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到什么事情都不說,經常在外面不回家,誰都不知道他在做什么……
面對這種常常“失聯”的丈夫,妻子怎么能不抓狂?
“就因為我想辭職,她居然要和我離婚!這簡直是在開玩笑,我就這么不值錢嗎?當著您的面兒說這些問題,我都覺得難受,她把我逼到這個份兒上!”徐磊的話既像是指責和控訴妻子,又像是在緩解自己第一次前來咨詢的焦慮。其實,每一個不情愿來咨詢的人,都有他們的“苦衷”。
“我的工作太累了,每周要工作60小時不說,因為對接的是美國總部的通訊工作,經常晝夜顛倒。而且,我做得很不開心,經常費力不討好,被老板罵。想辭職,老板還沒說什么,老婆就鬧翻天了,她比我的老板還嚴厲!”
我問徐磊的妻子于然:“你阻止丈夫辭職,一定有自己的原因吧?”
“他平時回來,工作上的事什么都不說,突然說要辭職,我會怎么想?”于然板著臉,怒氣沖沖地說。
“所以,你就不顧一切地阻止丈夫辭職,甚至不惜離婚?”我根據于然的描述和語氣,推測她這么做的動機。
于然嘆了一口氣,沉默了。看起來,她一時意氣把事情鬧大后,也不知道怎么收場。
我繼續引導她:“剛才,好像聽你說,他‘什么都不說’?”
于然神情黯然:“對,什么都不說!他一直很冷漠,不關心我,經常在外面不回家,也不讓我知道他在干什么。每次他長時間‘失蹤’后,我都會感到害怕、恐懼,整顆心都揪在一起!”
“為了處理這種不好的情緒,你就必須得做點什么,對嗎?”
“是啊!”于然說,“就像這次辭職一樣,我必須得讓他明白,我們是兩口子,這么大的事,他不和我商量就自己做主,門兒都沒有!我承認,有時候我很瘋狂,可是,當我罵他、和他叫板的時候,自己心里也很難受啊……”
徐磊忍不住了:“憑什么你難受,就像瘋子一樣折磨我?我開了你的車,你不愿意了,直接把備用鑰匙從26樓摔下去,你也不怕砸到人!”
于然也不客氣地回嘴:“你還好意思提?那天,你明明說早晨八九點鐘就能到家的,結果一直到下午6點,你都處于‘失聯’的狀態,我都快急死了!”
“我手機沒電了……”徐磊還想解釋,于然突然大聲打斷他,“問題在于,你去哪里從不提前告訴我,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你考慮過我的感受嗎?就算我是瘋子,也是你給逼瘋的!”
一件小事,足以展現出徐磊和于然的互動方式:徐磊比較自我,不顧及妻子的感受;于然找茬兒、指責,本來是希望讓丈夫關注自己,卻把他推得更遠。最要命的是,除了“吵鬧”,于然找不到更好的方式來化解自己因為挫折引發的憤怒情緒。原本和諧的婚姻,因為冷漠和憤怒被撕得支離破碎。
徐磊確實不太善于表達情感。我問他:“剛才聽了于然的話,你有什么感受?”徐磊的表情很平靜,但眼神中卻露出悲傷:“我能感覺得到,她特別討厭我。有時候,我會特別氣餒和挫敗,就好像全世界都在討厭我。”
我回應道:“嗯,氣餒、挫敗,全世界都和你作對。你是怎么發現她特別討厭你的?”
徐磊說:“唉,她要么不停地指責我,要么一直在嘆氣!有時候我想說點兒什么,但一看到她的表情,覺得她想要說:‘你什么都不用說了,你越說,我越煩。’于是,我就提前閉嘴了。”
我幫助他澄清自己的感受:“明明有感受卻強迫自己‘閉嘴’,是不是感覺很難受?感到窒息?”
“窒息”這個詞,擊垮了徐磊的內心防線,他緊緊地握住拳頭,激動地說:“對!所以我會走開,躲到有空氣的地方去!”
徐磊認為妻子討厭他,甚至對他說的話感到厭煩。于然感到很費解:“你怎么會這么想呢?”的確,對于妻子的表情和言語的解讀,明明有很多種可能,徐磊為何推測出最差的呢?這是一種典型的自我攻擊模式,徐磊為什么對自我的評價這么低?
