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流

“這是粉絲寫給偶像的？是慕名信？”

我一邊把信疊好，一邊又問了一遍。齋藤律師鄭重地點點頭，她短小的下巴像嬰兒一樣萌。

“是的，就是慕名信。”

我突然覺得手中的信有點矯情。如今商務(wù)文件多采用電子郵件，很難見到這種白底黃綠格的信紙了。干凈清爽的信紙將深藍色的日文襯得格外優(yōu)美。

信的開頭是時令寒暄和客套問候，接下來寫道：不論發(fā)生什么，您都不要放棄，要堅強，我會一直陪在您身邊。內(nèi)容沒有任何不得體的地方，完全可以做書信體的范文了。

我已大致看了一遍，第一頁清楚地寫著：請將此信交給磯崎保先生。

“這信應(yīng)不應(yīng)該交給我的當事人，我正為此而煩惱著呢。”

齋藤律師舔了一下上嘴唇，我佯裝沒看見。我們出版社不給客人上茶由來已久，而此時，自動販賣機正在我身后嘶嘶作響。難道讓我這個微不足道、頂著調(diào)研員頭銜的非正式員工，請保養(yǎng)良好的律師大人喝點什么？怎么可能！

“您說的當事人，就是……”

“在多摩川岸邊撞死五個人的磯崎保。”

齋藤律師終于意識到無論如何都不會有免費的茶水喝了，于是，她手里攥著手機，慢慢悠悠地走向自動販賣機。

“那個男的被判了死刑。”

“你知道的還挺多啊。不過，我這話說得不妥，做這個工作，哪能不知道呢。”

“這起案件轟動一時，而且我就住在多摩川岸邊，事發(fā)現(xiàn)場我很熟悉。”

“是這樣啊。他本人一直要求復審，說剝奪生命的死刑制度在人權(quán)方面存在錯誤。”

我驚得張大了嘴，故意致人死亡，而且是肆無忌憚地奪走了好幾條人命的家伙，居然這么說。

五年前的7月27日，也就是遭受強烈臺風襲擊后的第二天早上，磯崎保將車停在多摩川岸邊，打了一會兒盹。從此處經(jīng)過的一條不知是什么品種的小獵犬沖著他的車亂叫，磯崎下車踢了那狗，于是狗的女主人和他吵了起來。一番口角之后，那女人領(lǐng)著狗離開，可磯崎卻開車從后面猛追，將女人和狗撞飛，并反復進行碾軋。

更瘋狂的是，磯崎又駕車連撞騎自行車的送報少年和正在趕路的兩個上班族，從便利店里奔出來、被眼前的騷亂嚇得目瞪口呆的店長也遭到磯崎的追攆。磯崎的車橫沖直撞，引發(fā)多起交通事故，警車在后面一路追趕，直到他的車在車站廣場被一輛公交車追尾，警察才將他抓獲。

這起事件造成了包括公交車司機和乘客在內(nèi)共5人死亡，23人受到不同程度的傷害。重傷者中，仍有人至今尚未恢復意識，其中還有不少傷者再也無法正常工作。

“造成這么嚴重的后果，我都覺得應(yīng)判他死刑。”

齋藤律師將無糖飲料一飲而盡，打了個嗝，堅定地說道：“這完全是他本人不做任何反省造成的，事發(fā)后，他咒罵獵犬可惡，它的主人可惡，沒能躲開他車的那幫人可惡，追趕他的警車可惡，社會可惡，父親可惡，貧窮可惡，他完全把自己包裝成無辜的受害者，就憑這個，他也不應(yīng)該得到改過自新的機會。”

這番話挺適合說給媒體聽，可我明白，這何嘗不是律師本人的態(tài)度呢。現(xiàn)在磯崎惡劣的行為給人們帶來的沖擊雖然有所減弱，但他的惡名卻在不斷高漲，主要是由他厚顏無恥地為自己開脫罪責所致。

他說自己開車時，人處于酩酊大醉的狀態(tài)，但血液里的酒精濃度，還有駕車狂奔前與他待在一起的同事，都對此做了否定；然后他又申辯，說自己服用了精神藥品，警方藥檢后又予以否定；他又提出做精神鑒定，鑒定結(jié)果同樣證明他是正常人；接著他振振有詞地指責追趕他的警車有問題，所以他的車才被公交車追尾，五個死者中，有兩個人的死他是沒有責任的，他只撞死三人，日本法律僅對犯有多重命案的罪犯判處死刑，他這樣的事故被判死刑，不是太重了嗎？磯崎80歲的老父親在自家的雜物間上了吊，以此向公眾謝罪，他馬上又提交了一份一直飽受父親虐待的書面材料。

如果是一個少年，這么做還能理解，50多歲的男人竟效仿著做這種事，不要說受害者和遇難者家屬了，就是與此案無關(guān)的人都想對他大喊：你別再恬不知恥了！磯崎的一系列舉動激怒了整個日本，據(jù)說死刑判決一下來，押送他的警車就被亂哄哄的人群圍住，人們發(fā)泄著各種怨恨的情緒。

我腦海里浮現(xiàn)出磯崎被公開的照片，給這種男人寫慕名信，叫人難以置信。寫信人不是沒事閑的，就是極度變態(tài)，要不然就是精神上出了問題。

“所以，您想了解一下寄信人山本優(yōu)子這個女人的情況？”

“是。信上只寫了名字，沒寫住址，郵戳顯示的地址是調(diào)布，人名又是如此常見，找到她會很費勁。”

“這封信您要交給磯崎嗎？”

“如果僅僅是一封慕名信的話，不能不交。可我想到了其他情況，又隱隱地不安。美國常有這種人，與死囚犯或終身監(jiān)禁者通信，讓他們把頭發(fā)偷偷夾在信里，然后在互聯(lián)網(wǎng)上出售……”

“死囚犯的女粉絲？”

“對。她們通過結(jié)婚，出版書信，將自己完全兜售給媒體，以此牟利。不過，花大錢從罪犯粉絲手里購買這類愛情信物，在日本還沒形成市場；相反，她一旦和死囚犯結(jié)婚，會成為那些受害者索求賠償金的對象，就這一點，她也撈不到什么好處。”

