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與性的悖論

這篇文章的靈感，源于一本書和一款手機。

書名叫《萬年性愛》，手機叫蘋果6s。兩樣?xùn)|西橫空出世，斑駁耀眼，令人浮想聯(lián)翩。浮想之余，問號連連。

先說由慕尼黑南森和皮卡德記者團隊撰寫，埃克文出版社今年6月中旬發(fā)行的作品《萬年性愛》（Zehntausend Jahre Sex）。這本新鮮出爐的專著大揮筆墨，從描寫公元前1150年上埃及尼羅河畔的底比斯古城黃色場景開始，到評估公元350年前后鑲嵌在西西里島一座城堡馬賽克地板上那群神秘女郎身著的比基尼用途；從渲染1721年被處死的德國變性人卡特琳娜·瑪格利塔·林奇的離奇故事，到談?wù)撚t(yī)生約瑟夫·莫提默·格蘭維爾于1883年發(fā)明的性按摩棒，大大方方，坦坦蕩蕩地深入人性最私密的角落。最后，此書還與時俱進，介紹了2014年閃亮登場的Tinder應(yīng)用軟件。這個交友聊天、幽會約炮的網(wǎng)絡(luò)平臺，眼下火爆無比。

面對男歡女愛的話題，《萬年性愛》一書自始至終的風(fēng)格，都顯得很傳統(tǒng)，很經(jīng)典。即便大談古希臘人的雙性戀，古印度那地界兒的下流事，古羅馬人的性高潮，中世紀(jì)的暗室，貓腸子做的避孕套，弗洛伊德的雪茄，偉哥的效用，甚至女人的陰毛，都沒有離開人類的食色性本色。在亦莊亦諧、栩栩如生地陳述性史時，《萬年性愛》以人為本，拿到書店的話，可以堂而皇之地登上人類學(xué)、民俗學(xué)、社會學(xué)或文學(xué)的大雅之架。按流行術(shù)語來說，《萬年性愛》并不奇葩。

奇葩的，是去年9月入市的蘋果手機6s。此物貌似與文章主題無關(guān)，卻玄機暗藏。不知大家是否注意到，蘋果手機6s有幾款顏色頗受青睞，比如太空灰和玫瑰金，尤其是后者。事實上，玫瑰金人氣之足，當(dāng)刮目相看，也值得玩味。何以此款手機男女咸宜，不僅淑女喜之，君子亦求之？

玫瑰金，一種集性感與冷艷于一體的色澤，可謂既溫柔，又寒氣逼人。它的橫空出世，意味著什么？如果留心一番眼下的女人時裝和化妝品世界，人們不難發(fā)現(xiàn)蘋果公司的良苦用心：這玫瑰金并非空穴來風(fēng)，或先鋒前衛(wèi)，而是緊隨潮流的炫酷！在這個炫酷的空間里，金屬君臨天下，已然成為無處不在的關(guān)鍵詞。這個關(guān)鍵詞在似是而非的刀光劍影里，演繹冷峻的魅力。它一反生硬常態(tài)，溫文爾雅，甚至不可或缺地定義著女人的性感概念。

筆者想問的是，當(dāng)今人類追慕的性愛世界，究竟還是不是《萬年性愛》所描繪的那個以人為本之地？《萬年性愛》的作者們真的與時俱進？或者早就落伍？或者，他們懷揣明亮，甘做埋首于沙堆的鴕鳥，以規(guī)避直面21世紀(jì)漸行漸遠，走向異類的性世界？蘋果手機6s的玫瑰金是否在暗示，當(dāng)今人與性的關(guān)系，正剝離人的本真，走向一種可怕的悖論？

以筆者在歐洲的觀察，？眼下最搶人眼球的性感女郎，常常一副金屬人扮相：鋼指甲，鉻口紅，亙古常青的宇宙人面孔。她們的服飾和手袋之類的，也常在金屬扎眼的銳利里，找到與面部色彩般配的瑞麗風(fēng)光。莫非摩登女性追求的，必須是銳利與瑞麗同在？非銳利，不瑞麗？面對金屬化的美人們，男女性愛似乎不再被定義為人類單方面的游戲；無論異性戀還是同性戀，在性取向和性規(guī)則里，總有非血肉之軀的無機物，以冷艷預(yù)戲，竭盡煽情之能事。

性愛與金屬的互動，顯示出人類的一種怪異勢態(tài)，一種趨向于機器的勢態(tài)。難道人類固有的惰性和自私，在這個勢態(tài)里找到了既慵懶而愜意，又不乏刺激的浪漫棲所？

