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莫的詩

莫莫

女囚情書

我沒見過你

你，也沒見過我

不要緊，我知道你是男犯

正如你知道我是女囚

你還知道

我乳房的形狀

大小、手感、溫度

甚至紅色草莓

飽含的甜美與芬芳

你文字里描述的

和它一模一樣

繭

掌心相向，隔著厚厚的玻璃

我摸到了凝固的水，稗草，小徑，

摸到了故鄉、你、我——

我們三個

內心河流的烙印與遙遠

猶如十指相扣

可以用一個瞬間

幻想另一個瞬間

蘭 草

蘭——

喜歡他在耳邊輕喚

她白衣黑裙

他偏說，蘭衣勝雪

他的詩打攪了她的夜晚

詩中重疊著無數的她

傳奇在左邊，天使在右邊

長發飄飄呀，蘭——

他牽她手看校園瘋長的蘭草

這妨礙了她對于晨露的憂傷

她一直患有孤癖癥

擔心城市的堅硬容不下蘭草的柔軟

蘭草再次瘋長

她微凸的腹部改寫了傳奇的走向

哦，天使在左邊，傳奇向后轉

他臉龐離開，那么模糊

師生們目擊了一盆蘭草的飛翔

蘭草和他，從五樓同時落地

她蒼白著小臉

寬大的白袍空空蕩蕩

漂 亮

他，引她進門

半小時后，緊裹

凌亂的衣物

她沖出了門

她，漂亮得有罪

遺落現場的水果刀

罪得漂亮

不速之蟲

一只不知名的小蟲

趴在警官的備課本上

鼓起腮，我吹，我吹

它鼓鼓的眼睛瞪了我一下

埋頭繼續練習趴功

從我的角度看，它的尖嘴

像一枚細釘釘在本子上

讓我沒由來擔心，如果

它再用力一點，會不會將紙張戳破

露出背面灰暗的底色？

還好，它自己慢悠悠飛走了

我發現，它趴著的地方

留下了一道可疑的污穢

咦，它不整理內務就揚長而去？

罰

你是什么人

這是什么地方

你來這里是干什么的

U字樓，監舍樓道墻壁上

白墻紅字，提醒著

過往的女囚

我每天經過時都反省

我是罪犯

這是監獄

我是來受罰改造骯臟靈魂的

有一天

我這樣想時

一腳踏空

從樓梯上滾了下來

女監即景之《 藍旗袍》

藍底碎花

襯著她凸凹好身子

聚光燈下，她一個人

站在舞臺中央

舞臺很大，就像是她的天下

文藝隊歷年的主持中

她是唯一堅持不化妝

的那名女囚

扶正胸前的絲織梅花

（她必佩戴的小飾品）

她長發高綰如驕傲的公主

不為同改的噓聲所亂

我，遠遠地站著

在喧囂的觀眾外

在沉默的武警外

在一小朵梅花外

藍旗袍

安靜的藍旗袍

有一種美

我無法觸摸

三年零二十八天

1123天，

26952小時

1617120分鐘

97027200秒

親愛的女兒，真高興

媽媽又減刑了

三月一日出獄

能趕上外婆三月三日的生日了

真高興，二月只有二十八天

寫下這幾行字

又過去了五分鐘

真高興，離見到你們

又近了300秒

女監即景之《接見》

隔著厚厚的玻璃

他與媽媽分享校園趣事

哦 他考了全班第一

但沒人參加家長會

他的父親袖著雙手表情麻木

少年身著校服

系著紅領巾

我想象著他匆匆的趕來

忽然，少年掏出手機

反轉身子

示意對面的媽媽也起身

加入自拍的全家福

做媽媽的急急擺手

囁嚅著孩子不懂規矩

少年抬頭，看著玻璃窗后的監聽室

眼神如困惑的鏡子

他動了動嘴唇

終于，什么也沒有說

隔著厚厚的一面玻璃

少年，低下了頭

飛 鳥

看到它時

我正倚著車間門

和小芳用方言聊天

我注意到它，是因為它長得

不象麻雀

不象鴿子

不象燕子

也不象老家常有的喜鵲或烏鴉

它的嘴，是藍色的

像天空的蔚藍

小芳說了一句什么

我沒有聽清

我想象著，如果沒有鐵屋頂

那只藍嘴鳥，此刻

會不會落在我的肩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