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魯板打工記

2016-04-27 02:12:24葉聽雨
彝良文學 2016年2期

葉聽雨

引子

橫斷山脈深處,連綿起伏的山勢似乎沒個盡頭。一年有大半時間見不到陽光,雨霧交替籠罩,放晴的日子全年加起來不超過五十天。

魯家村村民小組在斷層山的一個平蕩處,海拔三千八百米,共有二十七戶人家,有十九戶姓魯,所以名叫魯家村。

魯貴是魯家村的名人,也是村里唯一的木匠,方圓百里的人都知道魯貴。魯貴還有個聽起來很牛氣的外號——魯棺材。魯貴不僅是個木工,還做得出比較講究的八盒子棺材,為什么說他做的棺材講究呢?因為魯貴做事憑良心,首先是選材,不是上等的杉木、楠木、檀香木,他不動手,而且木材要求極嚴,棺底三塊拼湊的方木要平整,不能有疙瘩,特別是不能讓人的背心位置有枝節疙瘩,不然死人躺在里邊不安寧。

左右棱子也要整木,材料要大,這樣棺材的頭部才能高高地雄起,顯出威風,顯出氣派。加上蓋子的三塊拼木,合稱八盒子。

這里的喪葬風俗中,針對棺材特別重視,頭重腳輕、頭粗腳細、頭大腳小,線條優美,渾圓氣派。可山中的濕氣較重,要等棺木完全脫了水分,基本上是不可能的。所以,棺材的第二道工序就是陰處晾干,等過三五年,用本地上好的木漆里外走幾遍,刮灰、平整,外黑內紅,漆出來的棺材往靈堂一擺,那就是身份的象征。看哪家人有沒有實力,通常瞅一眼他家的棺木就能略知一二。

魯棺材的名頭響亮,每年他最多做八口棺材,但每年死掉的人可不止八個。遠近百里的人都以擁有一副“魯棺材”而自豪。所以魯棺材的生意奇好,訂棺材的人必須排到次年,還要及時給魯貴提好處,走關系。這也使得魯貴家的生活在村里比較滋潤,但相對而言也只是不缺鹽、有米吃,比那些半年洋芋半年苞谷的同村好些。可魯棺材的婆娘不爭氣,從一九七零年結婚,到一九七八年,過去八年,魯棺材的婆娘連續給他生了五個姑娘!

為此魯棺材的婆娘沒有少受氣,她娘家姓劉,本名叫劉春蓮,第四個女兒生下后,她娘家也斷了這門親戚。魯棺材的本家叔伯兄弟們背地里罵魯棺材做棺材缺陰德,老天爺給他家降報應。也有交好的勸他另娶一門,可魯棺材犯了倔勁,偏生不信這個邪。等第五個女兒落地后,魯棺材的爹娘也被活活氣死了。劉春蓮一時想不開,跑到四十里外的鄉街子,用二毛五分錢買了瓶老鼠藥,當晚就吞了。

可第二天一睜開眼,屁事都沒有。

劉春蓮只好在自家門坎上呼天搶地嚎哭,聲音在山里飄來蕩去:“老天爺啊,你睜睜眼呀,我為魯家生了五個姑娘。為啥就沒得一個男娃兒呢?老天爺啊,你瞎了眼呀,我爹媽不認我,公公婆婆嫌棄我,連賣耗兒藥的都哄我!想死死不成,老天爺啊,你要我咋個辦啊?”

老天爺好像被罵得不好意思,真的開眼了!到一九七九年,劉春蓮總算為魯家,給魯棺材生了個兒子,魯貴一聽說是個兒子,平時言語不多的漢子突然罵了句:“日你先人板板!”

魯貴平生最敬畏的就是老祖宗魯班,關于這位老祖宗的各種傳說,他都銘記于心,于是他給自己的兒子取名叫魯板,希望這個兒子將來的成就能趕上魯班。

有了兒子,劉春蓮終于可以挺胸抬頭地走出家門了,嗓門也開始越來越大,沒事就把她的魯板抱在懷中,甩出一只奶子塞在魯板的嘴里,然后高聲粗氣地罵魯貴,罵五個姑娘,罵村里以前看不起她的人。

劉春蓮的肚子爭氣,一九八一年,她又生了一個兒子,取名叫魯根,是魯家的命根根。魯板吃了三年的奶,由于弟弟魯根的出世,也終于可以斷了。

而我們主人公魯板的故事就從這里開始。

第一章 山上明月松間照

“哪個說不讀書就沒得出息?憑我這手藝還怕他沒出息?要讀就讓根根讀,我魯家不需要秀才,兩個兒子,總有一個要繼承我的手藝,馬昆兒,你不要再說了。”魯貴手里揮舞著鋒利的斧子,一邊削砍木材,一邊對站在他身旁的人說話。

來人是山下村小學的老師,叫馬志昆,四十多歲,也算是魯家村人,跟魯貴從小就認識,兩人還是多年的老友,今天為了魯板讀書的事,特地爬了十多里山路上來找魯貴。

“我說魯棺材,你就算讓娃兒學手藝,好歹也等他初中畢業噻,馬上就讀完小學,你狗日硬要毀娃兒的前程?你曉得不?板板的學習好得很,班上的前十名,不讀太可惜了。”馬志昆依舊苦口婆心地勸解。

魯貴放下斧子,走到屋檐下,一屁股坐在板凳上,拍拍身旁道:“馬昆兒過來坐。”丟了支煙給馬志昆,嘆著氣說:“語文六十分,數學五十分就是前十名……板板上課不專心聽講,老是發白日夢,你當我不認得?馬昆兒,你不曉得我現在的情況,大的三個姑娘嫁人,陪嫁都是四百,三個就是一千二,相當于我做十二口棺材,再說,大的三個在家頭還能幫幫忙,忙活地頭、養豬喂雞種洋芋,劉春蓮現在屁股都歪上天了,你想想,五個姑娘兩個兒,總共七張嘴,就靠我這把手藝養活,要是落在別家,保得住三個就算不錯,我現在手頭沒得余錢,學費雖然不貴,但是家頭沒人手,老四老五身子弱,家里就我一個勞力,又要做棺材又要種地,劉春蓮成天夾著腿子打瞌睡,啥子事都不管,你說我啷個辦?不把板板弄回來打下手,全家早晚要喝西北風,不要再勸!我曉得你是一番好意,事實擺在面前,有啥法子?”

