溝漢墓“私印”謏見

摘要：洛陽燒溝漢印所對應的西漢中晚期至東漢前期，兩漢經濟至為繁盛，比較官印而言，私印形妥字適、精能無儔，細節表達堪謂纖毫畢呈。本文通過對燒溝漢墓中所出土的“郭忠私印”等四枚漢代私印實物的綜合分析，就形制特征、文字構勢、藝術趣味及時代風習等方面，作了理性考察與簡要梳理。

關鍵詞：燒溝漢墓私印官印繆篆邊欄界格藝術風格

燒溝漢墓位于今洛陽舊城西北邙山南坡，地處漢代河南縣城近郊，是一處自西漢中期延續至東漢晚期的大型墓葬群，面積達27萬多平方米，墓葬總數逾千座，現已發掘225座。這批墓葬的發掘和研究，為建立洛陽以及中原地區漢墓年代的序列提供了可靠資料，并對研究漢代的社會生活和物質文化具有重要意義。

20世紀50年代初，文化部、中國科學院考古研究所及河南省文化局等單位發掘清理了200余座燒溝墓，并于1959年出版了《洛陽燒溝漢墓》一書。墓葬中出土了豐富的隨葬品，其中陶器數量最多，共4700余件。此外還有銅器、鐵器、鉛器、金銀器、漆器、玉石器、琉璃器和骨蚌器等2000多件，錢幣萬余枚。陶器、銅鏡和錢幣是墓葬分期的重要依據，根據墓葬形制以及墓中所出隨葬品的組合和類型的演變情況，可將燒溝漢墓劃分為6期：第一期屬西漢武帝時期，第二期屬昭帝時期，第三期屬宣帝至新莽及其稍后，第四期為東漢早期，第五期為東漢中期，第六期為東漢晚期。

與陶器等大宗隨葬品相比，燒溝漢墓所出印章卻稀少到僅有4枚：其中3枚成正方形，有鈕；另一枚為長方形，無鈕，有穿孔，字為陰刻篆文。具體說來，74：75一印，文為“郭忠私印”四字，通高1.45厘米，每邊寬1.5厘米；114：27，文為“郭躬印信”四字，通高1.2厘米，每邊寬1.45厘米；122：2，文為“張福”二字，通高1.5厘米，每邊寬1.6厘米；410：？一枚，文為“賓親”二字，通高3厘米，印面長寬為0.9 x 0.6厘米。燒溝墓群的墓主，多已杳不可考。盡管出土印信可作為斷代的重要參考資料，但單憑印文中所涉及到的姓名，尚不足以找到確切而豐富的對應信息。以114號墓出土的銅印“郭躬印信”為例，或日墓主可能就是東漢時任廷尉的郭躬，“后漢書卷七十六郭躬傳：‘郭躬字仲孫，潁川陽翟人也，家世衣冠……元和三年拜廷尉……永元六年卒官……’根據記載，郭躬是河南陽翟（今禹縣）人，世代在洛陽做官，他是東漢和帝永元六年（公元94年）死的。自然古來同姓名的很多，但這里它與墓葬本身所呈現的年代大體符合。”

從文字結勢看，燒溝漢墓出土的四枚印章，形體變秦篆之修長與漢隸之寬扁，多呈方形，近于“滿白文”而又稍顯清雋。布局疏密相間，線條方圓互用，流暢而不失樸厚，毫無板滯、乖戾、纖巧的習氣。這與印章時代風格的流變大勢密切相關，漢初官私印章基本上沿襲秦代舊制，常見有“田”、“日”字格，文字結勢亦與秦印差近，后來才逐步有所改變，新風漸開。秦印一般有邊欄與界格，大概到漢文帝劉恒之后，漢印慢慢開始部分汰棄字格，迨及漢武帝太初年間（公元前104年至前101年），徹底擺脫邊欄界格。文字逐漸向平方整齊一路發展，筆畫多帶隸意，與說文不盡符合，端重豐腴，填滿字格，當時也稱為“繆篆”，取其結體綢繆縝密之意。依照這種觀點，我們不難發現，“郭忠私印”與“郭躬印信”便是典型的漢代“繆篆”體式。

燒溝漢墓出土的這四枚殉葬印章均系私印，不像官印那樣，有相應的職官制度可資查考。若從文物鑒定的角度而言，官印內容最好是文獻上未曾記載過的職官名稱，如此可堪“補史”，價值自然大增，而私印則恰好相反，歷史上若有過記載，便說明印主為當時顯達名流，印章身價隨之飆升便是意料之中的事了。收藏界流傳甚廣的所謂“官印欲其不史，私印欲其史”的說法，便是這個道理。譬如郭躬其人，若能證明確系《后漢書》所載的東漢官員，那么這枚私印的價值，便較其他三枚為重。退一步說，縱然最終不能證實此郭躬即彼郭躬，但因偶然的姓名相同而引發的這么一番不無“朦朧”的求證過程，便能使這枚“鑒藏線條”相對豐富的漢代私印平添魅力。

漢代是中國封建社會整體處于上升、進步的重要階段，在社會的各個層面，都處處可見蓬勃的生機與張力。即便在印章的方寸天地中，也同樣不同凡響。表面上看，漢印的總體特征無出“平正方直”四字，然而若加仔細體味，其篆刻藝術的雄奇精妙也正是生發于這雍容和涵之中。這種“看似平淡卻奇崛”的表現手段，是中國傳統藝術苦苦追求的最高境界。同樣是平直方正，漢印或清秀、或渾厚、或端莊、或散逸，有著足夠豐富的審美取向。“平正方直”無疑屬于靜態美的范疇，而漢印之所以能夠做到靜而不滯，在于它能夠運用種種不同的動態方式來變化、反襯、對比這種靜美，同時又不改變其靜態美的基本風格。這種對動態變化“度”的把握，可以說是漢印藝術的精髓所在。分析起來，燒溝漢印中的四字姓名印，比兩字印更能體現漢印篆刻藝術中“滿”與“方”的特征。

漢代官印的大小為漢寸見方，私印則一般小于官印，這些基本制度和具體形式一直沿襲到魏晉南北朝。就燒溝漢印實物看，四枚私印都是白文（陰刻），邊長都小于1.6厘米，胥在常見范圍內。考古發掘顯示，這些印章多被放置在墓主頭部等重要之處，可見其在佩用者生前曾起到過不可或缺的征信及美飾作用。漢印，尤其在漢代私印中，形制的種類十分繁復多樣。朱文、白文、朱白文相間印；兩面印、子母印、帶鉤印；飾以青龍、白虎、朱雀、玄武的四靈印以及表現人物、禽獸、建筑的圖形印等等，無不反映出漢代印工杰出的睿智和豐富的創造力。相對而言，燒溝漢墓所出土的這四枚私印，無論就形制還是印文，都顯得素雅端莊，以溫潤穩實勝，絲毫沒有炫奇討巧的華美傾向。而實際上，這或許才是漢印所著意追尋的核心境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