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為一件表現性愛主題的藝術作品,奧古斯特·羅丹的雕塑《吻》雖廣為人知,卻擁有一段復雜而富有爭議的歷史。
奧古斯特·羅丹聞名遐邇的不朽之作《吻》是藝術史上最坦蕩地表現性愛主題的作品之一。這座大理石雕塑塑造了一對裸體情侶熱吻的瞬間。主人公光滑柔軟的軀體和坐在身下的粗糙不平的巖石形成了鮮明對比。羅丹塑造的這對情侶形象永恒且理想化,表現了人類不顧一切的對情色之事的迷戀。
羅丹在世期間完成了《吻》的三個版本,每個版本的體積都超過真人大小。最早的版本收藏在巴黎的羅丹博物館。該館坐落在18世紀建的一個名叫比龍的豪華宮殿里。羅丹在世時一直把這里作為他在巴黎的工作室,直到1917年去世。經過大規模整修,該博物館在2015年11月重新對外開放。
該博物館過去一直是巴黎最浪漫的去處之一。整修后的博物館以嶄新的面貌呈現在世人面前,魅力也隨之增加。《吻》被安放在一樓畫廊的中央,占據著十分醒目的位置,人們一走進博物館就能看到它。這對作為年輕戀人心目中圣地的博物館來說十分恰當。然而,盡管作品看上去簡單明快,洋溢著歡樂,作品的創作過程和后來的經歷卻復雜曲折。例如,你知道這對情人實際上代表來自但丁《地獄》中的一對被詛咒的偷情男女嗎?
被詛咒的情人
作品的起源可以追溯到1880年。羅丹出生在巴黎的一個工薪階層區,父親是警察局的一名辦事員。當時他年近不惑,已小有名氣,第一次受法國政府委派為一座新建的裝飾藝術博物館設計兩扇紀念性銅門。

羅丹選擇但丁的《地獄》作為作品的主題。一開始,他計劃在左側門板中央用浮雕雕刻一對戀人,取名為“忠誠”,以此表現保羅和弗朗西斯卡之間狂熱的禁忌之愛。但丁在地獄第二層遇見了他們,當時他們正遭遇一陣永不休止的旋風的襲擊。這對錯戀情人是19世紀藝術的流行主題。
根據13世紀流傳的原版故事,保羅和弗朗西斯卡坐在一起讀宮廷愛情故事時墜入了愛河。弗朗西斯卡的丈夫,即保羅的哥哥發現他們的秘密后把兩人刺死了。羅丹決定塑造他們初吻的一瞬間。如果就近觀察,你就能看到男子左手中正有一本書滑落下來。
19世紀80年代中期,隨著建造新博物館計劃的落空,羅丹的“地獄之門”被延誤,直到他辭世后才被鑄成銅像。然而羅丹在1886年已經決定把保羅和弗朗西斯卡之吻的淺浮雕升級為一座大立體圓雕。恰在第二年,法國政府委派他雕刻一座比真人還大的大理石雕像。
在接下來的10年里,因為羅丹無暇顧及該作品,《吻》只是一件放在他工作室里的半成品。然而在1898年,羅丹決定在年度沙龍上讓它“亮相”,同時展出的還有他為作家巴爾扎克雕刻的龐大塑像。藝術歷史學家和研究羅丹藝術的學者凱瑟琳·蘭佩特稱《巴爾扎克》為藝術家“最激進的作品”。
盡管身裹睡袍、顯得臃腫不堪的巴爾扎克塑像遭到了人們的譏笑,《吻》卻立刻引起了轟動,以至于市面上很快出現了大大小小的青銅復制品,到1917年已達300余件。蘭佩特解釋說:“對于充滿羅曼蒂克想法和激情的年輕人而言,它具有磁鐵般的吸引力。”