齋藤律師支支吾吾地表明了自己的態(tài)度：“總而言之，這到底是個什么人物，我要先掌握一下。稍有閃失，過后說不定會給與受害者相關(guān)的人，還有你們正在做的案件紀實系列期刊帶來麻煩……因為我也有自己的立場。所以才與你們主編商量，主編向我推薦你，說你能幫我徹底調(diào)查一下。不過，”她又補充道，“這件事有點八卦，我們只能在內(nèi)部說。”

我正參與《日本的犯罪分子》系列期刊的出版工作，負責收集整理大案要案的資料。比如絞殺情人并切除其生殖器的阿部定案，因資金鏈斷裂、社長自殺的光俱樂部事件，在帝國銀行東京分行投毒、造成多名職員死亡的帝銀事件，國鐵總裁蹊蹺死亡的下山事件，以綁架勒索贖金為開端的格力高·森永事件，大久保清連環(huán)殺人案，被美國稱為恐怖組織的日本赤軍派，3億日元搶劫事件等等。期刊標價為1200日元，32開本。出版時已經(jīng)想到同類書很多，但一直賣得不錯。發(fā)生在昭和時代的案件已出版12本，眼下正在策劃制作平成卷。

與多半成為歷史的昭和卷相比，出現(xiàn)在平成卷里的受害者，他們的傷口尚未愈合，所以工作難度超出我的預想。有許多案件處于打官司階段，還有殺人罪時效被廢除，再加上一些案件事發(fā)當初媒體已連篇累牘地報道過，我現(xiàn)在再去采訪，大多數(shù)與案件相關(guān)的人都拒絕了我。眼下我正大量收集“與機動車關(guān)聯(lián)的案件”，盡量縮小每個案件的篇幅。不過，如果原封不動地將當時媒體上的報道匯總起來，稍加處理，也可以出一本不錯的書。

所以，這封慕名信或許能給磯崎保事件增添點詼諧幽默的色彩。從我個人來講，我倒真想把這事加進去。

會客室一角有一臺復印機，我復印了慕名信，然后和齋藤律師告別。我一邊開機，一邊返回座位。待在建了不到十年的新樓里，我還沒什么感覺，今天才發(fā)現(xiàn)紀實期刊部所在的老樓窗戶在風雨中發(fā)出吱吱嘎嘎的響聲。史上最強臺風即將登陸，受此影響，東京正遭受狂風暴雨的襲擊。

和我搭檔的記者南治彥懶散地坐在沙發(fā)上，百無聊賴地看著窗戶。他穿著和往常一樣的衣服，上身是一件不知穿了多少年的土黃色夾克，下身是一條牛仔褲。他人糙，皮膚卻很白，所以看著很隨和。有一次主編對我說：“南治彥對你有意思。”我聽了渾身直起雞皮疙瘩，難道這家伙有同性戀傾向？

南治彥注意到我，瞇縫著眼睛望著我，表情難以捉摸，他旁邊高高地摞著一堆帶標簽的資料。

“是工作上的事？”

我將問題慕名信遞過去，南治彥看了一遍，冷笑道：“電腦也不能用，舊樓嘛，只能等雷電警報解除。這是什么玩意兒？”

“寫給磯崎保的一封慕名信。”

“沒用。”南治彥說完將信丟到了一邊。

“沒用？”

“沒用，毫無價值。既不可笑也沒有叫人疑惑的地方，信里對磯崎保這個名字只字未提。就這樣一封信，我甚至弄不清是寫給誰的。”

南治彥是改寫他人文章的天才，他能改變文章結(jié)構(gòu)，巧妙更換基本論點，將原文特有的語言風格置換成其他風格，而且他的拿來主義外人絕對看不出來。老實說，我們目前出版的系列期刊中，從以往出版物上竊取過來的段落隨處可見，但并沒有人因此要求索賠。在著作權(quán)紛爭愈演愈烈，將他人文章若無其事地署上自己名字的人不斷增加，文章剽竊盛行的今天，南治彥成了不可多得的人才。

這種搭檔說出來的話當然有分量，我將慕名信的復印件丟在桌子上。凈給我增加無用的工作，我抱怨了一句。

“先不說這個，我在網(wǎng)上發(fā)現(xiàn)一個挺好玩的人，大家叫他‘不死男’。喂，你的手機響了。”

我打開一看，是家里來的，就按掉了。剛一開機就打進來。南治彥的目光在我的臉上和手機之間來回掃了一下。

“不接不好吧？是不是你媽身體不太好？”

“我媽她一貫這么說自己。你接著講。”

南治彥轉(zhuǎn)移了視線，繼續(xù)說道：“磯崎被公交車嚴重追尾，不是導致司機和乘客死亡了嗎？還造成多人受傷，其中有一個幸運兒，只是小腳趾骨折。”

“他運氣可真好。”

“這個男人以前上吊自殺，繩子突然斷了；喝氰化鉀只引起腹痛；從公寓的屋頂往下跳，因掉在下面兩米處的陽臺上而獲救。于是人們給他起了個綽號，叫‘不死男’。”

“這是真的？”

“核實真假不是我的事，那是你調(diào)研員的工作。是不是正好放在磯崎事件專欄？父母給他起了個好名字，他運氣真是超級好。將他當一個花邊新聞寫進去怎么樣？”

“那個‘不死男’叫什么名字？”

“福富大吉。”

正午過后雨就停了，云縫間終于可見一方青藍。

走在發(fā)生磯崎事件的多摩川岸邊，不時有宣傳車和消防車從我身邊通過，都開得很慢，正在呼吁市民：多摩川已超過警戒水位，希望大家提前做好防范。雖然距離史上最強臺風登陸還有幾十個小時，但很明顯市政部門已加強了警戒。