馬志昆沒料到聞名百里的魯棺材竟然窮困至此,看來傳言過實,不過想想也是,七個兒女,像他這樣的民辦教師,怕要五個人的工資才能勉強糊口,魯貴的一番話也打消了他勸說的念頭,拍拍這個老伙計的肩頭:“婆娘是打出來的,生兒子是她的本份,你這樣慣著,只會越來越受氣!我先走了,學校頭還有事情。”走了兩步,又轉身湊到魯貴面前,輕聲道:“下手不要太重,把她鎮住就行。嘿嘿。”說完馬志昆哼著山歌走了。

魯貴抽完一支煙,眼睛斜瞟瞟地看看屋里,再掏出一支煙點上。魯板已經十四歲,個頭差不多到魯貴的耳朵,黑黑壯壯的頗為結實,面相有些憨實,皮膚泛黑,偏偏長了個又扁又寬的老水牛鼻子,眼睛不大,眉骨微突,穿了身陰丹布衣服,衣服有四個口袋,背上還補塊綠布,腳上穿著泛白的解放鞋,看上去就是個山里的農二哥,站著像一棵黑皮樹,坐著像一塊污油石。

鄉下娃兒上學晚,九歲才開始讀一年級,魯板自懂事以來,在家中的地位極為微妙,父母都很疼愛魯根,飯桌上放盤肉,那也是擺在魯根伸手可及的地方,姐姐們也極力討好魯根博取父母的好感。魯板生性極為木訥,不善言詞,屬于那種三巴掌砸不出個屁的娃。

魯板見他爹在抽悶煙,低著頭往屋外躥,現在已經是九月中旬了,可是父母沒有提及他上學的事,魯板也不過問,在家里挑水做飯,洗衣喂豬,四姐五姐反倒搶了他的事情,跑去跟人放牛。

“板板,給老子倒碗酒來。”

魯板抬頭看看他爹,看著那像棺材門板一樣的身體,還有平板板的臉上,兩只紅紅的兔兒眼,被煤油燈薰得眼角滿是黑灰。魯板幾步跨進屋里,找到裝酒的塑料壺,取出一只粗碗,小心謹慎地先倒半碗,看看他爹的眼神,這酒可是四毛八一斤的,再倒嗎?魯貴點點頭,魯板接著倒了八分滿。

魯貴接過來一口就干了,腥紅的下嘴皮翻起來,緊緊地包住上嘴皮,閉住氣,不讓酒汽跑,燒!這苞谷酒就是來勁,從喉嚨一直往下燒,燒得胸口火辣辣地發燙,魯貴雙手使勁地拍了一下膝蓋頭,猛地站起來,往劉春蓮的房里竄去。

“一天到黑就曉得睡,我讓你睡……爛婆娘……騷母狗……老子捶不死你!”

“殺人啦!魯貴兒殺人啦,行兇殺人啊!你敢打老娘……唉喲……唉喲……”

魯板偷偷地伸出頭,往房里瞅了一眼,他爹正騎在他娘身上使勁擂,拳頭撞在肉上,發出一陣陣悶響。魯板捂著嘴生怕自己笑出聲來,劉春蓮被揍得翻白眼,嚇得全身哆嗦,猛一起身,掙脫出來,披頭散發,幾大步跨出房間,一把拉住魯板:“板板,你大發酒瘋!快點拉住他,再不拉,媽就要被打死了……”

魯貴沖進火房,提了把菜刀往劉春蓮追去,魯板看著地上削棺材的斧子,沖他爹喊道:“大,這兒有斧子!”

魯貴反過身來看著魯板,咧開嘴笑笑:“用不著!”可話剛完,臉色一變,抬手就給魯板一耳光:“狗日的,那是你媽!”

魯板捂著臉嗚嗚大哭起來,這時候劉春蓮已經逃了出去,一屁股坐在稀泥巴地里,扯開嗓門賣天賣地嚎起來:“魯貴要殺我了!老天爺啊,你睜開眼看看,我給他生了七個娃兒,他現在要把我殺了!老天爺啊,你瞎眼了?我給魯貴生了兩個兒子,他還是要殺我……”

可是這次老天爺好像故意曠工,魯貴沖出來,一把糾住他婆娘就往爛泥里塞:“日你先人板板,生十個兒也是你的本份,你看看你現在,好吃懶做的模樣?是不是覺得自己偉大?毛主席還要天天上班,你憑喃不干活路?老子讓你睡!”邊說邊把劉春蓮往泥水里擼,劉春蓮見沒人上來拉架,好幾個平時跟她要好的女人都不敢上前,劉春蓮趕緊認錯:“魯貴啊……魯貴,我錯了……”

魯板跑到屋后的松林里嚎啕大哭,他爹和他媽從來沒有打過他,不想他不疼他就算了,現在竟然動手打他,魯板蹲在松林間,頭埋在臂彎里,哭得身子不停抽動,他想起小學課本里的課文,山外有火車、汽車、輪船、飛機,以前他總是一邊放牛,一邊想象飛機在天上沖來沖去,或者把老黃牛當成一輛大汽車,依著見識過汽車的人講述,嘴里發出“唔……嘟嘟……”的汽車聲音。

這時候的魯板是快樂的,世界上還有好多他未曾見過的、奇妙的東西,聽說城里人吃飯不用一邊燒柴禾,一邊煮東西,他們的生活極為講究,炒菜用盤子裝,煮飯用電飯煲。電飯煲是什么東西呢?一個圓圓的、就像鍋一樣的東西。還有城里人住的樓房,用磚和水泥砌成,比這里最高的樹還要高。張貴兒去年跟他爹去過一次縣城,回來后不斷跟魯板吹噓。

魯板哭著哭著就開始幻想外面的世界,他想出去,有一天他一定要出去,從這大山里走出去,要去坐汽車、坐輪船、坐火車、坐飛機,讀書的時候,他想著好好讀書,然后去上鄉里的初中,再考上縣里的高中。可這條路已經不通了,他爹媽不讓他再讀書。

魯板在樹林里坐到天黑,越來越冷,霧氣已經籠過來,他身上的衣服開始潮濕,他也從溫暖的、美妙的想象中清醒過來,抬頭看不見天上的星星,不知道晚上可不可以坐飛機?不知道在飛機上會不會離星星很近……

魯板回到家里的時候,家里的人正在火房里吃飯,火房中間是個火塘,火塘上呆著一只薰得漆黑的鐵鍋,鐵鍋里噴出熱汽,正煮著菜和洋芋,魯貴像根木樁子一樣坐在那兒,劉春蓮像只貓一樣靠著他,魯根倒在母親的懷中,像只豬。四姐和五姐不斷往火塘里加柴,火光不時跳動幾下,把周圍的人影拉近或是投遠。

魯板拿雙筷子,尋個粗碗,他已經餓了,想外面的世界想的饑餓,想完后,他就忘了被魯貴扇一耳光的事。他剛要坐下,魯根抬起頭說:“板板,不許你夾鍋里的肉。”