1900年,住在英格蘭南部東蘇塞克斯郡的波士頓古文物收藏家和鑒賞家愛德華·佩里·沃倫問羅丹能否用最好的大理石雕刻一個真人大小的復制品,以供他私人收藏。羅丹應承下來,兩人簽了合同。沃倫是個同性戀,因此合同里除規定給羅丹2萬法郎的報酬外,同時規定“男子的性器官必須完整”。作品在1904年完成后被運達目的地,但由于它對于沃倫的房子來說體積過大,不得不被蒙羞棄置在馬廄里。
一戰期間,沃倫把它借給了路易斯市政廳。“他們把它放在會議室里,”蘭佩特說,“這里是駐扎在鎮上的部隊的娛樂場所,會定期舉行拳擊比賽。”但是當地的清教徒認為這對赤身裸體的男女有傷風化,擔心會引起士兵們的不雅行為,因此就用欄桿把它圍了起來,并蒙上一塊布。兩年后雕像歸還給原來的主人,被藏在干草垛里,以免遭流彈襲擊。沃倫死于1928年,直到多年后的1953年,《吻》才最終在泰特不列顛美術館安家落戶。
遭遇捆綁
半個世紀后,《吻》再次在英國引起爭議。數年來,它一直占據著泰特不列顛美術館圓形大廳的中心位置,但是繼2000年泰特現代藝術館開館后,它被轉移到新藝術館,并被冷落在盥洗室附近的一個樓梯平臺上。
2003年,英國藝術家科妮莉亞·帕克受邀參加泰特三年展,她決定讓《吻》回歸到泰特不列顛美術館的霸主位置,并用很長的線把它纏繞了起來。這是參照紐約著名現代藝術家馬賽爾·杜尚戰時設計的超現實主義作品展的做法。杜尚用很長的線縱橫交錯地把展區隔離開,以便使參觀者看不清其他藝術作品。
“這就像兩種風格之間的一場較量。”帕克解釋道,她把這件經她加工后的作品稱為“距離”(指用線纏起來的《吻》),“我一直熱愛羅丹,但我或許更愛杜尚。我覺得盡管它是泰特不列顛美術館最著名的作品——人人都喜歡它——但《吻》變得有點兒讓人生膩了,我想把它過去擁有的復雜感還給它:關系不僅只是給人帶來羅曼蒂克的理想,還會折磨人,因此線代表關系的復雜性。”

但不是每個人都贊成帕克的想法,報紙上很快出現了批評言論。“有些言辭非常激烈,但是并不讓我吃驚。”帕克回憶道,“也許對我來說這么做是一件很自大的事情。”一位來泰特參觀的怒氣沖沖的游客甚至掏出一把剪刀,在保安尚未來得及阻攔之前剪斷了帕克的線。泰特不列顛美術館想起訴這位游客,但帕克本人不想再惹更多麻煩。“我只是把斷了的線系起來重新放好。”她說,“這使得它看上去少了幾分美感,甚至顯得有些粗劣。我想杜尚一定很喜歡這樣,因此我也應該喜歡它。事實上,這是我做過的最得意的一件事。”
當然,杜尚在20世紀上半葉推崇的概念藝術和羅丹賞心悅目的藝術形式完全不同。不過,羅丹也是一位偉大的創新者。“當男女模特親密地靠在一起為他擺造型時,他的想象力就被激發了出來。”蘭佩特說,“模特的身體緊貼在一起,轉身360度,這種造型令人驚嘆,不可超越。”蘭佩特還指出,“羅丹也是對女性性征比較好奇的早期藝術家之一。”

在一定程度上,這種好奇在《吻》中也得以體現,作品中的女子熱烈地回應著男子的欲望(據傳《吻》中女子的靈感來自羅丹的情人、雕塑家卡米爾·克洛岱爾,但是這座雕塑在他倆認識之前就開始雕刻了)。
然而,羅丹對女性性征所懷有的好奇在羅丹藝術館里展出的其他作品中體現得更加清楚和明顯,例如在《眾神的信使伊西斯》這件令人屏息的作品中,一個無頭裸體女人懸在半空中,做出類似康康舞者的帶有挑逗性的動作:右手抓住腳,雙腿分開,私處完全展示出來。
《吻》沒有那么刺激感官,它最多只是表現了一種純潔美好的欲望——只是一個吻,而不是性器官。也許這是羅丹本人對它不屑一顧的原因。他曾經稱之為“一個循規蹈矩的傻大個兒”。然而就像帕克給《吻》纏的線,了解這座雕塑背后的故事豐富了我們觀賞它時的感受。也許老話說得對:真愛無坦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