未雨綢繆，有備無患。多摩川受剛才暴雨的影響，一改往日平靜的狀態(tài)，河水洶涌渾濁，水量猛增。這周圍五年前曾被大水淹過，那時的情景我至今還記憶猶新。我家前面的下水道井蓋被沖開，水像井噴一樣涌出來，我家處在低洼處，大量污水灌進家里，一樓完全泡在泥水中。這件事以后，我媽對我的依賴心理越來越強……

手機響了。快點回家！又是我媽的電話。

我還有工作，工作！

我簡短說完，便硬將電話掛斷。臺風的來臨，叫很多人心生恐懼。

我在網(wǎng)上找到福富大吉家的地址，距案發(fā)現(xiàn)場很近。出事的公交車是附近開往車站方向的環(huán)路車。事發(fā)當天，福富大吉在家附近上了車。車開到車站廣場了，他卻渾然不知，在最后一排睡著了。急著要下車而提前站在駕駛座附近的乘客就成了磯崎事件的犧牲品，僅憑此事，就把他叫作“不死男”，我覺得有點夸張。

這么一想，福富除了公交車事件外，其他逸聞趣事都屬于“自殺未遂”。大家忍不住發(fā)笑，都是因為福富大吉這個名字。我按南治彥的指示，接受了調(diào)查福富的任務(wù)。一想到自己必須見這個多次自殺未遂的男人，我不由得沮喪起來。

我自語，這總比回家強，于是就又返回站前。

我坐在咖啡廳，等福富大吉的到來，我坐的位置可以俯視發(fā)生事故的車站廣場。我想象他可能是個中年男子，或許長得像布袋和尚或者大黑財神。但事實上他卻是個瘦高個子的年輕男子，穿著T恤，長袖襯衫，灰色連帽衛(wèi)衣，很平常的裝扮，腋下夾著一個破舊的黃色挎包，說得好聽點，人看著不怎么陽光，其實，說白了，就是那種既老實又窩囊的男人。

不過，福富大吉確實是他的真名，在我沒開口說話前，他就把駕駛證給我看了，肯定沒錯了。

“我當然不是因為覺得好玩才想寫你的。”

福富面頰消瘦，臉細長，低著頭，小聲嘀咕道：“我寫博客，肯定沒人看，所以我就寫了，沒想到閱讀量還挺大。那些人為什么喜歡，難道眼看著一個人要死了，覺得好玩？有意思嗎？我討厭死了。”

“我想核實一下，你上吊的繩子斷了？”

“不是繩子，是那種打包用的藍色寬幅膠帶，看著挺結(jié)實。”

“你把它掛在哪兒了？”

“窗簾軌道上，因為無處可掛。”

人再瘦，用這種方式自殺，怎么可能成功？

“然后你又喝了氰化鉀。氰化鉀，你是怎么弄到手的？”

“我家的儲藏室放著曾祖母的遺物，小時候，我好像聽她說過那是戰(zhàn)后用來自裁的……曾祖母分得一份。曾祖母給我看過，我想可能還在她的書箱里，就去找，于是發(fā)現(xiàn)了一個很像那種東西的紙包。”

“那個真的是氰化鉀？或許只是胃藥？”

“紙包上寫著‘氰化鉀’。”

有可能是曾祖母開的玩笑，即便是真的，包在紙里那么長時間，也許嚴重氧化了。

“你喝下后，有什么反應(yīng)？”

“一點藥效都沒有，難道是氰化鉀過了有效期？我覺得這也太可笑了，就這樣過去幾個小時，后來我肚子疼，就叫了救護車。”

我不由得看了看福富的臉，他并沒有開玩笑的意思。

“醫(yī)生罵你了吧？”

“啊？為什么罵我？患者增多，醫(yī)院生意興隆，醫(yī)生為什么要生氣？后來，我跳樓扭傷了腳再去醫(yī)院，醫(yī)生也只是嘟嘟囔囔地責怪了我?guī)拙洹Ｎ铱墒且环植徊畹馗读酥委熧M的。”

我絕不能讓這個男人上專欄，如果再附上真名，只會淪為笑柄，那是萬萬不行的。

我漸漸失去了興趣，無精打采地尋找著話題。

“可是，你為什么那么想尋死呢？”

“我得了抑郁癥，又被炒了魷魚，父母成天吵架，各種煩心事……最讓我無法忍受的是，我被她給甩了，突然就斷了一切聯(lián)系。我在醫(yī)院給她打電話，卻被一直告知‘您撥打的用戶暫時無法接通’。”

“醫(yī)院？”

“就是公交車出事的時候。”

福富看著我，似乎想說自己的記憶力不太好。

“出事后，我本想聯(lián)系自己的父母，但覺得他們啰唆。優(yōu)子有車，我給她打了好幾次電話，不過從前一天晚上就打不通了，自此音信杳無。聽說我的小腳趾骨折，大家都笑，但其實很嚴重，我不拄拐杖就無法行走。好不容易可以走路了，我去她家找她，卻被她爸拒之門外，原本她爸就討厭我。她爸是高中國文老師，是個老頑固。”

話題一轉(zhuǎn)到她身上，他就放開了，滔滔不絕。

“我和她是初中同學，上初中時，有一段時間我把自己封閉在家里，她就來我家看我，鼓勵我，希望我像其他人一樣正常生活。她也不喜歡自己的家，家里好像有一個非常厲害霸道的奶奶需要護理，她媽無法忍受，帶著弟弟離家出走了，于是，她就只好代替媽媽照顧奶奶和爸爸的日常生活。五年前，她就說想要和我結(jié)婚，然后一起去個什么地方，可是她現(xiàn)在人不見了。”

“你沒好好找找？”

“問朋友，大家都說不知道，建議我去她家問問，她爸說她離家出走了，卻并沒有一點要找的意思。”

現(xiàn)在的年輕人也真是。福富似乎將平時絕對說不出口的話噼里啪啦抖了個干凈。都考慮結(jié)婚了，卻突然人間蒸發(fā)，這樣的女孩也太草率了。

“你不擔心嗎？沒向警方提出搜查申請？或許還有其他辦法。”