魯板不說話,伸出筷子在鍋里撈了幾下,夾起一塊洋芋,吹兩下塞進嘴里,嘴大大張開,哈幾口熱氣吞進肚里。魯根長了顆圓圓的腦袋,圓圓的臉孔,圓眼睛,圓嘴兒,皮膚白白嫩嫩的,村里人說他長得清秀,生得子弟,才五歲的時候,就有人上門訂親,魯根除了上學,閑時喜歡膩在劉春蓮懷中。魯板心里很是看不起弟弟,但是他忘了三歲還含著劉春蓮奶頭的往事。

魯根看著魯板的吃相,癟著嘴罵道:“板板是餓死鬼投胎,干脆脫了褲子下鍋里撈……”話沒完,魯貴給了他一巴掌,跟魯板一樣,是扇在臉上,魯根不敢置信地看著他爹,他呆呆地看著魯貴,再看看母親,可劉春蓮板著臉,裝作沒有看到。魯板看到了母親的臉在抽動,魯根再看看四姐和五姐,兩人好像壓根就沒見到一般,魯根沒辦法了,他只好張開嘴,可魯貴突然吼道:“你敢嚎出聲來,老子打死你!”

魯根被嚇得直哆嗦,已經運足的氣突然從胸口消失,劉春蓮抖了一下,四姐和五姐把頭埋得很深,魯貴威風的在空中揮揮手,大聲地說:“我作為一家之主,要跟你們說幾件事,明天起板板跟我學手藝,你們媽要下地,根根繼續讀書,但是回家也要做事,哪個敢不聽話,小心老子刀兒不認人!”魯貴說完后鼻孔張開,呼呼喘氣,意氣風發地樣子,眼睛盯著家里人掃來掃去,本來還想發表一番慷慨激昂的演說,可實在找不到什么好詞,只得放下手道:“吃飯!”

魯根還在抽噎,可是沒敢發出聲音,他第一次那么怯生生地看著魯貴,魯板面無表情,在他心里,他早已不屬于魯家村的人,不屬于魯貴的兒子,劉春蓮是他媽,可是他不認為這是事實。劉春蓮被魯貴打了一頓,變乖了,四十多歲的老女人像一只貓。魯根不敢再靠進她的懷中,坐在那兒,像一只可憐的豬。

魯板吃完飯后,在家里唯一的煤油燈下開始看書,看小學五年級的課本,知識對他來說沒什么大不了的,能寫得了自己的名字就行,這些觀念在大山里根深蒂固,學問好不如勞力好,一背能承起兩百斤的漢子,比個初中生高貴得多。他看課本的原因是想看看飛機,課本上有黑白圖畫,課文里說飛機有雙銀色的鋼鐵翅膀,在天空高高地翱翔。煤油燈下的飛機昏暗不明,文字只能誘發魯板的想象,可惜山里難得看到晴空,一年只有一個多月的時間,霧罩子才會被陽光撕破,那一個月是山里人的節日。

次日大清早,魯板翻身起床,一家人通常都是合用一盆水洗臉,先是劉春蓮,然后是魯根,再然后是老四老五,最后才輪到魯板。那時的木盆里,水已經變成了暗黑色,洗臉毛巾被揉出了幾個破洞,毛巾的顏色比洗臉水好不到哪里去。至于魯貴,那是不洗臉的,一年到頭,魯貴只洗幾次臉,一是過年,還有就是端午、中秋,或者賣棺材的時候。

魯貴的身上有股子汗臭味,濃烈得就像濕柴禾冒出的嗆煙,隔得老遠都能聞到,可是魯板覺得這是男人的味道,親切,他特別崇拜,還有就是魯貴的刮胡刀。魯板記得父親買回這個刮胡刀的時候,表情非常得意。有那么一段日子,魯貴隔三差五的就要打開那個銀色的盒子,里邊有塊小鏡子,有刀架,有刀片,魯貴總是很小心地用拇指來回擦拭鏡面,上下左右地照著自己的下巴,光生生的樣子顯得年青極了,可惜總有幾道小傷口不合時宜地冒出血珠。

魯貴說:“這東西一塊二啊。好用。”于是魯板趁著他爹不在的時候,也悄悄地偷了出來,這刮胡盒子放在魯貴的枕頭下,魯板掏出來的時候還有熱度,他拿著刮胡盒子跑到溝邊,在臉上來來回回,往返刮了兩個鐘頭,胡子本就沒有生長,可魯板覺得不刮點什么下來,有虧這次的偷盜行為,本想把眉毛當胡子清理掉,又生怕被人笑話,就這樣直到手臂舉酸了,魯板才依依不舍地回家。

魯貴舉著斧子給魯板示范:“手腕要放松,甩的時候不能太僵硬,不然削出來的東西就不平整,你看著。”說完手臂一揮,斧子的寒光凌空閃過,固定在架上的木材被平平地削掉一塊,那刀口就像下鍋打豆腐,光生平滑。

魯板站在父親的旁邊,他的面前也擺了個小木架子,上邊放著幾塊爛木材,手里的斧子比他爹的要大,刀口還還沒有完全露鋒。

魯貴拍著腰背說:“板板,要用這兒的力氣,人的腰上也有力氣,你學會使巧力,這些活路就容易了……你不要故意扭腰,小心閃了……我日你媽!你怎么這么笨啊!”魯貴踢了板板一腳,不重,只是生氣。

魯板再次揮起斧頭,下邊那塊爛木塊就是他爹的臉,這一斧下去要把你的臭鼻子削掉,魯板這樣想著,嘴角露出一絲笑意,“嚓”地一聲,斧子卡在了木頭里,魯板歪來歪去的拔斧子。

魯貴氣得不行,破口大罵道:“你這個憨雜種,斧子不能這樣拔。刃口會被扭卷了,要尋著砍進去的路子拔出來,日你媽。看好掉。”

魯板皺皺眉頭,黑臉泛紅,他看看魯貴,父子兩人就像斗雞一樣,魯貴指著他的鼻子問:“你是不是不想好好學?”魯板看看他爹手里閃著寒光的斧子,急忙搖頭,魯貴道:“那你要不要好好學?”魯板再看看他爹手里的斧子,使勁地點頭,他想起了昨晚魯貴的威勢,刀子可沒長眼睛啊。

“看好!”魯貴故意把動作放慢,揮起斧頭來,再削下去,嘴里還說著:“我魯家人天生就是做木工的,你知道魯班吧?那是咱們的老祖宗,他是全天下木工的祖師爺,他也姓魯,知道吧?你不能丟了魯家的臉,一定用心學,俗話說得好,師傅領進門,修行在個人,當年我學手藝的時候,你爺爺可比我兇多了,一天少說挨兩頓打,不過他老人家打得好,不打不成器。可我舍不得打你,雖然你笨些,你沒有根根聰明,可是你勤快,你老實,你好好跟我學,將來自己賺錢討婆娘,蓋大房子,當個體體面面的人,我不打你了,慢慢來。”

