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創(chuàng)造故我在

SASHA PIVOVAROVA覺得自己幸運，在她還未完全了解這個世界的模樣時，已經(jīng)一手是事業(yè)，一手是愛情和家庭，所以她可以更不羈地用各種藝術(shù)形式表達自我，尋找與世界更和諧相處的方式。

Sasha走下車，巨大的披風(fēng)帶過一陣風(fēng)，寬檐帽一抬，露出藍眼睛，比最爽脆的晴天更淺的那種藍，小小的尖下巴微微點一點，便有孩子氣的笑容浮上來?！叭藗兺盐乙暈椤s志上的那個女孩’，看到我的臉部線條，又以為我是個強硬的姑娘。不，我不是。”即使已經(jīng)身為一個三歲孩子的母親，她的眼睛里仍是一派少女神采，純凈中有一絲狡黠，“其實我很溫柔，也非常敏感，而且我始終都挺快樂的?！币驗樗殿^發(fā)和化妝，我離開了化妝室一小會兒，再回來的時候，發(fā)現(xiàn)Sasha已經(jīng)完成了一幅自畫像，作為送給《Vogue服飾與美容》十周年慶典的小禮物，“我隨時隨地都在畫畫，任何主題、任何對象都可以引起我的興趣?！币恢сU筆或者一臺iPad都可以是她創(chuàng)作的工具，“用什么創(chuàng)作并不重要，形式也不重要，可以是一幅素描，可以是一座雕塑，也可以是一個枕頭的枕套。可以是舞蹈，可以是某種視覺藝術(shù)……只要在那一刻，那是適合且充分表達自我的方式就好。”

眾所周知的故事是，在成為世界頂級超模前，Sasha Pivovarova是一個藝術(shù)專業(yè)的學(xué)生。成為模特并不在她的心愿清單中，“小時候我想過成為女演員或者成為藝術(shù)家，因為那時模特在俄羅斯不是一個主流職業(yè)，我甚至不知道有這樣一種職業(yè)存在?！彼龔男【兔詰俸萌R塢的電影和美人，那些極盡華美的服裝和首飾，那些帶著夢幻色彩的妝容和發(fā)型，像是存在于觸不到的平行世界中，點亮了她平凡的生活，“對好萊塢的向往，多少也幫我完成了時尚的初級教育?！?/p>

“從某種角度來說，模特其實是我所夢想過的所有職業(yè)的綜合：需要面對鏡頭，需要扮演另一個角色?！币驗樾闹惺祜鞣N繪畫作品，她往往會在拍攝中加入自己的理解，“我會根據(jù)構(gòu)圖來調(diào)整自己的姿勢，試圖讓照片達到黃金比例，也是出于一種藝術(shù)的自覺?！焙萌R塢電影她最愛默片，“演員們不說話，很像模特的表現(xiàn)方式。而且經(jīng)典的影片給人的回味更多，現(xiàn)代的電影可能會少一些余味?！?/p>

在簽約成為模特之前，Sasha只會說兩句英語——“我要去紐約”“我想和Steven Meisel合作”。那時的她青澀害羞，并不確切地知道世界有多大，說出那樣的決心，大半是憑著一股初生牛犢的生猛。她的丈夫，攝影師Igor Vishnyakov曾給她介紹過大量的攝影作品，她記住了這個名字。Steven Meisel后來真的成為與她合作最多的攝影師之一，也成為她的好友，“許多人都給過我意見，但有時我反而不知道他們到底希望我怎么做。Steven和我彼此非常信任，他給予了我成為模特的基本訓(xùn)練?！?/p>

尋找自己的輪廓

真正開始成為模特，她才意識到圍繞在她身邊的是怎樣一群大人物，“但我很快明白，沒有什么應(yīng)該成為障礙。”她從每個身邊人那里學(xué)習(xí)時尚行業(yè)的知識，不知如何是好或者低落的時候，她就打開速寫本，“反正我也不認(rèn)識什么人，也不會說英語。任何時候，畫畫都能讓我放松下來。我喜歡創(chuàng)造，這樣能看到一些不同尋常的角度和層面，我想我的確有些藝術(shù)家的天性?！?/p>

她還記得自己拍攝的第一個Vogue雜志封面。所有人都驚嘆她起點之高：被Prada選中成為廣告的全新面孔，之后她在Steven Meisel的鏡頭下為Vogue意大利版拍攝了封面?！耙磺卸及l(fā)生得太快了……我根本不知道下面還會發(fā)生什么，或者說，我還應(yīng)該盼望什么？”好像身處漩渦中心，她被疾速旋轉(zhuǎn)的巨大力量帶到了世人的眼前，“在我還來不及有什么計劃或者夢想之前，一切就已經(jīng)發(fā)生了?！?/p>

那次vogue意大利版的封面拍攝靈感來自藝術(shù)家Egon Shiele，“當(dāng)時我正好對他迷戀得不行，能參與拍攝我興奮極了?！庇袃蓚€女孩參與了拍攝，而現(xiàn)場并沒有定下誰會成為封面女郎，“最后看到封面上是我的時候我樂壞了，因為它簡直是為我量身定做的。Egon的故事早就印刻在我的腦海中，我想象過許多衍生的故事，一直沉浸在那種氛圍中，然后它居然變成了現(xiàn)實！”

