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說到陳建斌,年輕一代最先想到的定是《甄嬛傳》中的四郎,在那批如同打包出售的“雍正”里,他的版本似是最不偶像的那個,卻也是最讓人信服的那個。在演藝圈摸爬滾打了十多年,低調的陳建斌有著很多不為人知的才華,除了《喬家大院》和《三國》中驚艷的演技和逐漸積累的人氣外,他參演的先鋒話劇一直在圈子里頗有口碑,而近兩年,他又因執導電影《一個勺子》獲得了金馬獎的肯定。你突然發現,這塊西北寶藏原來如此取之不盡。
2014年11月22日晚7點,第5l屆金馬獎在臺北舉行,一小時后,劉青云和桂綸鎂宣布陳建斌憑借《軍中樂園》獲得最佳男配角,陳建斌起身和《軍中樂園》的導演鈕承澤、主演阮經天擁抱后上臺,致辭夾雜著哽咽,從頭到尾都誠摯地感謝著周圍的人。在那一刻,蔣勤勤的心情有點兒復雜,一面替丈夫高興,一面又有點兒失落,因為她本以為丈夫得到最佳男配角之后,就不會再憑《一個勺子》拿下最佳男主角了,更不要說最佳新導演。結果在接下來的兩個小時里,陳建斌把那份感謝名單又重復了兩次,《一個勺子》在表演與導演兩方面均受到肯定,在那個并不那么熟悉的臺北,他成了當晚最大的贏家。
做導演,忠于內心,厚積薄發
影片《一個勺子》經歷了修改,時隔一年后才得以上映,這對它的每一個參與者來說都是不小的遺憾,作為一部與大多數院線電影截然不同的作品,它的黑色幽默、它的悲愴和無奈貫穿了整部電影,甚至延伸到電影之外。在北京的首映式上,蔣勤勤又哭了'用陳建斌的話說就是“比我倆結婚的時候還激動”,而真實的情況或許是這個來自西北的漢子總是沉默地吞咽著艱難,而他的妻子,這個直率的重慶女人,卻難掩情緒。
“拍完這部電影(我)改變了挺多,不斷地面對生活的變化,得調整自己的心態,有些事可能當時接受不了,過一段時間就能坦然接受了,我知道這是必須的。”坐在我們面前的陳建斌始終戴著墨鏡,若不是蔣勤勤特意解釋他因嚴重的偏頭痛畏光,我們大概會像很多人那樣以為他是個不茍言笑的人。“大部分狀況是我考慮過的,拍之前就想過會遇到什么問題,但也有一些真的是始料未及,但那也得面對,我想這就是做導演和做演員最大的區別,做演員時可以完全按照自己的喜好和本能做事,但做導演就不行,不能那么任性,也必須要懂得變通。”
在票房飛漲的今天,《一個勺子》的商業成績并不出色,這并未出乎陳建斌的預料,因為在上映之前,他對票房沒有任何預估。與市面上類型明確的商業片不同,《一個勺子》是相對新鮮的,它充滿文藝片深切與真實的人文關懷,卻也擁有商業片的節奏和喜劇效果。對于這份新鮮,陳建斌沒有經驗,所以無從判斷。可他并非不懂得如何取悅觀眾,在中國電影的各勢潮流之間閱片無數的他,完全可以找到一條更為輕松的路,不過選了《一個勺子》,他也并不后悔。
“在我拍《一個勺子》之前,趙薇、徐崢、陳思誠、鄧超這些演員出身的人都拍了第一部電影,成績非常好。電影開拍之前,別人建議過我也拍一部那樣的,回頭再來拍《一個勺子》。但我想了一下,導演不是我的職業,誰知道我將來能不能導電影了,也許這部拍得很爛或者我自己覺得沒勁,就不干這個了。我只能先拍一部我自己認可的電影,滿足一下自己,如果能在滿足自己的情況下再滿足一下別人,那個是最好的。所以我只能選擇我內心最想做的事情,就是拍攝《一個勺子》。”