魯板開始專心一致地揮舞斧頭,經過一早上的練習,到了午時,終于十斧能揮出一斧平整的,看得魯貴不斷點頭,這個兒子也沒那么笨嘛。于是魯貴干咳兩聲,很威嚴地說:“吃飯。”

劈、砍、削、挫、刨魯板每天就這樣重復這些動作,所謂熟能生巧,經過半年的鍛煉,魯板的技術日漸嫻熟,魯貴也讓他開始正式動手加工棺材。棺材的制作程序看似簡單,可要把握好基中的竅門,非得要三兩年功夫不可。特別是第一道工序,根據木材的大小、樣式削出基本的形狀,經驗稍有不足,手藝稍有欠缺,就會浪費材料。所以魯貴一般都會親自指點,哪兒用刀要重,哪兒要輕,什么地方可以下深點,什么地方只得輕削。而魯板在他爹的指點下,也開始慢慢熟練,并且喜歡上了做棺材的活路。第二道工序是刨,然后是鑿槽,割縫,接口合木。按魯貴的技術,做一口標準的八盒子棺材需費時一個半月。

第二章 山下清泉石上流

就這樣在山里經過三年的木工練習,魯板已經十七歲,魯根今年考上了鄉中學,老四老五在這三年中相繼出嫁,家中只有魯貴、劉春蓮和魯板三人,地里活由劉春蓮打整大半,得閑的時候魯板前去幫襯,這樣魯貴家的生活開始慢慢轉好。

十七歲的魯板個頭不高,一米七差點,他自己用鋼卷尺量的,身體越發壯實,黑墩墩的像頭小狗熊,他的鼻子越來越寬,鼻孔有點大,幾根鼻毛伸出來,經過連續不斷地刮臉,嘴上、下巴上和臉上長出胡渣子,不過他的臉本來就黑,不仔細看也沒什么影響。這叫功夫不負有心人,臉上總算是鉆出胡子來了,可這反倒讓板板惱火,喝油湯的時候,胡子漂在油湯上,他爹的刮胡刀也不快了,幾年沒有換過刀片,那鋒口缺牙斷嘴的,刮得臉上生疼。

一根百來斤的木方,板板兩手合攏,嘿地一聲就抱起來,這就是勞力!他現在肩扛兩百多斤,背背三百斤,手提百十斤,在魯家村可是少見的漢子。而且棺材技術不比魯貴差,力道好,不下地干活的話,他一個月就能整出一盒棺木。

魯貴現在悠閑了,沒事就拿根老煙桿,叭嗒叭嗒地蹲在門坎前快活,抽幾口老煙葉,吐兩叭清口水,逢人就露出黑牙,笑瞇瞇地罵兩句,魯貴成了村里的長者,吃手藝飯的人,掙臉吶。

再加上兩個兒子有出息,一個得了他的手藝,一個考了鄉中學,五個姑娘嫁得體面,現在到處都說,娶了魯家的閨女有福氣,單陪嫁就是別人家的好幾倍,而魯家閨女進門就生兒子,更加贏得了公婆家的敬重,這點倒不像她們的母親。

如今板板也成為遠近聞名的小木匠,前來上門提親的人開始增多,魯貴跟婆娘商量后,覺得應該給魯板辦親事了,他五十多快奔六十的人,只當外公不當爺爺,說出去丟人,魯板的成就雖然讓他覺得體面,可沒孫子始終是個疙瘩。

這年過完春節,大年初四的時候,魯家的五個女兒拖家帶口回娘家探親,一時間成了魯家村最熱鬧的閑話。

十八九個人,老老小小圍著一口煮豬食的大鐵鍋,一條豬后腿砍成塊,下邊添著柴禾,鍋里翻騰著香氣,兩簍洋芋,五顆青菜,還有年前劉春蓮下去趕場(一年最后的趕集日)買來的海帶皮,木耳,豆腐皮,粉條。

魯貴兩根手指揪住鼻子,用力擤出一把鼻涕,使勁往地上甩,末了還在屁股上勒幾下,劉春蓮抱著魯大姐家的三小子,開襠褲,紅色春秋衫做的尿布扯開,那小子小臉掙得通紅,劈里叭啦就噴出一團綠油油的稀屎,劉春蓮高聲叫著魯根鏟炭灰。魯二姐的兩條腿上一邊坐一個孩兒,一手拿筷子,另一只手圈個小的抬著碗,筷子飛快地往鍋里撈著,得空還能抹抹嘴角的油漬。

魯三姐的女兒張開嘴賣勁地哭,她爹沖她屁股上甩了兩巴掌,她媽夾塊豬皮塞到她嘴里,把哭聲給堵回去。老四的背上睡著一個,站著邊吃邊搖晃,老五頂個大肚子,嘴巴嚼著肉,得閑再罵她男人吃相粗野。

筷子不停地敲著鍋邊,仿佛新年的交響曲。這里的習慣,吃口飯菜都要敲打幾下鍋邊或是飯桌,抖掉筷子上的殘物,十幾雙筷子敲得大鐵鍋響得歡,五朵金花再加上劉春蓮,各自嘮叨家常,某家媳婦難產了,哪家豬兒病死了,誰跟公公鉆牛圈了,誰把寡婦的油燈點亮了……魯板目瞪口呆地看著五個姐姐,這還是他印象里的姐姐們嗎?年紀稍大點的包著磨盤頭巾,年紀小的戴個帽子,頭發挽成辮子卡在帽里,每個人說話都伸長脖子,高聲吆喝,笑的時候用力把氣從胸口逼出來,就像老鴨子的慘叫,吱吱嘎嘎、粗聲大氣吵得人耳朵發麻。

他還看見五姐夫把手伸進五姐的屁股里,五姐扭兩下,白了她男人一眼,然后哧哧發笑。他四姐掐一把他五姐,嘴里啐罵“不正經”,可臉上笑得紅艷艷的,他媽沖老四老五罵道:“騷婊子!等不得吹燈啊!”