1927年，德國著名導(dǎo)演弗里茨·朗拍攝過一部名叫《大都會》（Metropolis）的科幻默片。這部經(jīng)典大片展望了2026年的人間風(fēng)貌。影片中，未來的地球人類兩極分化，富人在華廈享福，窮人在地下受難。醫(yī)生洛特萬則受雇于人，將女主角瑪麗亞的血肉之軀克隆成金屬之體。未料金屬瑪麗亞挑起大規(guī)模暴動，引發(fā)洪水災(zāi)難，造成滅頂之災(zāi)。不過，故事的尾聲未能逃過傳統(tǒng)的套路：血肉之軀成功焚燒金屬之體，人類重歸自我，并在宗教的力量下，溫情脈脈地彼此握手言和。

《大都會》意欲傳達的道德寓意，圍繞著關(guān)鍵詞“愛心”展開。對于近100年前的人類而言，金屬無心，人類有愛。而愛心的力量高于一切。人間最終的救贖，絕非機器金屬的冷酷無情，而是與之對峙的人性溫情。不過，倘若弗里茨·朗今天來拍同樣的題材，他的科幻關(guān)鍵詞會是什么？還是“愛心”？或者早已變成“金屬”？金屬人扮相的美艷女郎，會讓弗里茨·朗情何以堪，還是欣喜若狂？情何以堪也好，欣喜若狂也罷，最令弗里茨·朗心悸的，或許并非當(dāng)今女性的金屬化扮相和時裝，而是那些“不近人情”的冷峻色澤后，人類對自我肉身存在的迷惘和挑戰(zhàn)。

德國著名文藝?yán)碚摷彝郀柼亍け狙琶髟@樣評論時裝業(yè)：對無機（inorganic）性感的迷戀，乃時裝界的中樞神經(jīng)。此話在近百年之后，似乎更加一語中的。21世紀(jì)的人類對于性感的表述，難道不是一場有機與無機的世界大戰(zhàn)，血肉之軀和金屬之身的殊死較量？女性皮膚之潤美，正逐步讓位給機器技術(shù)的酷艷。在男性心目里，女神形象或已不復(fù)從前，水靈靈的傳統(tǒng)美人似乎不再能夠挑起男性的欲火，倒是肉體與金屬的混合物，反而能激發(fā)出男人潛意識里的性快感。

肉體與金屬的混合物激發(fā)出的快感，應(yīng)是欲望和恐懼的并存狀態(tài)。這種狀態(tài)究竟是人類與生俱來之物，還是機器異化人類的后果？英國科幻女作家維內(nèi)斯·瓊斯曾在1984年發(fā)表過一部小說，名叫《神的忍耐》（Divine Endurance）。這部作品里有個中國女機器人，被維內(nèi)斯·瓊斯命名為吉諾德（Gynoid）。吉諾德是個奴隸，充滿蠱惑力的美奴。作為機器人，又身為奴隸，她的蠱惑力來自她的金屬性，一種讓男性欲火中燒，卻不得不望而卻步的金屬性。望而卻步自然不是解決方案，最終出路何在？不得而知。

人類制造機器，竟是為了給自己添堵？或許，人類渴望離開肉體，成為Avatar一般的虛擬化身？

回顧一下在弗里茨·朗之后的電影世界，人們不難發(fā)現(xiàn)，？越來越多的影視作品將科幻當(dāng)成警世良藥。影視界借性說話，其實心猿意馬。焦慮的，終究不是女性的金屬化，而是整個人類的機器化（當(dāng)然，不少早期科幻作品也借此抨擊西方殖民時代的種族不等和道德不公）。可是，瓦爾特·本雅明在論著《機器復(fù)制時代的藝術(shù)作品》（Das Kunstwerk im Zeitalter seiner technischen Reproduzierbarkeit，1935）里指出，藝術(shù)家在機器復(fù)制時代，失去了固有的本真，因為靈光（Aura）消失在機器的復(fù)制功能里。在攝影和電影業(yè)的沖擊下，原本與宗教儀式虔誠對接的藝術(shù)，借大肆擴張的煙幕彈，明火執(zhí)仗地扼殺著道德審美取向，成為政治價值的附庸。

原來，影視界也語塞。

那么，在政治價值與經(jīng)濟效益的互動里，誰主沉浮？絕不是藝術(shù)。當(dāng)今世界，決定藝術(shù)審美和價值取向的，恐怕非經(jīng)濟效益莫屬。女性美的金屬化，人與性離經(jīng)叛道的悖論，表層顯示的，或是人類的乖戾墮落，內(nèi)核卻老生常談，受控于市場價值的強勢。一直以來，人類好比自以為是的美猴王，千變?nèi)f化，終究逃不出如來佛的手掌心。可是，如果出現(xiàn)人類失控，機器主政的那一天（讀者們當(dāng)然大呼“不會”），即便是如來佛，也可能要大意失荊州了。

2016年7月4日完成于維也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