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馬的詩

尹馬

喜 鵲

大雪披著一棵樹的身子，我披著寒冷

鄉間小小的敵人在枝丫上，用翅膀誣陷整個天空

活著的時候我愛上來自農諺中

最嘶啞的部分。大雪白了衣冠

人間在推磨，喚豬，斗馬，邀唱過路的僧侶

大雪披著天下。我不得不患上，一只喜鵲的病痛

活著的時候我從半夜借來火種，用溫暖的措辭

去山中誣陷打柴的神仙

錯 誤

我殺死一只鳥。我背誦著人世的倉皇

在鄉間，我喊不醒一棵樹，叫不停一輛黑色的汽車

我記不住你的名字

我埋下一身僵直的羽毛。我奔跑在去年的路上

在鄉間，我裝不下一朵灰塵，藏不完一粒小小的冰雹

我留不住親人的孤獨，我死不掉。

水 滸

有一個菜市口，有一根惡棍

有一條好漢原本不在江湖，有一把刀

原本照不出太陽的影子

并非一定要飲酒在同一個破屋，并非一定要強迫

一個唱小曲兒的美婦，并非一定要手起刀落

有一個回不去的莊園，有一個管家

有一個嫂子原本不水性楊花，有一個兄弟

原本不亡命天涯。

南

讀書的老叟滿頭銀發，都老了

還那么喜歡孤獨；被燈火活埋的一座院子

披著秋霜，那么冷，還那么像一個衙門

讀書的老叟披衣凝望，窗外的南沒有北

沒有東西，沒有一個人時時提防的

迎面而來的生死。

南面其實沒有門，也沒有進出

南面其實沒有一座山，只有腐爛的絲竹和錦帛

讀書的老叟一開始就老了

他其實看不見自己的白發，也看不見

更南邊的我。我其實是他想知道的

另一個生死。

山頂上

再加一個凳子，我可以看到前朝的馬蹄

府衙的白銀、荒野的鷹，還有落山的太陽

然而沒有凳子，沒有

掛得更高的一只眼睛。有泥土不斷向高處去

有人世的炊煙往低處跑

山頂上什么也沒有，也就沒有尸骨

沒有故鄉。我從來沒有去山頂上，我不在高處

前朝沒有白銀，也沒有府衙

人間沒有前朝，只有一條通往暮年的

羊腸小道，有一只鷹掛在樹上

有一枚落日，在遠處落不下去

《我們的牛羊》

把牛羊趕到山坡上去

別讓它們回來，別讓它們在我們的村莊

翻出一把刀，一口鐵鍋，一瓶酒

甚至一篇悼詞。把你的牛羊，我的牛羊

還有母親的牛羊，一起趕到山坡上去倒一桶果綠漆

涂抹一條下山的路，當然也請它們

順便涂一涂自己干凈的身子

對自己說一聲晚安

鄉 下

短途的鄉下橫著一扇門，秋風來過

什么也翻不到，就走了

鄉下的瓜葉還像前些年一樣攀在石頭上

昏睡在雨水中。鄉下的狗老了

不再像一個閑著的秀才

在屋檐下張望。鄉下的火車

每天回來一次；鄉下的火車票很寂寞

沒事時就陪秋風去另外的小站

往光陰的水面上扔石頭

大 雪

它還是無法阻擋，那些拼命回鄉的魂魄

在火車站，在雪崩之前的國道上

它甚至無法凍結農諺中最小巧的部分

讓夜晚捧出油燈，讓死更干凈

比起頭頂的白，內心的空茫

再大的雪，再冷的日月也算不了什么

比起黃昏招魂的父親，那么大的雪也不叫雪

那么大的雪只是一件發白的蓑衣

美 人

她腰間藏著云朵，眉眼泄露春風

她駕駛著發瘋的身體，躲過逆行的月色

來我的天空下

我其實只剩下一個斷崖，一條岔路

我心存僥幸掩埋半生貧窮，我想笑

我其實是一個小偷，一座騰空的倉庫

我必須抵押一生的罪過，借一副腳鐐

騎一只鬼陪她去路口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