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上法庭

我四歲時，隨同母親、哥哥和姐姐們住在呂宋島的一個小鎮上。我們隔壁的住戶，是一個很有錢的人，他的兒女們很難得邁出大門一步。

這個有錢人家的傭人們常常在炸、煮好吃的東西，而食物的香味就從那大屋子的窗口飄蕩下來。我們在它的外面閑蕩，便可吸到食物美妙的氣味。

有時候，那個有錢人出現在窗口，對我們怒目而視。他把我們一個個地看過去，好像在宣告我們的罪狀。我們個個身強體壯，因為我們每天生活在戶外陽光下，還在從山上匯流入海的清涼的河水中洗澡。

我們常常盡情地大笑。所以除了那富裕之家以外，所有的鄰居都愿意來到我們的院子里同我們一起發出響亮、真摯的笑聲。

日子一天天過去。那個富人的孩子們變得面黃肌瘦，患了貧血癥似的；而我們卻越發壯健，越發生氣蓬勃。我們的臉色紅潤，煥然發光；而他們的臉色蒼白憔悴。那個有錢人開始在夜間咳嗽了，不久，他在白天和晚上都咳嗽。之后，他的妻子也開始咳嗽了。再下去，連他的兒女也一個一個地咳嗽了。

一天早上，一個來自鎮公所的警察帶著一張蓋了官印的公文來到我們家。那個富人向法庭控告我們了。父親帶著我同去見鎮公所書記，問他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他告訴父親說，那個富人控告我們多年來一直在偷竊他的財富和食物的精華。

到了我們要出庭的那一天，父親把他的舊軍裝刷刷干凈，還向我的一個哥哥借了雙鞋穿上。我們比別人更早地到了法庭。

那個富人來到法庭了。他已變得蒼老無力，臉上布滿一道道深深的皺紋。和他在一起的是一個他聘請的青年律師。旁聽者們也進來了，座位差不多都坐滿了。最后，法官進入法庭，坐在一把高椅上。我們急忙站起來，又再坐下去。

法庭的初步程序辦畢之后，法官看著我父親問：“你有沒有律師？”

“我不需要什么律師，法官。”他說。

“開庭。”法官說。

那個富人的律師跳起來，翹起手指指著我的父親說：“你承認不承認你曾經偷了原告的財富和食物的精華？”

“我不承認！”父親說。

“當原告的傭人們在炸煎肥羊腿或童子雞的時候，你和你的家屬在他的窗口走動，并且吸取了食物的美好的精華。你承認不承認？”

“我承認。”父親說。

“當原告和他的子女身體日益病弱，得了肺結核的時候，你和你的家屬卻變得身強力壯，容光煥發。你承認不承認？”

“我承認。”父親說。

“你對這事作何解釋呢？”

父親起身，邁步走來走去，搔著頭皮沉思著，然后他說：“我要看看原告的子女，法官。”

“把原告的子女帶進來。”

起初父親連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只是站在椅子旁邊，瞧著他們。最后他說：“我要跟原告對質。”

“你認為我們‘偷’了你的財富的精華，所以成為一個充滿歡笑的家庭，而你的家庭卻籠罩上了愁云慘霧，是嗎？”父親問。

“是的。”

“你認為，當你的傭人們在煮東西的時候，我們在你的窗口走動，因而‘偷’了你的食物的精華，是嗎？”父親問。

“是的。”

“那么我們現在就要‘還’給你了。”父親說。他走到我們旁邊，拿起在我膝蓋上的草帽，從他自己的衣袋里掏出銅幣，一個一個放在草帽里。他又走到我的母親那邊去，她添上一把銀幣。我的哥哥們也投入他們的小錢。

“我可以穿過大廳到那間房間去待一會兒嗎，法官？”父親問。

“隨你的便。”

不一會兒，錢幣悅耳的、叮叮當當的美妙聲音傳到法庭里。旁聽的人們詫異地看著發出聲音的地方。父親走回來，站在原告面前。

“你聽到了嗎？”父親問。

“聽到什么？”那個富人問。

“我搖動這只草帽的當兒——錢的精華。”他說。

“聽到了。”

“那你已經得到賠償了。”父親說。

那個富人氣得說不出話來 ，無聲無息地摔倒在地上。他的律師沖過去援助他。

法官敲起了他的小棰子。“休庭。”他說。

“你喜歡聽我們家的笑嗎，法官？”父親問。

“怎么不喜歡！”

“聽到了嗎？孩子們！”父親說。

我的姐姐們開始大笑。我們也隨著她們笑，一會兒，旁聽的人們也同我們一起笑。他們俯伏在椅子上捧腹大笑。而法官的笑聲是所有人的笑聲中最響亮的。

（摘自《中外經典微型小說大系·被綁架的母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