《一個勺子》的原著《奔跑的月光》是作家胡學文的中篇小說,所謂勺子,就是西北方言中的傻子。故事講述了陳建斌扮演的拉條子與蔣勤勤扮演的金枝子在“被迫”撿回家一個傻子之后所遭遇的種種荒誕事。相較小說,電影做了一些改動,其中拉條子由莊稼人變成了放羊人,所以電影中經常會出現羊的畫面,在拉條子與金枝子的屋里,也養著一只奶聲奶氣的小羊,最終拉條子為了向人求教,狠心宰了小羊作為補償。畫面中,拉條子是救傻子的人,也是宰羊的人,而生活里,拉條子才是傻子,才是被宰的人。
做演員,不問出處,如是走來
出生于1970年的陳建斌在這個每天發生著八卦趣聞的娛樂圈,顯得有些特別。他在烏魯木齊的八家戶村長大,20歲那年的夏天,他坐了三天四夜的火車來到北京,進入中央戲劇學院學習表演,七年后研究生畢業直接留校任教,期間開始參演電視劇。2001年,他主演了孟京輝的電影《像雞毛一樣飛》,第二年進入國家話劇院,第三年他和徐帆主演的電視劇《結婚十年》奪得了電視劇飛天獎優秀男演員和金鷹獎最受喜愛男演員獎,作為演員的陳建斌,開始被更多人熟知。
和同齡的男演員相比,陳建斌總是更顯沉穩成熟,大多數演員在三十多歲的時候還在努力向二十多歲靠攏,但他在34歲時就演過《男人四十》了,自那之后他所選擇的角色都各有千秋,卻也一脈相承,《喬家大院》里的喬致庸《三國》中的曹操、《甄嬛傳》里的雍正,沒有一個角色是行活兒,也沒有一個角色不讓人印象深刻。與此同時,他也不忘在話劇舞臺上施展才華,除了一與孟京輝和賴聲川等知名導演合作外,他還參演了不少實驗性極強的先鋒話劇。
“其實我演戲的時候,不太在乎角色的職業,你說演皇上、丞相、商人或者農民,對我來說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和這個人之間的聯系。就是剝掉他的外衣,他作為一個人和我有什么東西是一樣的,他和我熟不熟悉,我對他有沒有親切感,這個決定了我能不能演他,如果沒聯系就沒法演,因為我了解不了他,也就進入不了他。”
2012年的《人山人海》帶給導演蔡尚君的是一座威尼斯銀獅獎,帶給主演陳建斌的是一種對自我的重新審視。他七歲時離開農村進入城市,20歲時又進入更大的城市,人生的大部分都是在城市中度過,但當《人山人海》中的老鐵來到他面前時,他才意識到,自己的骨子里依舊是個農民。
“《人山人海》里的老鐵是個貴州人,但是于我而言他特別親切,我一下子就能理解這個人物,比理解其他角色都要迅速,我覺得是因為我在精神上仍是一個村里的人,不管我在城市待了多久,不管我受了多少教育,都沒有改變這件事,意識到這一點對我來說意義特別重大。”因為有農民的內核,在《一個勺子》中,陳建斌也并沒有刻意去表演,在他看來,如果當時他沒有離開農村,那么現在的他,就是電影中的拉條子,而拉條子的人生,就是他的未擇之路。
你很難想象一個擁有高學歷的明星會有這樣的想法,而事實上,也正是因為他這份始終如初的農民哲學,讓他在這個圈子中顯得更為特別。比起混跡于酒局飯局,他更喜歡在冬日的初雪時刻聽上一會兒莫扎特或萊昂納德科恩;比起參加晚宴和儀式,他更喜歡坐在自家的沙發里重溫《碧海藍天》或《最后一班地鐵》;比起采訪和拍照,他更喜歡捧著聶魯達的《愛的十四行詩》或帕慕克的《伊斯坦布爾》;比起讓人眼花繚亂的山珍海味,他更喜歡太太為他做的那一碗面。