然后瞪著魯板罵:“看啥子看?吃飯!過完十五給你找個婆娘,慢慢抱著啃!”說完嘎嘎地發出一陣刺耳笑聲,老四老五也張嘴大笑,魯板看著她們嘴里的肉渣子,癟癟嘴,夾了幾塊肉,一聲不吭地往門坎走去。

過完年,上完墳,打發女兒女婿回了門。魯根趁著寒假天天卷在家里睡大覺,魯板也沒什么事可干,聽說村里的張銀財、張老八出外邊打工回來,魯板不懂什么叫打工。反正張老八在外面長了見識,回來說話的樣子都不同了,頭昂得老高,挺個雞胸脯,跟人說話先用鼻孔哼兩聲,整了個馬桶蓋的頭型,張老八說現在城里人流行,連港臺明星都這樣。

張老八還說起電梯,升上去的時候心肝把子都提到嗓門眼,降落的時候全身力氣往下抽。神了!十幾層樓,眨幾下眼就到。有人插口說,要是在山里安裝幾個,方便吶,趕場買鹽巴、看姑娘買花!張老八用看母豬的眼神看著周圍的人:“沒見識吧!那玩意,一個就是好幾百萬!再說人家城里人洗澡哪用下河?有衛生間,知道什么叫衛生間不?就是茅廁!”

另一人叫道:“吹牛!茅房頭洗澡?哄鬼喲!”

張老八的兩個嘴角拉得老長,指著那人道:“知道個屁!人家那衛生間用水沖的,屙泡屎,冒著熱氣就沖丟了,屙完一看……全沖到下水道嘍。知道什么叫馬桶不?知道啊?好,曉得城里人的馬桶啥樣不?瓷的!高檔啊!我坐在上邊屙了半天沒得反應,唉……可惜了,就一回,沒有屙出來……”

眾人露出一付惋惜的模樣,有人催道:“接說著衛生間”

張老八精神一振,大叫道:“人家有熱水器,用電呢!一個電閘刀,往上一推,十五分鐘,就有熱水出來,想咋個洗就咋個洗,橫起洗,豎起洗,隨便你!人家用那個香皂,嘖嘖,香啊,洗澡以后,大老遠都聞得到!”

魯板忍不住插嘴問道:“老八你坐過飛機沒有?”

張老八被問得有點發愣,但是馬上就反駁道:“你以為人人都能坐啊?飛機是什么人坐的?我又不是首長級別,不過我坐過火車,轟隆轟隆的……”

“那輪船呢?你有沒有坐過輪船?”

張老八自豪地說:“沒有!可是我見過!”指著對面的山頭道:“看那兒……輪船就跟那山頭兒一般大,漂在江上,可帶勁了!屁股后頭沖水花,呼哧呼哧地跑,嘖嘖,速度快吶!你剛看到在這頭,一眨眼就只剩一股黑煙了!”

眾人跟著他嘿嘿傻笑,張老八見眾人都用崇敬的眼光看著他,連魯板都那么羨慕,張老八特別得意!拍著魯板的肩頭道:“板板,我要有你的手藝,早就在外邊發財了!我認得一個干木工的,狗日……一個月五六百!抽的煙都帶咀,螺絲屁股歪轉嘍!有興趣沒得?十三那天跟我出發!八哥保證你吃香的喝辣的!”

魯板抿著嘴,開始憧憬未來的生活,眾人也七嘴八舌地勸說,張老八伸出手按下其他人的話頭,無比嚴肅地看著魯板:“板板!男兒志在四方!那個……闖世界,長見識,掙了錢風風光光回來,你看看我!就快發了,看看這衣服,這叫夾克,知道不?夾克!看看褲子……這是西褲,看看我的腳上,哎!看仔細,人造革、帶跟的!這是泥巴路,嗑不出響聲,要在水泥地上走幾步,那聲音……聽過馬蹄子嗎?跟那聲音一樣!可我只會賣苦力啊,板板,你是手藝人!你有手藝,靠手藝吃飯,不吃苦不受累,還不看人眼色,體面!”話聲剛落,其他人也紛紛勸道:“去吧,板板,去吧,給咱們魯家村掙個名聲回來,出息了再回來帶我們。”

魯板有些激動地看著張老八,他的黑臉膛子透著暗紅,張老八張著嘴,他好像比板板還急,魯板嗯了半天總算說了句話:“要多少路費?”

所有人都松了口氣,張老八伸出一巴掌:“路費不貴,一百六十塊,你準備這個數,頭個月沒工資吧?得要吃飯吧?需要生活費吧?”

他問一句,眾人就點一下頭,問完大家都覺得張老八不一般了,人家真是見過世面的,分析問題頭頭是道,有理有節。魯板暗自盤算著,五百塊!這可是個大數目,一盒棺材就有這么多了,可除掉材料錢,一盒也就一百多,那就要做五盒才夠。可問題又來了,這棺木都是他爹經手的,他從來沒有接過錢。

板板沒有絕望,他還有辦法,在他家的林子里有棵香樟樹,兩人合抱,他爹說是留來自己用的。板板打著主意,這香樟可以做兩盒棺木了,大的給他爹,小的就賣了。主意打定,他就跟張老八商量,讓張老八等他半個月!正月二十八,那也是好日子,剛好那天張老八的侄子張貴官辦月米酒,他的侄孫子滿月。

張老八想了一會兒,其他人跟著起哄,他也豪爽地應承下來。魯板得了他的口信,立馬回家開始準備。

魯貴蹲在門坎上,駝著背,披了件羊毛氈子,嘴里叭嗒叭嗒地抽著老煙。不知道從什么時候起,魯貴的背就佝僂了,原來那身板,往哪一站準得當塊門板使,劉春蓮抬起手抹抹額上的汗水,緊緊手里的豬草,不快不慢地剁著。

板板走到魯貴面前,低下頭,左手扣右手,眉頭皺得老緊,魯貴咳了一叭口痰,翻起紅眼道:“說。”

“阿大,六十了快,我幫你做盒子。”

魯貴不說話,眼睛瞇起來,不看板板,板板現在就像他年輕時候,門板一樣的身材,又黑又壯,手指就像胡蘿卜一般,比他稍為矮些,但更顯得墩實。魯貴看著遠山,遠山被霧罩著,一絲絲霧氣就在眼前飄忽,山那邊還是山,無盡的山,聽說有長江,有黃河,幾里寬,江河上面跑輪船,還有大海……他無法想象大海是什么樣子。

魯貴敲了幾下煙桿:“我老了,我快要死了,昨天我請人帶信給吳陰陽,讓他幫我看山,我跟你媽都要修山,你有孝心,不枉大養你教你。你去砍樹吧。”

魯板沒動腳,他還是站在那兒,這么多年來他第一次這么認真地看他爹,山里的叫法很奇怪,他爹不讓他叫爹,要他叫大,說是八字不合,叫爹魯貴受不起。魯根叫他爹叫叔,也不叫爹。

這一年來魯貴彈墨線不準,眼睛老模糊,煤油燈薰得眼睛像兔子,早上起來要扒拉老半天的眼屎。

魯貴揮揮手說:“去吧,砍了慢慢做。”

魯板嗯了一聲,接著說:“我想去鄉上做,那兒天氣好,干得快。”魯貴罵道:“你怕老子活不長啊?狗日的剛說你有孝心,馬上就咒老子早死!”

