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 童年

陶嘉欣

我曾經感到，我童年的每一個角落都有奶奶的蹤影。可能，奶奶就是我童年的代碼。

我是奶奶最疼愛的孩子。因為，她會把自己做的美味鍋巴送到我的嘴里，而我則永遠都不會記得奶奶“留著自己吃”的叮囑，忙不迭地把美味分給小伙伴們，一邊還炫耀奶奶的手藝。奶奶還會把我放到孩童們心目中的“圣地”——那把老舊的躺椅上，讓我起勁地搖，搖出“吱呀吱呀”的聲響，而不是像對其他小孩一樣心疼地說：“快下來，可不敢坐壞了！”奶奶還會炸我最愛吃的扁豆，一點兒也不嫌費錢又費力，只會說，多吃點兒。

六歲多時，奶奶的身體忽然大不如前。但她還是會在我去時炸好我最愛吃的扁豆。奶奶總是將扁豆炸得很焦很焦，因為她說，焦一點不會有什么問題，不過費點油，費點柴罷了，可要炸得太生，鬧了肚子什么的，就不好了。是的，奶奶總有一套自己的道理。

去年開始，我發覺奶奶不如以前愛笑了，但我知道，她依然愛我。因為奶奶還是像以前一樣，用粗糙的手擦掉正在哭泣的我臉上的眼淚。而我則總會哭泣一會兒，再爬到奶奶的膝頭，聽奶奶講悠久的故事。奶奶還是會將別人送來的奶糖﹑水果放到我的手掌心，我卻依然記不住她“留著自己吃”的叮囑……

歲末，奶奶走了。奶奶走之前，把我叫到床邊，用更加粗糙的手擦了擦我臉上的淚珠，啞著聲道：“嘉嘉不哭，哭了，就不好看了。”奶奶走得很平靜，靜得看不到一絲痛苦的表情，只有幾行渾濁的淚水滴落下來。人們都說，這種表情叫作安詳。

門上掛了許多挽聯，屋里屋外都是白布，奶奶就藏在白布后面。大家哭得很傷心，但我沒哭，我把眼淚藏了起來，藏得比奶奶還嚴，因為奶奶說過，哭了，就不好看了。這是我唯一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聽奶奶的話。

我依然愛吃炸扁豆，炸得很焦很焦的扁豆，我覺得，這是奶奶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