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世界都討厭你

親愛的熊孩子：

你好呀。

嚴寒來臨，接近一年的尾巴，這是我二十歲之后，每年最忙碌的時段，雖然每一年都在累掉半條命之后發誓，明年一定要提前把所有事情做完，過一個暖和悠閑的冬天。但到了第二年，就好了傷疤忘了疼，總是抵制不住年終各個老板漲價誘惑。

每個影視公司的制片和老板仿佛惡狼出來狩獵，希望找到新的劇本，確定明年的拍攝計劃。所以你老媽我連續奔波了快兩個月，不停地工作、出差、搬家、打掃房間、生病，一刻也不得閑。當你某一天擁有第一雙高跟鞋，就會明白欲望的意義，和身為都市獨立女性（這個詞是不是太老土了，希望你能感受到我調侃的語調）的滿足感和辛苦了。

所以呢，這封信寫的時候耽擱了兩天。最早準備寫這封信的時候，老娘我正處于網絡罵戰的風口浪尖，事件本身是什么，我現在甚至已經記不清楚了，大概就是因為斷章取義我的文章，然后掀起網友層層憤怒而開始狂熱的攻擊。聽上去很慘痛是嗎？不過這對于你老娘我，算不上什么大事，如果我的工作有幸延續到你出生懂事，你也會理解，面對攻擊，是我工作的一部分。（你未來要是成為大明星了拿到這封信可能會不屑地扔到一邊，冷笑一聲說這種破事兒也好意思拿出來講！）

二十一世紀最偉大的發明，就是互聯網，他讓我們的生活超乎想象。不過，就像炸藥的發明一樣，它是一把雙刃劍，有些人用它做好事，有些人用它來傷害別人。一件東西價值的體現，往往不在于它本身是什么，恰恰在于你怎樣看待它。也不知道到了你可以上網的時候，網絡世界會變成什么樣子，是更好一些，還是比現在情況更加兇險。所以，我準備傳授你一些抗打擊的本領。

你媽媽我呢，從小就有些特立獨行。我并不叛逆，不愛惹事生非，只是默默堅持，油鹽不進地默默堅持。你外婆說起我小時候的一個故事，那時候我才兩歲吧，和一群大人一起逛街。拿著一根冰棍兒，跟在他們身后，眼看他們要進商場了，我突然在一塊路邊的石頭上坐下，無論大人怎么向前走，我也不跟上。他們覺得好奇怪，就派我二姨遠遠地盯著我，其他人去逛商場。當其他人從商場出來，我二姨已經迫不及待表達震驚，張曉晗她連頭都沒有回過，就坐在那里把冰棍兒吃完，這孩子心里怎么想的，她不害怕嗎？

而后大人懷著巨大的不解，走向我，我果然不哭不鬧還坐在那里玩光禿禿的小扁木棍兒，他們說走吧，我就跟在他們身后，回家了。這樣的測試，我爸爸也做過無數次，在商場馬路上藏起來偷看我的反應什么的，我從來不尋找，總是可以找到自得其樂的方法，很難在這種測試中吸取到什么教訓。家人都感覺奇怪，為什么我的小宇宙可以如此完整。這樣不喜歡低頭，不依附，不妥協，又倔強的性格，難免在日后的社交中遇到麻煩。

學生時代，我很不明白，為什么女孩子要手拉手一起去尿尿。廁所里到底藏著野獸，還是有可怕的陷阱，難道有一個廁所之神專門吃那些獨自尿尿的家伙嗎？長大到現在，我才有些明白，有些人天生不喜歡集體生活，另一些人脫離了集體是無法生活的，沒有誰更好一些，不過是性格不同締造的結果。幸運又不幸的是，我是第一種。直到大學畢業，我都沒住過集體宿舍，我不覺得遺憾，反而暗自慶幸。擁有了第一種性格的人生，一方面不那么害怕孤獨，可以做點自得其樂的事情，不擔心被審視也不介意不被欣賞。另一方面，我很容易成為群起而攻之的對象。因為我并沒有“組織”，我像是一個在人行道上，和人流逆向而行的人，，容易被發現，也容易被擦肩而過的人流攻擊。

高中時就受到過這樣的打擊，被女生小團體排擠。那一年汶川地震，我印象很深，被他們圍剿時我感覺圖書館的桌子都晃了一下，晚上看新聞才知道是真的地震了。那時候是第一次感受到，因為不同而遭受的攻擊，而未成年人之間的攻擊，赤裸直接，絲毫不講情面。我傷心了很久，百思不得其解，我并沒有做傷害別人的事為什么要承受這些。其后，高中生涯里，我的流言在學校里沒有間斷過，我不自信過一段時間，但是漸漸地，我發現這些并不能給我造成什么實際的影響，爸爸媽媽還是愛我，和我放學回家的人沒有變過，我也沒有因此變笨變傻。又重新快樂了起來。