出道十年，Sasha自覺身上有了種種變化?！拔以谶@個行業(yè)的位置變了，因為歲月和經(jīng)歷，我表情的細微之處也變了?！彪m然總是在捕捉某一種情緒或者模擬某一種情景，但鏡頭總有誠實的一面，“如果某天我的情緒低落，照片里是看得出來的。當(dāng)然，我可以調(diào)動各種情緒，但真實的東西是掩蓋不了的?！?/p>

但這種真實經(jīng)過再創(chuàng)造后，也隸屬“完美”的一部分“究其根本，時尚行業(yè)就是要不斷創(chuàng)造完美和夢幻?！边@與真正生活之間的界線，她始終清晰，“去影棚的時候，我知道我將和一群才華橫溢的人一起工作，但是結(jié)束，回家，關(guān)上門，那一切都和我無關(guān)了。我不會有任何留戀或者糾結(jié)的東西?！彼龂L試過電影拍攝，搭檔的是JustinTimberlake，“最有趣的地方是，那里的一切都是不完美的！拍大片時你的每一根發(fā)絲都經(jīng)過精心設(shè)計，拍戲的時候他們就不會計較那么多了……套一件衣服在你身上，來吧！”

她覺得自己更適合獨立電影，而不是好萊塢的商業(yè)化制作，這其中也可以有更多個人的創(chuàng)造投入。拍攝大片是一個團隊的創(chuàng)作，模特雖然是最終的創(chuàng)意表現(xiàn)者，但其中有許多被動的部分?！巴液茈y在拍攝過程中加入自己的想法，因為攝影師、造型師等等已經(jīng)有非常強大而完整的理念，我明白他們也在竭盡全力去實現(xiàn)最佳效果，但那不一定是我想象中的效果，難免會有些不快。”每當(dāng)這樣的情況發(fā)生，她回家后就會畫出一模一樣的照片，只是換上自己理想中的發(fā)型、化妝和姿勢，“畫完我就立刻開心起來了，因為我用另一種方法實現(xiàn)了自己的想法?！?/p>

這些年的成績讓她成了許多人的偶像，但于她自己，卻并沒有一個具體的偶像在前方可以遙望?！拔蚁胧且驗槲蚁氤蔀樽约豪硐胫械哪莻€女人，而她并沒有一個真正的化身。小時候以及剛?cè)胄械臅r候我不知道自己是誰，怎么可能自信？每個階段的狀況都不同，但我一直在漸漸尋找自己的輪廓，到現(xiàn)在，我已經(jīng)非常清楚了。”“最重要的就是表達自我”

對Sasha而言，人生最重要的轉(zhuǎn)折之一就是遇到了她的丈夫Igor。18歲時，他們在機場一見鐘情，“我們至今還在一起，還結(jié)了婚！”

這或許是一個女人最大的幸運：Igor讓她始終生活在愛中，這種愛飽滿，綿長，與日俱增。“他幾乎就是我的全世界。他教會我給予別人愛，也得到回報，那像是一種交換，但一加一遠遠大于二。”Igor比Sasha大上好多歲，比她有更豐富的人生經(jīng)驗，“所以不能說我們是共同成長，因為遇見我的時候，他已經(jīng)是一個成年人了?！?/p>

她咯咯地笑起來，有點不好意思，“他現(xiàn)在總是開玩笑說，家里有兩個寶寶，一個是我們的女兒，一個是我。”Igor給了她許多人生的指導(dǎo)，包括愛情本身，“他教會我如何去鞏固一段感情。小孩子對愛情是沒有概念的，是他讓我明白，愛需要行動，甚至需要適時引起對方的嫉妒，來獲得更多的愛?！痹谶@么多年的相處中，他們似乎直接跳過了“磨合”的步驟，從一開始就有家人的感覺?！爱?dāng)他第一次拉著我手的時候就說，希望我們可以共度余生。一切都自然而然?！边@種默契或許可遇不可求，“他只是接受一個原原本本的我，也向我袒露他最真實的一面。我們不需要欺騙，不需要耍手段。”當(dāng)然也有意見不同的時候，他們就一起尋找彼此妥協(xié)的方式，“我們不會保留秘密。”

雖然創(chuàng)作對Sasha而言很多時候只是信手涂鴉，或者一時一刻的情緒記錄，但細心的Igor竭盡所能收集了她所有的作品?！八魏螙|西都不放過！小到一片我涂在火柴盒上的畫，他都會保存起來，他是我最忠實的收藏者。”Sasha的家可以被命名為“Sasha的世界”，擺滿了她手制的玩偶、雕像，還有一大塊供她隨時畫畫的黑板，這是Igor為她打造的創(chuàng)作空間。她翻出手機中的照片給我看，“前幾天他帶著女兒在街上看到一幅我的廣告海報，就一定讓女兒在那兒留影。”她的臉上滿溢出幸福感，“我自己會收藏所有拍攝過的作品，想到80歲的時候慢慢回味。至于我的創(chuàng)作，就交給我丈夫去整理了?！?/p>