魯板的下巴都要擠到胸口了:“大,不是的,我沒去趕過場,我去看看。”魯貴不說話,兒子已經長成十七歲的小漢子,村里這么大歲數的人,沒去趕過鄉街子的不超過五個。這些年虧了這孩子,沒讀上書,干活老實本分,手藝更沒得說。魯貴看看兒子期待的表情,不禁開口罵道:“沒出息!去,叫幾個勞力好的,把樹放倒,明天我領你下去,找你堂叔,他在文化站有房子。”

板板露出雪白的牙齒,伸手抓抓頭發:“哎,我這就去,大……”魯貴的臉皮子擠在一起:“狗日……”

魯板飛叉叉地跑到村里,找了平時交好的幾個朋友,村里人憨實,一聽說幫忙全都拍著胸脯答應下來。他又跑到林子里,圍著香樟樹轉了好幾圈,仰著頭,然后使勁跳起來折下一截樹枝,使勁地把頭頂在樹身上,把樹葉子湊到鼻子前,使勁地吸幾口香氣:“我要出去打工了!我要出去打工了……我要出去!我真的要出去打工了。”他猛地抬起頭來,胸中好像有股火在燃燒,大口地喘著粗氣,朝天揮了揮拳頭,他不知道怎么表達此時的激動,只想把眼前的霧罩子揮散,魯板急切、沙啞地說:“飛機輪船汽車火車……磚房馬路公園……還有電梯!電燈泡,電視機,電冰箱,電飯煲,電話機……我要出去打工了。”他邊說邊數著手指頭,他的手臂明顯在發抖,生怕自己的手指不夠用,數不過來啊,東西太多了,轉身抱著大樹,魯板“喔喔”地低聲吼著……

這天晚上魯板失眠了,他的腦子里不停地想象著外邊的世界,從小學課本上看來的,從別人嘴里聽來的,在他的腦海里,外面的世界就像一個正在發春的姑娘,脫衣解帶等候他的侵略,他的心中有著無比美好的希望,憑著自己聞名百里的木工活,不愁建不起房子,買不起家具,更不愁找不到婆娘,他也想學他爹那樣,生七八個孩子,舉起拳頭把婆娘揍得嗷嗷叫,那才叫爺們,那才叫日子。這一夜從未失眠的板板醒醒睡睡,一直挺到天亮。

眼見天色摸摸亮,魯板扛上斧頭、鋸子,踩著露水竄進了樹林,嘴里咬截樹枝兒,卷起袖子,魯板悶哼一聲,掄起斧頭開始砍,鋒利的斧刃鉗進樹身,樹葉微微地搖晃幾下,好似不甘心被輕易砍斷。

到了中午,板板接過他娘燒好的十幾斤洋芋,綁在腰上,與村里的伙伴們把解好的香樟木抬往鄉里。

魯貴走在前邊,不停地回頭吼兩句:“小短命些,看好點,這是老子的壽材,碰個缺我老人家都要找他的麻煩。”下了山后,魯板一直在忍著,在他的觀念里對于四十里路沒有具體的概念,他忍著不問,眼睛不停地四處轉溜,他怕自己問出來后被別人笑話。

魯板覺得自己丟不起那人,村里只有三個人沒去趕過集,他一個,還有兩個是八十歲以上的老骨頭。為此魯板經常被人笑話,他聽人說過電燈是個好東西,用電線連起來,一拉開關燈就亮了,比油燈好使。

還有街上的人都不用洋火,改用氣體打火機。打火機魯板見過,他爹裝在貼身的包里,連點煙都舍不得,隔個晚上才會把打火機拿出來,那時剛剛吃完飯,天已經黑盡了,魯貴才大聲地叫道:“把油燈拿來!”那口氣就像當初打他婆娘一般,充滿了威嚴。然后掏摸出打火機,輕輕地一按,那昏黃的火苗叭地一聲跳起來,就像耍雜技一般,瞬間就照亮了魯貴的臉,他爹臉上帶著笑,把油燈點亮,再仔細放回包里,拍幾下試試放結實沒有。

走了三個小時,路上大伙歇了幾次腿,吃了洋芋喝了水,終于魯貴指指山下的一條小河說:“那就是小河鄉了。”

魯板伸長脖子,兩排瓦房沿著河岸,中間一座鐵索橋,他爹指著一個白色院墻的大房子道:“那是鄉政府,你堂叔就在里邊。”魯板覺得自己全身都輕了,他的心跳得越來越快,臉上的笑容有些怪異,要到鄉街子了,他把手伸到屁股后面使勁地搓了幾下,就像家里過年,要吃什么好東西一般。跟他共扛一塊方木的人叫道:“慢點!狗日,人來瘋,板板這把力氣比牛大!”

終于下完山了,魯板的腳有些發抖,第一回踏上青石板鋪成的街面,兩旁的商鋪里飄出醬醋味,板板努力地端正頭,跟在他爹身后,可是眼珠子卻轉到眼角,電燈!吊在屋中間,一顆玻璃球兒,里邊發亮的就是電燈絲,魯板驚奇極了,這玩意確實古怪,書上說是科學家發明的,科學家肯定比手藝人上檔次。

再走過幾家,板板的腳猛地頓住,電視機!柜臺里邊,貨架中間,一個翻門盒子,上面插著兩根鋼錢,板板肯定這就是電視機,他的心里馬上熱烙起來。一圈人圍在商店的門口,每人的面前擺了土碗,碗里裝著酒,有人很小心地把碗端起來,小小地呷上一口,然后就理所當然地看向電視,他們這么做只是不想讓店家以為他們是混電視看的,臉上的神情很明顯,為了喝酒順帶看電視。

魯貴的喉嚨上下滑動起來,抿著嘴,看看電視,再回頭,見魯板兩眼眨都不眨一下,看著電視里的人來來晃晃,還有聲音,說的是普通話,這個魯板聽得懂,上小學時,老師教過拼音,這些人真是厲害,竟然把普通話說得這么好。

魯貴走過去敲了兒子一煙桿:“還不快走!”魯板的黑臉泛起紅色,他生怕別人看出他的窘態,慌忙把頭低下,咬著牙發狠,再也不左看右看了。以后老子一定要買臺電視機擺在家里天天看,從早上看到晚上!

怎么進了鄉政府?怎么見了他堂叔?魯板都不知道,他整個人都是昏沉沉的,讓他坐他就坐,讓他走他就走,最后所有人都走了,他爹也走了,他堂叔拿著掃把打蜘蛛網,見魯板在發呆,走過去使勁地拍打他的肩頭:“板板!”