“外人是不能提出搜查申請的，即便能，警察也不會幫我，我付不起偵探費，我已經(jīng)無計可施了。我無法安心工作，被炒了魷魚，每日里在家無所事事，父母又總是吵架，所以下決心去死，可又死不了。”

福富大吉長嘆了一口氣，我想，怎么讓他理解自己努力的方向錯了呢？但馬上又意識到我完全沒有教導他的義務(wù)。

“可是，你說的那個優(yōu)子，她的朋友也不知道她住哪兒？這太讓人匪夷所思了。”

“別說她現(xiàn)在住哪兒了，甚至都無法取得聯(lián)系，也是，她朋友很少。五年前，她那么積極地要結(jié)婚，我們還去了市政廳領(lǐng)取結(jié)婚申請表。你看，這就是優(yōu)子。”

他將發(fā)到手機上的一張照片指給我看。那是一張古典風格的相片，用單反相機拍的，照片上一個年輕的女孩露出小虎牙，笑得很燦爛。我努力想象這個頗有魅力、充滿自信的女孩和福富大吉站在一起的樣子，卻怎么也想象不出來。

“她很漂亮啊。”

“我一直有個疑問，這么好看的女孩為什么不能和我結(jié)婚。”

福富大吉一臉認真。

“真是的，我還去上北澤附近的房產(chǎn)公司看房子，想著結(jié)婚后她把山本這個姓換成福富命運是否會有所改變，為此我們還一起站在書店看用名字占卜命運的書。”

我把端到嘴邊的杯子放下。

“等一下，那個女孩叫什么？”

“你說優(yōu)子啊，她名字叫山本優(yōu)子，意思是優(yōu)雅的女子。”

山本優(yōu)子寫給磯崎的信郵戳上顯示的是調(diào)布，如果她和福富大吉是初中同學的話，那么她住在調(diào)布就不足為奇了。不過，寫這封信的山本優(yōu)子和五年前消失的福富大吉的女朋友是同一個人嗎？按齋藤律師的說法，叫這名字的人很多。

我決定還是按照福富告訴我的地址去拜訪山本優(yōu)子的家，正在這時，我媽的電話又打了進來。快點回家，你想永遠把老媽一個人丟在家里不管？家就在附近，我本打算回去一趟，被她這么一說，我完全不想回去了。

自打五年前家里被水淹以后，我媽就認定自己脆弱的神經(jīng)嚴重受損。以前能拿的重東西現(xiàn)在拿不動了，出不了家門，每天不是這兒疼，就是那兒難受，說大白天也不敢一個人待在家里，儼然一個重病患者。我為此花了一大筆錢，對房子進行抗震加固，安裝家用電梯，購買大量防災(zāi)物品。我媽還要求我和保安公司簽訂協(xié)議，一旦她陷入困境，可以隨時聯(lián)系保安員。我為她準備好這一切，就是一旦發(fā)生意外，希望她自己一個人也能應(yīng)對。

我按福富告訴的地址，很快找到了山本優(yōu)子的家。都說調(diào)布的道路錯綜復雜，即便常住此地的我，偶爾也會迷路。看來，我應(yīng)該對福富另眼相看。

山本優(yōu)子的家很大，周圍被白色圍墻環(huán)繞，墻很高，站在路邊只能看見屋頂，大門巧妙地被遮擋住了，在不易發(fā)現(xiàn)的地方掛著門牌，比圍墻還高的杉樹高高聳立。

這簡直就是一座城堡，我不由得感慨。當我圍著它繞到西側(cè)時，突然有了似曾相識的感覺。

我在什么地方見過呢……

眼前的第二家是一個就要倒塌的木結(jié)構(gòu)建筑物，樹籬歪歪扭扭，眼看要倒，白鐵皮的墻壁上很奇怪地掛著一只漂亮的電表，與山本豪宅成鮮明對比。

我感覺眼熟不是沒有道理的，這是磯崎保的家。我在電視和雜志上看過多次。

磯崎保出生在這里，幼年時母親暴斃而亡，從此以后和父親兩個人生活……一直到磯崎事件發(fā)生，在這兒生活了50多年。父親在河川事務(wù)所工作，磯崎在建筑公司干活，人很踏實，口碑不錯。說奇怪也真怪，父子二人都不結(jié)婚，與其說周圍人對此事漠不關(guān)心，倒不如說人們并不知道這個情況。

在東京郊外有點偏僻的住宅區(qū)，鄰里之間的關(guān)系也就是見面打個招呼而已。邊界紛爭，寵物貓引起的糾紛，驚動鄰居的家暴，只要不是這類嚴重的事情，住在附近的人一般都互不關(guān)心，更不會對隔壁家的大叔為什么不結(jié)婚感興趣。

所有與我調(diào)查相關(guān)的線索交織在一起，居然同時呈現(xiàn)在眼前。

可以肯定，此山本優(yōu)子就是彼山本優(yōu)子無疑，她聲援的是從小就熟悉的磯崎保。那封信并不是女粉絲寫給死囚犯偶像的，只是……或許……

磯崎保的父親死后，這所房子應(yīng)該處于無人居住的狀態(tài)，現(xiàn)在電表不走，院內(nèi)隨處扔著空罐和煙頭，屋檐下掛著一件褪色的茶色圓領(lǐng)襯衫。或許是心理作用，我覺得有一股難聞的氣味。

“光聽說有人自殺，就讓人感到毛骨悚然，何況真有這事。”

山本優(yōu)子的父親說自己從學校退休后，當了一名志愿者，在文化館教書法，說著還遞給我一張名片。名片上的字好像是他本人的書法。大學時我曾打算選修草書課程而最終放棄，現(xiàn)在雖然能認出名片上的“山本忠信”幾個字，卻不敢向?qū)Ψ酱_認。