女兒的誕生讓Sasha開啟了另一種生活方式。成為模特的十年間，她在世界各地飛來飛去，以機場和機艙為家，雖然撲面而來的新鮮感始終讓她感到興奮，但往往也會被疲倦和孤單感所包圍，“那時沒有所謂的‘家’，也沒有生活。”女兒讓她有了“回家”的概念，生活那一頭的天平也增加了扎實的重量?！翱粗畠阂惶焯扉L大，我覺得自己變得更柔軟，也更在意生活與工作之間的平衡。”她給自己定下原則，如果可以和女兒在一起度過兩個星期，就可以離開她工作一周，“我必須把工作時間計劃得非常精確，才有足夠的時間和她在一起。哪像以前，說走就走?！?/p>

女兒每一刻都帶給她驚喜，“特別是這個階段，她剛學(xué)會說話不久，個性也在一點點冒出來?！眮碇袊?，女兒看到她在打包行李，就撲通一下跳進箱子，朝她眨巴眨巴眼睛，“她說，媽媽，你把我也一起打包帶走吧。”被拒絕后，女兒又背上她那對開派對時用的小翅膀回到她身邊，“她說，那么我就跟著你飛過去吧。”

為了女兒，從12歲就奉行素食的她也開始嘗試肉食，“懷孕的時候，丈夫勸我為了營養(yǎng)平衡考慮吃一點肉。”他們互相影響彼此的生活方式，但從不企圖去改變對方。相識時，她和Igor就約定要一個“龍寶寶”，女兒如約在中國的龍年出生。兩人都對中國文化有著濃厚的興趣，比如一起練功夫，比如一起喝烏龍茶，“我們在一起不久后，Igor恰好去中國做了次深度旅行，他帶回玉器和烏龍茶，回來泡給我喝，我立刻就愛上了?！睘觚埐枰渤闪怂麄凁B(yǎng)生的秘訣之一，“不過我喜歡喝那種銀綠色茶湯的輕焙款，Igor比較偏愛醬色的重焙款。”他們甚至給家里那只渾身漆黑的貓也起名為“烏龍”。

因為生產(chǎn)和恢復(fù)，Sasha休息了兩年的時間，重新回到模特界，她依然是最矚目的明星之一。她會帶著女兒去T臺的后臺玩，高興地看著那個小人兒毫不猶豫地對一切自己不愿意做的事情說“不”，“從小學(xué)會拒絕，這是件好事?！薄熬芙^”也是她從小就具備的能力，隨心而行，絕不勉強，“懂得取舍很難，但這就是生活的一部分?！彼⒉幌氚炎约嚎蚨ㄔ谌魏畏秶畠?nèi)，“以前我有過許多強硬的原則，但許多原則并不是貫穿你一生都適用的——你10歲時給自己定下的標(biāo)準(zhǔn)，顯然到30歲時不再適用?，F(xiàn)在我正在‘整頓’我的標(biāo)準(zhǔn)，我不再有那么多條條框框，變得更開放了。”

自我的成熟和成長讓Sasha不斷轉(zhuǎn)換觀望世界的角度，她覺得，是時候為積累了多年的創(chuàng)作和經(jīng)驗做些小總結(jié)了c她在巴黎和紐約分別舉辦了展覽，紐約的展覽名為“I Spy”，“可以衍生為‘I spy fashion，I spy everything’，我自己策展，畢竟那曾是我專業(yè)的一部分?！贝蟮綀龅剡x擇，小到燈光細節(jié)，她都一手掌握，但公眾推介、觀眾邀請等事宜，她不得不借助各地的專業(yè)朋友幫忙張羅，“我可以說自己是個藝術(shù)家，但我是個差勁的組織者。”

去年10月在上海舉辦的《Vogue服飾與美容》十周年慶典上，Sasha和來自美國紐約的華裔藝術(shù)家沈偉有了一次舞臺上的跨界合作，裝滿顏料的氣球在她身上不斷破裂，彩色顏料猶如強勁的生命力努力掙脫命運的束縛一般噴涌而出。“我把自己當(dāng)作那個藝術(shù)表現(xiàn)的載體。沈偉不僅是一個舞蹈家，也不斷在追求更廣義的藝術(shù)形式，這點和我不謀而合。”這種跨越媒介和領(lǐng)域的藝術(shù)形式讓她覺得很有趣，“我喜歡從不同角度來詮釋藝術(shù)，對我來說，最重要的就是表達自我，我只能創(chuàng)造，只能繼續(xù)訴說我的故事。”

說到這里，她已經(jīng)梳妝完畢，換上封面造型的服裝，又變成了“雜志上那個完美無缺的女孩”。她一邊看著鏡子里的自己一邊低語，像一個總結(jié)，更像一個小小的決心，“我還在努力成為我夢想中的那個女人，還有許多想做的事情沒有完成。慢慢來，十年是一個階段，我不曾也不會對任何事情感到懼怕?！?/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