我對徐磊說:“我們來做一個簡單的想象練習。請你閉上眼睛,盡量放松自己……現在,你走在一個昏暗、狹窄的樓梯里,兩邊的擺設有些陳舊,就像是小時候我們住過的那些舊樓……你一層一層地往上爬,快爬到頂端的時候,在拐角處看到了一面大大的鏡子。鏡子有些舊,鏡子里映射出的圖像也有些模糊。你站在鏡子前慢慢地等待,直到里面的圖像漸漸清晰……你在鏡子里看見了什么?”
徐磊緩緩地說:“我看見了一個人,他穿著很破的衣服,從頭到腳都顯得特別寒酸,頭發很臟很亂,好像好久都沒有好好洗過了……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和目光……”
我對徐磊說:“這個衣不蔽體、寒酸凌亂的人,就是你內心中真實的自己。”徐磊毫無意外地點了點頭,于然卻是一副天崩地裂般震驚的表情。
我從專業的角度來分析徐磊的內心世界:“可不可以這么說,鏡子里出現的那個人,總是害怕失敗、感到悲傷,而且覺得自己一事無成 ……他總想逃避,逃避妻子也逃避自己,因為妻子總是讓他看到那個不想面對的自己?”
我留給徐磊一些時間來慢慢消化我的話。直到看見他點頭,我又說:“所以,這個人的心理能量很低。我們很難想象,一個心理能量這么低的人,能很好地和別人建立親密關系。”
“是!”徐磊斬釘截鐵地說,“有時候,我也渴望得到幫助,尤其是在心里難受的時候。可是,總有另外一個聲音告訴我,這種渴望是荒謬的!我很無助……”
于然卻被丈夫的話深深地刺傷了:“你心里難受時,我就在你身邊啊,我從來都沒有走開,是你推開了我,是你逃到外面的!在我沒有罵你的時候,在我還沒開始指責你的時候,你就已經是這個樣子了!”
聽得出來,于然曾經試過想要幫助丈夫,走進他的內心世界,但是徐磊拒絕接受她的親近。后來,于然才衍生了恐懼和孤獨感,慢慢地開始挑剔他。一個悲傷的時候逃避,另一個害怕的時候指責,他們為何會形成這樣的互動?
我意識到,于然的不理解源于夫妻倆完全不同的行為模式,就問她:“你難受時,會做些什么?”
于然不假思索地回答:“說出來啊!和誰好,就和誰說!”
“所以,丈夫的回避令你十分受傷,對嗎?這證明,他把你排斥在外,不和你好?”
于然想了想,說:“是的,所以我才這么生氣!”
此時此刻,他們都明白了為何會爭吵、逃避,傷害彼此。但是,他們并不能理解彼此在親密關系中展現出的完全不同的行為方式,除非幫助他們找到一種視角,將這些差異合理化。
鑒于前面關于“自我意象”的練習很成功,我決定用類似的方式繼續展示他們的內心世界。我讓他們想象自己去一個小動物收容所領養一只寵物,領養的方式很特別,他們不知道自己會領養到哪種寵物,只是靜靜地等在門口,由工作人員隨機選一個寵物箱送出來。只有自己“親手”打開寵物箱時,謎底才會揭曉。于然“打開”寵物箱,里面是一只寵物狗,她還補充說:“這只小狗好像天生就認識我一樣,很喜歡和我玩兒,也愿意和我回家!”相比之下,徐磊領養的“寵物”讓人感到意外,是一只小刺猬。
我問徐磊:“小時候,你想要養一只刺猬嗎?”
徐磊搖搖頭,說:“我們家不可能養寵物,我媽對100多種東西過敏。可是,不知道為什么,打開寵物箱時,我腦海里出現的就是一只小刺猬。”
我引導他繼續思考:“如果說,這個小測試反映的是你們小時候和父母之間的互動,你會想到什么呢?”