“這破房子一根火柴都能把它點燃，日本地震多，人為縱火也不少，可惜它都沒遇上。附近有些居民自愿去和市政廳交涉，建議拆掉作為新地使用，但一直沒有進展。我聽說即便是殺人犯，只要不是出于繼承遺產(chǎn)目的殺害父母的，就有繼承權(quán)，所以磯崎保有繼承那房子和土地的權(quán)利。這周圍交通并不怎么方便，再加上那樣一所房子，我想不至于沒有買主，努努力，也能把它賣掉，這錢還能作為補償金付給受害者。情況就是這些，不知他本人會怎么說。”

“我不太清楚，方便的話，我給你介紹磯崎的律師，不過，我不了解一個負責刑事案件的律師對于處理房產(chǎn)能幫上什么忙，但我想，通過律師應(yīng)該能和磯崎本人面談。”

“太感謝了，那位律師一定可以出入磯崎的家。”

“啊？大概能吧。”

“拜托了。進來喝杯咖啡吧。”

山本忠信滿面笑容，氣色極佳。我按門鈴時，心里早已做好吃閉門羹的準備。把我這個來路不明的采訪者讓到屋里，還端上咖啡，他是不諳世事的老實人，還是苦于沒人說話太寂寞了？要不然就是另有企圖。忠信屬于哪類，目前我還真無法判斷。

我一邊品嘗著咖啡，一邊打量著周圍。

由于工作關(guān)系，我也進過所謂的豪宅，被帶進極盡奢華客廳的次數(shù)并不少。在我目前見過的豪宅里，像他家客廳這么寬敞的人家，是屈指可數(shù)的，但我總覺得還缺點什么。

豪宅的客廳大抵有兩種：一種是始終像樣板間一樣給人以美感；另一種是努力保持樣板間的美感，但往往住著住著，個人家庭的味道就慢慢出來了，充滿了濃濃的生活氣息。后者，客廳里會有孩子的玩具，朋友送的工藝品，親戚作為賀禮送的油畫，按摩椅擠在高檔沙發(fā)的空隙里，椅子上搭著沾有狗毛的浴巾，這是我心中完美的客廳。

山本家的客廳擺放著老式皮沙發(fā)，很華麗，我想買的時候一定花了數(shù)百萬日元；腳下鋪著波斯地毯，地毯包邊已經(jīng)綻線，但看得出來，是密度極高的上等品；天花板上掛著枝形吊燈，核桃木的器皿、箱子。客廳仿佛是一幅繪畫，描繪出30年前的奢華。

但除此以外什么也沒有，沒有盆栽、掛鐘、古董。人們習慣看到教書法的教授在家里掛上自己的書法作品，可無論是玄關(guān)還是幽暗的走廊，都沒見到他的書法，也沒看見家人的照片，干凈得沒有一件多余的東西。陰濕的空氣蟄伏在房間的每個角落。

“請問您一個人住這里？”

“三個月前，我母親亡故，我現(xiàn)在一個人住。”

“冒昧地問一下，您有個女兒叫優(yōu)子？她現(xiàn)在在哪兒？”

“你怎么問起她？你不是來調(diào)查磯崎保事件的？”

我拿出那封信的復印件給他看，山本忠信愣了一下，突然眼珠一轉(zhuǎn)，重重地嘆了口氣。

“說起來難以啟齒，五年前她離家出走后，就再沒有任何音信。我母親因為病痛的折磨，很難伺候，先是我妻子帶著兒子離家出走，優(yōu)子就替我照顧我母親，可下大暴雨的那晚她突然離家出走了……我一直在想。”

“您說。”

“老實說，優(yōu)子離家出走后，我一個人照顧母親，直到母親去世。這五年來，我忙得連坐下來靜靜地想一想的時間都沒有。當一個人背負起沉重的負擔時，我才意識到無論是優(yōu)子，還是我妻子和兒子，他們或許都恨我。”

山本忠信擠出一個僵硬的笑容。

“不過，我女兒雖然不見了，但我并不擔心，每天一大攤子事就夠我忙上一陣了，只是自打我母親去世后，最近這段時間，我突然想起了她，對了，還有福富君，如果優(yōu)子離家出走，我想應(yīng)該是和他在一起。即便他們沒在一起，優(yōu)子也會和我妻子聯(lián)系的，可我妻子說，她從五年前就沒見過優(yōu)子，也沒通過電話。雖說太遲了，但我已向警方提出搜查申請，警方說兇多吉少，莫非優(yōu)子真的成了孤魂野鬼？”

“是因為她在下大暴雨的那天晚上離家出走，您才這么想？”

他嘴上這么說，可并不擔心自己的女兒或許已遭遇不測，這從他的臉上就能看出來。山本忠信斜靠在沙發(fā)上，好像在觀察我的反應(yīng)。

“不全是。你認為磯崎保為什么會連撞數(shù)人？”

“您說。”

“為什么呢？他50多歲了，從未做過一件壞事，與精神藥物、酒精、心理疾病一向無緣，你覺得他為什么突然碾死獵犬和女人？”

“他頭天晚上和同事待在一起，這期間并沒喝酒，直到第二天凌晨，他也不回家休息一下，而是把車停在家附近，在車上睡了一會兒。從這些來看，磯崎是壓力太大了，恐怕和他父親有關(guān)，并非患了心理疾病一時無法分辨是非善惡。狗一亂叫，這芝麻大的小事將他累積的一腔憤懣引爆，人徹底崩潰了……這么去分析，也就沒什么奇怪的了。”

對我的看法，忠信不滿地搖了搖頭。

“是嗎？我覺得他好像遇上了更糟糕的事情。”

“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索性破罐子破摔了……”

他一副“你明白嗎”的表情，我滿臉不解。忠信含混不清地說道：“總之，優(yōu)子這個孩子打小就在磯崎家進進出出，你知道嗎？他家有個地下室，磯崎保搞攝影，那個地下室就成了他的暗室，優(yōu)子喜歡拍照，或許因此，也就與磯崎保很親近。”

我家附近要是有磯崎保這樣一個男人，我絕對不允許自己的女兒接近他，無論是在他犯罪前還是犯罪后。

“他家有地下室，難道您也經(jīng)常出入磯崎家？”

“我只是從女兒那兒聽說的，我沒進過他家。”

“一次也沒有？”

“沒有。”