做男人,才氣浪漫,方得佳人
提到太太蔣勤勤,70后、80后肯定會想到瓊瑤欽點的女主角,那時她還叫“水靈”,取自“輕柔似水,靈氣逼人”,委婉清純,讓人心有戚戚,后來出演電視劇版《風云》中的第二夢,更是驚艷四座。嫁給陳建斌,很多人贊嘆他的福氣,卻不知這個看似木訥的男人有著超于常人的浪漫與才氣。眾人道西北的男人不善表達,這個特點在陳建斌身上卻并不適用。
在微博上,你可以看到陳建斌對太太大段大段愛的告白:“給我你,來日此時遠古。給我你,一砂大千萬物。給我你柔軟的手,讓我攥住。給我溫柔的憐憫,給我慈祥的眷顧……給我甜,飽滿的果實汁液充足。給我苦,受傷的猛獸無聲號哭……給我你,我的方向,給我你,我的歸宿……”如此,不一而足。
從戀愛到結婚再到生子,陳建斌與蔣勤勤一直不是高調的一對,十二年的時光彈指一揮,二人的生活一如既往,但無論是金馬獎上蔣勤勤的忘情一吻,還是《一個勺子》宣傳期間她的全力協助,都可以看出他們的情深之堅。浪漫或許給了他們感情大大的加分,而才氣,更是一個女人長久仰望自家男人的必須。
隨《一個勺子》出現在人們面前的,還有兩首推廣曲目《給那個誰的第一首歌》和《向雪祈禱》,同時作詞作曲的陳建斌玩笑稱自己為音樂天才,因為雖然創作了不少歌曲,但他卻不會任何樂器也完全不識譜,“我都是哼哼著做出來的,我寫的歌大部分曲子都是十幾歲寫的,當時也寫了很多青春年少時那種特別可笑的歌詞,現在詞都改了,但是旋律沒有。當時連錄音機都沒有,我想記下來旋律就得不斷地唱,所以就從十幾歲唱到現在,所以都記下來了。”
這樣的本領也存在于電影和閱讀上。陳建斌的涉獵很廣,在電影方面,他絕對相信自己是所有相識者中看片量最高的人,每每去買碟的時候,他都像女人進入了商場,流連忘返幾個小時不肯離開。“凡是和我一塊兒逛過碟店的人都很痛苦,因為我進去了就不肯走了,這些東西我太熟悉了,特別如魚得水,所有的東西我都門兒清。有時候我看女人對化妝品和奢侈品如數家珍,我覺得不可思議,但其實我對電影就是這樣,可以不吹牛地說,我在看電影方面是個專家,至今還沒碰到過對手。”陳建斌頓了頓說,“進了書店我也是這樣。”
陳建斌此話不假,以前上學時住在旁邊的東棉花胡同,后來進了國家話劇院搬到了帽兒胡同,他最常去的地方就是不遠處的三聯書店和商務印書館,現在搬遠了,習慣卻沒有改變,“現在有時候我會去接兒子放學,回家的路上我就會帶他去三聯或者商務,他去挑他喜歡的書,我去挑我喜歡的書,然后一塊兒回家。”
然而他所謂的“喜歡”并不只特定的某幾個類型,無論對于電影、閱讀還是音樂來說,陳建斌的喜好都相當廣泛,只要能勾起他的興趣,他都會拿來一試:他看小津安二郎,也看斯皮爾伯格;他聽帕瓦羅蒂,也聽崔健;他讀李白,也讀《圣經》。有時候搞不懂了,就反復嘗試,一遍不行再一遍,兩遍不行再兩遍,你說執拗也好,詩意也罷,歸根結底,是對于這個世界的好奇和尊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