板板茫然地看著他堂叔,嘴巴微微張著,他堂叔叫魯財,比他爹小十歲,魯貴說過,魯財能讀完小學全靠他供養,要不是他,魯財連字都不會認,所以魯貴認為魯財應該報答他,應該記得他的恩情。

“你大說了,這是給自己備的棺木,你要用心整,我曉得你學了你爹的手藝,這輩子是餓不著了。吃飯的時候我會帶你去食堂,你爹給了你十塊錢,食堂里每頓要花五毛,你可別亂用錢,不要上街去亂買東西,還有,你別招惹街上的娃兒們。”魯財看著這個有點憨傻,反應遲緩的侄子,忍不住搖搖頭,他有兩年沒見魯板了,這孩子打小就不愛說話,有點呆笨,可人長得壯實。

魯板點點頭:“哎,我曉得了,叔你忙去,我搭架子干活。”

魯財扔過掃把:“先打掃一下衛生……”想起鄉下孩子不懂啥叫衛生,改口道:“掃掃地,把屋里弄干凈些。”

魯板垂著眼睛道:“我知道了。”他心里在反駁魯財:我知道什么叫衛生。街上的人講究,可還算不得城里人,城里人才講究衛生呢,拉屎都要用水沖。在他的心中對山下的人分兩種,鄉里一級的只能叫街上人或是山下人,算不得城里人;縣城以上的才叫城里人。

魯財走后,板板開始搭架子,背簍里放著工具,墻角有幾床草席子,還有一張黑棉被。板板收拾完后,又坐在那兒開始發呆,他很想跑去看看電視,聽聽電視里的人說普通話,可是他不會喝酒,生怕賴在那兒被人攆,那樣會讓人瞧不起,會被人罵鄉巴佬。最重要的一點是,板板沒有錢,他爹臨走前給了他十塊,這是飯錢,他爹說不要到堂叔那兒吃飯,板板的飯量大,吃食堂更劃算。

到了晚上,魯板用黑棉被捂住窗子,用草席子遮住門縫,在屋里不停地拉電燈開關,邊拉邊笑,燈一亮他就傻笑起來,燈一滅他就心慌,開燈,關燈,“嘀嗒,嘀嗒,”板板的嘴里學著開關的聲音,看著一閃一亮的燈泡,起來想把這東西取下放在被子里抱著,可惜在被子里不會亮,非得用電線才行。

這是唯一的壞處,要是不用電線該有多好啊,這樣就可以買一個放在包里,走哪兒都不怕黑,“嘀嗒”一聲燈亮了。這個念頭越發堅定他要出去打工的想法,板板暗自咬牙,必須趕到張老八走之前干完。

第三章 改革春風吹大地

誰知道第二天天還沒亮,魯根就跑來了。“哥,快起來,我帶你去看錄像,香港片,武打的!走走,快起來了!”

板板被弟弟強行拉了起來,揉著眼睛,昏昏糊糊地就跟著魯根進了一家小茶館。“根根,你不上課啊?”

魯根扭過頭道:“外語課,聽逑不懂!沒啥意思。”板板當然不知道什么是外語,那何必來上學?跟山上的苗子學就是了。

錄相要八點鐘才開始,在這兒看錄像首先得泡杯茶,瓷茶杯上布滿了茶垢,不是杯口缺就是斷耳裂口,錢當然是板板付,二毛錢一杯茶,大眾花茶,就是一個茶味,魯板品不出什么好壞,只是覺得二毛一杯太貴了,他聽人說過,上街買東西要講價還價,不然會被人家當豬宰,一條縫紉機打的短褲,喊價一塊八,其實八毛就可以買到,不會講價要被人罵。可是板板不知道要怎么講,他接過茶杯的時候,開口問:“可以便宜點嗎?”

魯根瞪了他一眼,壓著嗓門道:“你不要亂說話,這里不興講價的!學人家講價,快點付錢。”

魯板心不甘情不愿地從上衣口袋中摸出十塊錢,這錢還是溫的,錢上有黑沙般的污漬,揉成了一小團,魯板把票子攤平,然后遞給了老板:“你要補我九塊六哦。”

那老板笑道:“我只補你九塊,除了茶錢還要收錄像錢,一人三毛,你們倆人就是一塊錢。”

香港錄像好看,魯板早就聽人說過了,弟弟魯根回去也跟他講過幾次,還比劃著里邊的拳腳跟他耍,嘴里嘿嘿哈哈地怪叫,有時還弄出幾聲貓兒般的尖叫:“啊……打……”魯根指著電視機上的錄像盒子說:“看到沒有?是李小龍演的,啊…打……打打打……我跟你說過的。”

好奇心戰勝了,魯板一直盯著電視機,接過老板找回的九塊后,又裹成一團塞進上衣袋里。茶館的老板先打開電視機,嗞嗞的聲音響起,里邊全是雪花點,魯根興奮地說:“看到沒有,這是彩色的!”

板板看得有些眼花,但他還是大大地睜著眼睛,眨也不眨一下,生怕錯過了什么精彩鏡頭,接著看到老板按了一下旁邊的黑機器,嘟地一聲響,老板把一盒帶子放了進去,然后大聲喊道:“開始了哦!最新香港武打片,猛龍過江。”

先是聽到了音樂聲,魯板覺得自己的心跳完全不受控制,咚咚地就像在打鼓,接著畫面出來了,魯板死死地攥緊拳頭,被里邊緊張刺激的畫面弄得心神不寧,那里邊的人光著上身,咬著牙,那腿一踢一個準,每一拳打出去都讓人覺得特別帶勁!魯板情不自禁地把自己代替進去,里邊的主角閃一下頭,他也跟著閃一下頭,這時候茶館里的人全部都盯著錄像,只有茶館的老板發現了魯板的異常。

魯板咬牙切齒,時而怒目圓瞪,時而眥牙裂嘴,肩膀晃來晃去,就像得了羊癲瘋一般,臉色時青時紅,嘴里喃喃有詞,那老板看著魯板的樣子笑得直打跌,可是魯板沒有發覺,魯根發現了,用手肘狠狠地撞了一下哥哥,丟臉!