山本忠信望著我，似乎有所期待。我為什么要沿著他的思路說話？我不能滿足這個男人的愿望。

“我們回到剛才的話題吧。”

我用手指著那封信，“山本先生，是您以女兒的名義寄的這封信吧？”

調(diào)查完福富大吉，弄清慕名信的來歷，再核實完其他幾件事，我到達齋藤律師事務(wù)所時，太陽已經(jīng)開始落山。事務(wù)所在一座建筑的五層，高雅的墻磚貼圖使這棟頗具昭和時代初期風格的樓房，經(jīng)常成為拍攝電視劇的取景地。樓內(nèi)沒有電梯，一想到豐滿的齋藤律師每天在石砌的樓梯上爬上爬下，我甚至都有些氣喘吁吁。

齋藤律師聽完我的匯報后眼睛都瞪圓了。

“這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一邊努力關(guān)窗戶，一邊問道。風變大了，肥胖的律師使出渾身的力氣想把窗戶關(guān)上，卻怎么也關(guān)不上。現(xiàn)如今，這種上下提升的窗戶還真難得一見。

“總之，山本忠信是想說女兒被磯崎保害了。”

“什么意思？受害者名單中沒有山本優(yōu)子啊。”

“他使勁暗示我，說在大家還不知道磯崎這個人的時候，山本優(yōu)子就成為磯崎的第一個受害者。磯崎事件發(fā)生的前一天，優(yōu)子失去聯(lián)系，緊接著，磯崎就出事了，總而言之，他殺了優(yōu)子后，因為自暴自棄，才撞死那么多人，這是山本忠信個人的看法。”

“真是無稽之談。”

“您也這么認為？”

“這不明擺著嗎？怎么那么巧，優(yōu)子一失蹤，磯崎事件就接踵而至，雙方是鄰里關(guān)系，他為什么殺她？而且磯崎事件發(fā)生的前一天，那兒被大水淹沒，許多人因此受困。”

“就是啊。”

我想起自己家當時的慘狀，不由得點點頭。

“優(yōu)子如果是大暴雨那天出走，那就有可能掉進下水道，被沖進河水猛漲的多摩川。”

“山本忠信似乎不希望那樣。”

“為什么？”

我難以回答，喝著辦事員端上來的茶。齋藤律師有些煩躁，“這事都過去五年了，現(xiàn)在舊事重提，不是有些不合乎常理嗎？”

“按理是不應(yīng)該再提，他也只是略微暗示一下，所以才以女兒的名義給磯崎寫了一封信，采取迂回策略。”

“我不明白。”

終于把窗戶關(guān)上了，齋藤律師用手帕胡亂地擦著額頭上的汗，“就憑那封信，怎么能證明山本優(yōu)子被人殺了？究其根源，我們甚至都不清楚她是活著還是死了。”

“是啊。”

“可是，我敢斷定那姑娘死了。”

“這是毋庸置疑的。”

“那做父親的，也太奇怪了。”

齋藤律師的真性情展露無余，我笑了一下。

“這個當父親的究竟如何怪異，您感興趣嗎？”

我們站在磯崎保家門前，天已經(jīng)完全黑下來了，風更大了，雨點不時地打在臉上。磯崎家的房子在風雨中飄搖般發(fā)出嘩啦嘩啦的聲響。這幢木結(jié)構(gòu)建筑已開始腐爛。

“我是哪根神經(jīng)搭錯了。”

齋藤律師一邊掏鑰匙，一邊罵自己。

“過度減肥讓我大腦有些供血不足。若是往常，今天我應(yīng)該先在地下超市買菜，然后回家，換上干凈的衣服，將腳搭在軟椅上，看購物頻道的節(jié)目。我為什么一定要逼自己瘦身，我也算身材適中啊。”

她嘟嘟囔囔地用鑰匙打開門，用力一拉，墻上開裂起皮的涂料嘩嘩地往下掉。

正如預感的那樣，屋子里散發(fā)出一股難聞的味道。我打開手電，眼前應(yīng)該是老鼠亂竄、地板松動發(fā)霉、到處是灰塵的景象，然而事實并非如此。在舊房改造節(jié)目中，我看過環(huán)境極其糟糕的房子，而這兒只是長時間無人居住，有一種特殊的空曠感罷了。

我脫鞋進屋，齋藤律師發(fā)著牢騷也進來了。

“右邊是磯崎保的房間，穿過走廊走到盡頭是餐廳，餐廳右邊是他父親的房間，他們父子房間中間隔著衣帽間，廚房、衛(wèi)生間、浴室，凡是用水的地方統(tǒng)一建在左側(cè)。”

“您怎么突然說話聲音變小了？”

“是不知不覺，大概是因為你的手電。”

我打開左手這邊的門，里面有一個狹小的更衣室，小得脫衣服都不方便；還有一個小巧玲瓏的浴缸，真叫人擔心泡完澡后，從浴缸出來時需要一些技巧，否則水會溢出來。

看完整個房間，用了不到五分鐘。

“磯崎的父親在哪兒吊死的？”

“哦，是外面堆放雜物的地方。”

齋藤律師干脆地答道，并用手指了指窗外。我用手電照著，穿過餐廳，按照律師的指示，打開套窗。窗戶雖然長時間不開，我卻很容易地打開了。

院里有個用白鐵皮圍起來的小房子，在手電光的照射下，那所小房子從黑暗中浮現(xiàn)出來，乍一看，像一個漂亮的狗屋。

“雜物間往下挖了三米，約有四個榻榻米大小，是在建筑公司上班的磯崎利用休息日和公司廢棄的邊角料精心建的，里面比看到的結(jié)實，所以成了他父親上吊的場所，那里有一根很適合掛繩子的橫桿。”

“可在這種地方上吊，不是很容易被人發(fā)現(xiàn)嗎？”

“那扇門敞開著，我本來和他約好了，當我到的時候，發(fā)現(xiàn)玄關(guān)的門也沒鎖。”

“這么說，發(fā)現(xiàn)他父親尸體的是齋藤律師了。”