“刺猬嘛……”徐磊一邊思考一邊說,“確實,我既想親近他們,但又會感到為難。從小到大,我幾乎和父母沒有任何情感交流。小時候會想‘一定是我不好,他們才不喜歡我’,后來長大了,我不知道怎么去和他們相處。我覺得和他們待在一起特別別扭,甚至想離家出走!我的父母可能的確不善于表達感情,但是我自己也有問題……”
徐磊和于然談論的問題,在心理學上叫“依戀”。徐磊的行為模式屬于“回避型依戀”,習慣在親密關系中投入較低的心理能量,不喜歡和愛人走得太近,比較冷漠;而于然的依戀類型是安全型的,愿意相信伴侶,也愿意和對方建立親密關系。依戀類型的形成,與孩子的先天氣質和后天的母嬰關系都可能相關。
徐磊回憶說:“有一件事我記得特別清楚。第一天上幼兒園時,盡管媽媽一再保證會把我接回去,但我還是感覺她不要我了。到了晚上,我媽來接我的時候,我躲在幼兒園的柜子后面不肯出去。還有一回,好多同學都訂了畫報,我也想要,但絕對不會主動和我媽說。我會磨蹭到最后一個走,故意在畫報架旁邊轉好幾個圈兒,希望她能夠懂得我的意思……”這些事情能從一直不肯吐露感情的丈夫嘴里說出來,顯得分量十足。于然特別自然地握住了徐磊的手,鼓勵他繼續說下去。
徐磊嘆了口氣,接著說:“長大了,我懂得掩飾自己的不同,裝作自己和別人一樣,其實很痛苦。”
我趕緊問徐磊:“這些特殊的感受,如果放在婚姻里,你有什么要向妻子說的嗎?”
徐磊反手握住妻子的手,說:“對不起,我把我一個人的矛盾,變成了兩個人的矛盾!”于然用力地搖了搖頭,眼里噙著淚水,卻感動得一句話也說不出口。
“你肯說出來,就已經很好了!”這是我第一次聽到于然正面回應丈夫的話。這句話在婚姻中的價值,不亞于一件稀世珍寶。丈夫敞開心扉,獲得的是妻子充滿鼓勵的正面回應,可以強化丈夫在情感方面的表達,提升他的心理能量。
我直接問徐磊:“于然的這句話,對你有沒有幫助?”
徐磊說:“有!在這之前,我一直覺得自己是被社會、被親人排斥的角色,一個完完全全的失敗者。”
“現在呢?”我輕輕地問。
“我好像感到一個人在身邊,感覺到被關心了!”徐磊有點兒不好意思地說。
害羞會令一個不善于表達的人回避問題,我卻不想錯過這么好的機會:“徐磊,把這個感受直接告訴妻子好不好?告訴她,其實你在無助、悲傷的時候特別需要她!”
徐磊緩了緩,先平復了一下心緒,才說:“盡管很矛盾,但是,當我氣餒或者失望的時候,我需要被關心。我一直在犯小時候的錯誤,希望別人能夠讀懂我的心思,我會用特別高的標準要求身邊的人,如果身邊的人做不到,我就變得疏離。但當我心灰意冷的時候,又特別希望你能夠理解我,知道我在想什么……”
我為他們的變化感到高興:“看起來,你好像能夠看到丈夫從來不能表露的那部分自我了。你能真切地感受到那部分,你猜會有什么不同?”
“對很多事情的期待就不一樣了吧!現在想想,我們在不斷爭執的一些東西,都是無所謂的瑣事。他在哪里、做什么工作、用我的車沒有準時回來……如果感受好了,這些都不是問題。”
最后,我問了于然一個問題:“你覺得,他做些什么會令你的感覺更好?”
于然說:“我最希望他能讓我走進他的內心,而不是獨自沮喪和悲傷。”
“會好的!”徐磊忍不住回應道,“以后有什么事,我都和你說;我難過的時候,讓你來安慰我;出門前和你交代一聲,不會再搞突然失蹤了……對不起,以前的我傷到你了!”
面對妻子真誠的需要,徐磊做出了自己的承諾。他已經明白,是他放棄溝通才導致妻子發脾氣,他回避的其實不是妻子的指責,而是在回避親密關系本身!
當然,一個人的依戀關系,很難在短時期內改變。為了鞏固在咨詢室里學到的一切,我讓夫妻倆在生活里繼續保持好的溝通互動:于然不要繼續逼迫丈夫接受自己的親密標準,對丈夫偶爾流露出的親密行為表示肯定和感激;徐磊要通過親密修復自己內心中較差的自我形象,不斷提醒自己:“她很需要我,我可以被愛!”
經過半年左右的學習和成長,這對夫妻終于接納了對方的不同,開始走進對方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