哪怕日后，會不斷地有人跟我說，你怎么不想想自己有什么問題。我又何嘗沒有想過，可是寶貝，可以很負責任地告訴你，千萬別因為這些庸人費神檢討自己，這種自我檢討是最沒有意義的。

后來一個男生告訴我（不知道會不會成為你爸爸）人生下來，窮其一生追求的，本來就不是讓別人都喜歡，而是讓自己快樂。何必讓這些莫須有的質疑來指導你，過你不擅長的一生呢。這種“討厭”的初衷也不過是源于人類本能的暴力，你沒有錯，你不過是選擇了和她們不同的目的地。或許只是你漂亮些、聰明些、快樂些、坦蕩些、勇敢些，在她們眼里也變成了十惡不赦的事。

我不是一個會以德報怨的人，那些當時還在對我好的人，依舊是最親密的朋友。但是那些曾經惡語相加的人，在我工作上有些成績了，像是什么都不記得一樣，延續攀權附貴的老樣子，再撥通我電話時，我唯有微笑，說滾蛋，掛機、拉黑。對，就是這樣酸爽。當自己快樂了，一切“我選擇了和你不同，我經受了逆行所需要經受的痛苦，”都有了意義。

當然，我十分明白身為一個少女被討厭時如臨大敵的困擾，況且我們家的傳統，少女心態會延續得比較長。她們可能是你的同學，你的同事，你的鄰居，你的網友，你素未謀面的人，你最親密的朋友，遠近親疏皆有可能。我理解那種，最細微，滲透性卻極強的痛苦。今年我看的最棒的一本小說，村上春樹的新書《沒有色彩的多崎作和他的巡禮之年》，講的就是一場到了中年都無法釋懷的排擠，來自青春期時最親密的朋友。書里把那種孤立無援的心態寫得淋漓盡致，還有那種淺淺的傷痛和深深的影響。

睡前翻開書，合上時窗外太陽升起，我坐在陽臺上，環顧周圍的建筑，遠處的晨霧，晨跑的人，和安靜的河面，好像是一個被從青春期直接拋擲到此處的小人，臉上全是咸澀的淚痕，嘴角卻是上揚的，我終于長大了，在那種百思不得其解“為什么被全世界討厭的人是我”的怪圈里走出來。

親愛的寶貝，我作為媽媽，希望你是一個可以讓全世界喜歡的女孩，所有人都為你的笑容傾倒，為你的聲音著迷。可是，我知道，人不可能總是被喜歡，如果選擇當一個站在高處的人，總是會遭受到厭惡的目光。這是無法避免的，因為大家抬著頭看你，脖子會酸，這并不是誰的錯誤。村上爺爺的那本書，我會在適當的時候送給你，我相信它可以支撐著你走過最難熬的時光。

在工作場合，遇到背后惡言相加的人，更是不勝枚舉。前些天出差，第一次見到的女孩子，一共二十幾個人的大圓桌，推門對著之前素未謀面的主編叫了一聲爸，也真是把見慣大場面的我嚇得不行。酒過半程就上前投懷送抱。時不時跟我投來得意的眼神，我也盡量回避了。她之前背后對我的惡言，我全都知曉。今天當面又說，我也一笑而過。老娘我是沒有信里說的那么大度了，回酒店當然也打電話給男朋友罵遍了三字經。不過我希望你可以做到這樣大度。

一是你已經比她們幸福，不必用這樣拙劣的演技來換取溫飽的生活。我承諾，只要你出現在我生命里，我會一生努力，讓你以后不用以生存為借口，我希望你能做一些真正感興趣、使你快樂、你愿意要投入激情的事。二是，如果你看到這樣的場面，說明你已經戰勝對手太多了，這就像紅燈前排隊的車，你是第一輛，后面跟著一條長龍，總有人不甘心，想要插隊，有人不愉快，按爛了喇叭，憑什么你可以排在第一個。

這種時候，就請打開車里的音樂，靜靜享受這個等紅燈的時間。能和這些人排在一起，只不過是因為要等紅燈，這是你對世界的尊重，他們也許會和你同路一段，可是你要明白，你們的目的不同，你是要做大事的人，你要開很遠。等到綠燈亮起來的時候，使勁踩下油門，唯有距離能讓你遠離這個空間，你開得越來越快，越來越得心應手，等到在后視鏡里再也看不到這群人的蹤跡時，你已經在前方了。

以上這封信，送給寶貝，也送給所有感覺自己被討厭，不被理解的女孩子，無論你在困擾中，還是你曾經被困擾過。

來路無可眷戀，值得期待的只有前方。

愛你的老娘張曉晗

許曉武摘自《萌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