“可以這么說。”

齋藤律師掏出香煙，勉強在風中點著。

“你知道磯崎被父親虐待，提交書面材料的事？”

“知道。”

“這事確鑿無疑，”律師吐著煙圈說道，“雖然聽起來像是在為自己分辯而編造的謊言，但卻是無可爭辯的事實。你能看見那個嗎？”

我將手電照向律師手指的方向，看到一根柱子，柱子下邊有很嚴重的破損。

“磯崎小時，他父親常把他綁在那根柱子上，關(guān)在衣帽間里，對他拳打腳踢，還不給飯吃，這種事持續(xù)了好多年。他母親的突然死亡，好像也是因為父親的家庭暴力。懾于淫威，即便長大了，磯崎仍然對父親唯唯諾諾。他父親一有煩心事就虐待他，責罵他，磯崎也曾和父親解釋、理論、辯解，換來的是更嚴重的家暴。磯崎一直在這種暴力環(huán)境下茍活著。”

齋藤律師將煙頭塞進便攜煙灰缸里。

“我今天早上說，磯崎必須被處以極刑。但實際上，他一直被囚禁在最險惡的人生當中，內(nèi)心無比怯懦，看人的臉色行事，連大氣都不敢出，茍且偷生。不過，就算他是無賴，是社會上的人渣，是最最惡劣的人，如果我們無端譴責他，就是犯錯誤。”

“您說得對。”

“好，我們秉承這個原則就可以了。山本忠信堅持說自己的女兒被磯崎殺害……不，是暗示，你能告訴我理由嗎？”

“我們看看那里，或許能弄明白。”

我指向雜物間，齋藤律師長吁短嘆，很不耐煩。

“雨越來越大了。”

“又要檢查那里，聽著確實有點麻煩。”

我返回玄關(guān)，取來自己和律師的鞋，齋藤律師一邊發(fā)泄著怨氣，一邊跟了過來。

雜物間的門用很小的荷包鎖鎖著，我不由得打了個寒戰(zhàn)。左右對開的兩扇門只有一邊上著鎖，和沒鎖一樣，我用力拽了幾下，門嘎吱開了。

齋藤律師隔著我的肩膀往里看，“呃”的一聲就后退了。一股難以名狀的惡臭撲面而來，叫人毛骨悚然，激起人本能的自我防范意識。

我咽了口唾沫，用手電照了照四周。手工打制的簡陋寫字臺，中間粗的柱子，幾架照相機，放大的照片，角落有一個大號收納箱。這里堆放的不過是些平常的東西。

我困惑了，猶豫著，身體似乎不會動了。我將手電交給齋藤律師，快速跑向里面，下臺階，奔到收納箱前，打開蓋……

我無法控制自己，發(fā)出一聲驚叫，大腦停止了運轉(zhuǎn)，事實比我預想的還糟糕。正當我茫然無措的時候，一束光線射向我，晃得我眼睛都睜不開了。

“喂，你們在干什么？怎么回事？就說你呢，你在干什么？我們接到報告，說有一對可疑的男女擅自闖入民宅，于是我們趕過來。你們在這里干什么？回答我！”

現(xiàn)今社會，警察如此不分青紅皂白地呵斥人還很少見，不過這罵聲倒來得真及時，我這樣想著，便站到一旁，將收納箱里的尸體指給警察看。

預計臺風將在未來24小時登陸，但是，從警車上下來，跑進警察署的這段路，人就被大雨澆濕了。

我們被帶到會議室，喝著在走廊上買的熱飲料，人才從驚恐中恢復過來。接下來，是漫長的等待。齋藤律師開始打瞌睡，我與南治彥取得聯(lián)系，簡單地說了一下情況，南治彥聽了很興奮，反復說要馬上過來，我勸他不必來。

好不容易掛斷了他的電話，會議室的門突然開了，山本忠信一頭沖進來，眼里放著光。

“哎呀，謝謝，真是太感謝了。”

他握住我的手，上下使勁兒晃。

“這下優(yōu)子終于被找到了，我一直覺得你能幫我查出來。寄那樣一封信，給你添了不少麻煩，我甚至有了負罪感，衷心感謝。”

齋藤律師睜開眼睛，我把她介紹給忠信，忠信仍然沒完沒了地說著感謝話，要去握律師的手，律師毫不掩飾自己的厭惡，甩手避開。

“雖然尸體腐爛得只剩下一堆白骨，但我還能清晰地辨認出那是我女兒。”

“優(yōu)子長著小虎牙，即便只剩下骨架，我這個親生父親，看一眼便知是她。果不其然，優(yōu)子竟然真的被磯崎所害。”

“沒有那回事。”

我冷冷地說道。山本忠信的笑容立刻僵住了。

“你剛才說什么？”

“殺優(yōu)子的不是磯崎保。”

“可是，優(yōu)子是在磯崎家發(fā)現(xiàn)的呀。”

“山本先生，你一直有意無意地提醒我那家有地下室，幾乎要直接告訴我好好查一下那個地方，你不會是一開始就知道優(yōu)子的尸體在那兒吧？”

臉一陣紅一陣綠，我曾在語言陳腐的小說中讀過，親眼見到這還是第一次。山本忠信臉色鐵青，唾沫星子亂濺。

“你這個人，怎么這么無禮？我要是知道，自己早就進去了。”

“你是想讓第三者發(fā)現(xiàn)尸體，你自己發(fā)現(xiàn)就失去意義了。你以山本優(yōu)子的名義寫信，并非真想讓磯崎保看到那封信，你大概只想讓這位齋藤律師看到吧。整個日本都對磯崎保恨之入骨，卻偏偏有人寫信聲援他，寫信人是誰？你想激起律師的好奇心。當我被委托來調(diào)查此事的時候，你就暗示我，讓我去查磯崎保的家，這樣就能發(fā)現(xiàn)優(yōu)子尸體了。你的計劃早就預謀好了。還不錯，事情進展得很順利，你的目的已達到一半，不過，你誘導得太明顯了吧。我在你的誘導之下已經(jīng)進行了多方調(diào)查。”

忠信的太陽穴青筋直蹦。

“你似乎在錢上遇上了困難，母親不斷增加的治療費，還有一旦母親去世，需要繳納房屋土地的繼承稅，這些會讓你所剩無幾。但同時，你為女兒上了生命保險。你想起這五年間從你賬戶上定期轉(zhuǎn)走的保險金。5000萬日元，作為給自己親生骨肉上保險獲得的補償金，與你遇到的經(jīng)濟危機相比，這筆錢不算多。但一旦獲得賠償，也能幫你解決燃眉之急。可是，要想得到這筆錢，你必須有女兒已經(jīng)死亡的證據(jù)。其實你五年前就應(yīng)該向警方提出搜查申請。”

忠信身后的門慢慢打開，在磯崎家見過的三個刑警悄無聲息地走進來。我連看也不看，繼續(xù)說道：“提出搜查申請前，你把尸體轉(zhuǎn)移到一個對自己不會產(chǎn)生任何不利的地方。你熬了五年。一想到搜查申請終于得到批準，女兒將被找到，但只是一具尸體時，你就將成為第一個被懷疑對象，接下來投保生命險一事也會被調(diào)查，所以你絞盡腦汁，欲嫁禍于附近的殺人惡魔磯崎保。可同時你也犯了一個大錯誤。”

“什么地方犯了錯誤？”

山本忠信的喉嚨咕噥響了一下。

“就是，那家根本沒有地下室，那只是一個雜物間，挖地而建，你錯誤地以為那是地下室。新聞報道說磯崎保的父親是在雜物間上了吊，你聽明白了吧。如果優(yōu)子被磯崎所殺，她的尸體不可能出現(xiàn)在那兒。當雜物間成為磯崎父親上吊的場所時，警察已經(jīng)仔細搜查過那兒了。”

我再次轉(zhuǎn)身面向山本忠信。

“優(yōu)子不是磯崎保殺的，那會是誰呢？答案很簡單，五年前優(yōu)子想要離家出走，觸怒了一個人，這個人不斷地在周圍散布優(yōu)子離家出走的謠言。優(yōu)子失蹤了，他并不向警方報案，反而將優(yōu)子的尸體挪走。這個人，就是你。”

山本忠信呆在那兒了，我和齋藤律師互相對視了一下。忠信突然使勁兒擺手，“不是我殺的，你們弄錯了，不是我。”

“那你說是誰？”

“是我母親。我可以這么說嗎？那是一場意外事故。”山本忠信唾沫橫飛。

“通報說臺風馬上就要來了，可優(yōu)子卻想離家出走，把我母親一個人扔在家里，你們想不到吧？我母親坐輪椅，把那樣一個老人丟在家里，要去男朋友那兒，我母親生氣了。她大怒，坐著輪椅撞向從家用電梯里下來的優(yōu)子，結(jié)果優(yōu)子在電梯里摔倒把頭撞了，電梯瞬間墜到地下。我正好不在家，我母親束手無策，無法顧及優(yōu)子，這時大水早已淹沒了那里。”

山本忠信癱在地上，不再說話。齋藤律師喃喃自語道：“為什么不把這些告訴警察，警方或許按臺風造成的不幸事件處理。”

“這事不能對外說，我母親是個好人。她說，這么任性隨便的姑娘，不必給她舉辦葬禮，還說她的死是咎由自取，不必向警方說明。難道你想把自己年邁的母親交給警察？我被她這么一說，就把優(yōu)子放在那家院子里了。”

兩個刑警將癱軟在地上的山本忠信拖出了房間，留下的刑警簡單說了一些感謝話，掏出名片，分別遞給我和齋藤律師，我們也拿出自己的名片和他做了交換。

這個叫野副的刑警，40多歲，皺著眉頭說道：“盡管他那么說，可是法醫(yī)說只剩下骨架的尸體上有多處嚴重骨折，也許是死后骨折，但也不排除死前發(fā)生骨折的可能性。一個坐在輪椅上的老人居然能把如此年輕的姑娘痛打成那樣，很叫人生疑。”

我又想起山本豪宅的客廳，房間布置得毫無情調(diào)可言，只是為了讓輪椅順利通過？那么簡單嗎？

我想起自己的家，我媽以地震為由，撤下所有擺在高處的物品，收走了我喜歡的東西，還趕走了我最心愛的人。

我茫然地環(huán)顧四周，野副刑警和齋藤律師的說話聲不時傳來。齋藤律師，你名字的后兩個字怎么讀？kaho。齋藤果穗，很美的一個名字。

我低頭看腳下的皮鞋，由于被雨水浸泡，鞋有些變形。在母親把我的妻子和女兒轟出家門之前，女兒經(jīng)常給我擦這雙皮鞋。

即便大水淹沒了地板，我媽仍然堅守在發(fā)霉的家里。這是你爸蓋的房子，作為長子，你要繼承下來，你要知道我即使害怕，也不會離開這個家。

或許是房子被水浸了的原因，女兒得了哮喘，我媽覺得這是厭惡她的表現(xiàn)，妻子和女兒被迫離開。我也打算和她們一起走，實際也走過一次，我媽馬上就歇斯底里了，一天給我發(fā)幾十個短信：誰來照顧我？我一個人，這么軟弱孤單，你不能丟下我不管，我今后怎么活啊？我即使害怕，也不會離開這個家。她還給親戚和市政廳打電話，一陣亂嚷嚷，說自己的兒子和兒媳丟下她不管，想把她餓死。

我現(xiàn)在必須回家，回到那個所有擺設(shè)被撤下來的家。女兒的畫被摘下來了，和妻子一起選購的掛鐘也被拿下來了。我媽說這些東西掉下來很危險。

那充滿噩夢的收納箱，發(fā)生在家用電梯里的溺死事件，都不允許我再有片刻的耽擱。

我聽到一個好消息……

走在警察署的走廊上，電視上播放的衛(wèi)星云圖映入我的眼簾，一個前所未有的巨大云團正向日本列島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