可魯板沒有絲毫改善,依然我行我素,茶館里的人被魯板的樣子逗得前撲后仰,一個個笑得樂不可支。

長見識啊,在電視里總算看到了汽車,里邊的人把車子當石頭,開著車到處亂跑亂撞,魯板覺得這樣的生活才是人過的,李小龍在里邊叫一聲,魯板跟著哼一聲,李小龍叫打,魯板的拳頭馬上就動一下,好像里邊的壞人不是被李小龍打倒的,而是被他一拳干翻的,李小龍抬腿,嘴里瘋狂地叫著,一個旋風腿踢出,魯板的膝蓋不受自己控制,猛地一下就彈了出去,前邊擺著他和魯根的茶杯,咣當當地響了幾聲,所有人再次把注意力集中到魯板這兒。

茶杯打爛了,魯根氣得不行,這么丟臉!這次魯板終于回到了現實中,目瞪口呆地看著茶杯,那老板已經笑不動了,看著魯板道:“娃兒,我頭回看到有人看錄像順帶練武功的!太板扎了!杯杯打爛沒得關系,你繼續看,我重新給你泡茶,前邊的幾位讓開點。”

在老板的吆喝下,板板的周圍騰出了一小片空地,魯根實在是丟不起人,也遠遠地離開哥哥。而此時,錄像里正在最后關頭,李小龍的身上已經掛傷,魯板盯著畫面,實在是太緊張了,一個人被幾十個圍著打,李小龍手里的雙截棍舞得漂亮,板板興奮得黑臉發紅,鼻子里再也忍不住開始哼叫起來。

板板不記得自己是怎么離開茶館的,他也不知道根根把他的錢全部掏走了。在他的腦海里全是李小龍的身影,舞著雙截棍、路見不平拔刀相助、勇斗惡霸的李小龍,還有那身肌肉,一塊塊的鼓起來,還有那腿踢得多漂亮啊,壞人躲在背后都能踢到,這才叫功夫!

板板回想著錄像里的情節,學著李小龍的叫聲,雙手成拳,往前一沖,扎馬沉腰,怒吼一聲:“啊……打……”

走在他前邊,穿著干部服的人被嚇了一大跳,回過頭大罵道:“打你媽的X打!小狗日的,大白老天想駭死人?”

魯板被罵得直縮脖子,漲紅了臉,不知道說什么才好,那人見魯板的樣子,知道是鄉下來的老實娃,也不好意思跟他計較,“我說娃兒,啥子不好學,學人家鬼喊辣叫的,要練武功,找剃腦殼的王麻子。”

魯板聽得直犯傻,那人剛剛罵了臟話,心里有些過意不去,見魯板還在犯傻氣,指著街頭道:“喏,那兒,趕場天你去找他。”說完轉身進了鄉政府。

魯板記住了王麻子,可是他的肚子已經餓得直打咕咕了,手往衣袋里一摸,錢呢?錢哪兒去了?這才回想起好像是弟弟撈了去。魯板撒開腳丫子就跑,小河鄉中學的位置他不曉得,只得一路問過去,總算在學校的樓板房里找到了魯根。而這時的板板已經餓得開始喘氣了。

魯根裹著被子正呼呼大睡,魯板站在弟弟的床面前,焦急不安,他想把根根叫醒,可又怕他生氣,但是不叫的話肚子在叫。走來走去,好半天了,魯板才鼓起勇氣把根根推醒。

“你整啥子!沒看到我在瞌睡啊?”根根說完翻個身繼續睡,使勁地閉上眼睛。這時候板板的肚子就像打雷一樣叫喚起來,板板說:“根根,我肚皮餓很了,你把錢還我。”

魯根裝作沒聽到,理也不理他,板板又重復說了兩遍,魯根還是沒反應,板板急了,反正老子要出去打工的!反正老子去了不回來的!這么發狠想著,手上就開始動作,一把按著魯根的脖子,一拳就往根根的臉上捶去:“小狗日呢!把錢還我!”

狗急了還跳墻,何況板板已經餓得眼冒金星了,他小學沒讀完就開始做活路,渾身是勁,根根打小就嬌生慣養,他娘把他捧在手里怕飛了,含在嘴里怕化了。這一拳下去,打得他整個頭發黑暈,耳朵里嗡嗡直響,之前是在裝暈,這會兒是真暈。

板板提起拳頭又往下捶:“你還不還?你到底還不還?”

根根的鼻血都被打飚出來了,眼淚混著鼻血涂成了一張大花臉,魯根“昂”地一聲就嚎哭起來:“別打了,我還你就是,別再打了……啊嗚……”

揭開床單,再揭開床單下的棉絮,然后是草席,魯根把板板的錢拿了出來,板板抓起來就跑。他之前就想跑了,根根流鼻血的時候他就被嚇得腳發軟,可是剛才的拳頭撞到根根臉上時,他的心中有種莫名的快感,就像看李小龍打壞人一樣“啊……打……”從小到大的怨氣被發泄了出來,所以他沒跑,板板把自己想象成了李小龍,可惜他沒有叫出聲勢驚人的“啊……打……”

板板在街上吃了一碗米線,一個大碗的米線,但是只算半飽。這是他第一回吃米線,這東西就像面條一樣,白白嫩嫩的,比面條爽口多了,板板舔舔嘴唇,把錢拿出來,數了數,只剩下八塊錢了,根根這個狗日的……不對!他如果是狗日的,我也是狗日的。板板在心里推翻了這個罵名,想了一會兒,小雜種!根根這個小雜種……也不對,雜種就是娘和別的野男人偷生的!還是狗日的好,反正爹也不是個東西,根根是狗日的,我不是。打定主意后,板板在心里接著罵,根根這個狗日的吃了我一塊錢!如果我不揍他,他還要吃我九塊錢。這個狗日的心肝真黑,他每個月都有生活費,還要吃我的錢。

板板付了六毛錢的米線錢,然后一路走一路在心里罵根根這個狗日吃了他一塊錢。回到屋子后,他在心里已經罵舒服了,打也打過了,下次根根再惹他,他就學李小龍邊吼邊打,又想起根根的鼻血,板板心里一陣暢美,就是要打這個小狗日的。就像他爹打他媽一樣,一打就乖了。

魯板哼著剛剛從錄像里學來的歌聲,手里揮動鋒利、雪亮斧頭,把香樟木當成了壞蛋、當成了魯根。心情愉快的板板干起活來格外得力,一邊哼著歌聲,一邊做活路,小心情越發好了,板板開始幻想未來的日子,出外打工,路見不平,伸張正義,做個英雄。

突然門外一陣腳步聲,板板還沒有回過頭,他的雙腳就被人抱住,被人使勁一扳,板板就像塊木板一樣直挺挺地倒在地上,他的額頭撞在地上鼓起的泥包,痛得他慘叫起來,接著就有幾個人壓上身來。

魯根惡狠狠地罵:“板板你這個狗日的敢打我!我讓你打……你打……”根根邊罵邊打,拳頭就像下冰雹一樣砸在板板的背上、后腦上,但是他的拳頭沒有板板的勁兒大,捶得空聲響,但是板板沒覺得痛,他只是頭昏。

魯根打得不解氣,手疼,板板這個狗日渾身就像鐵塊一樣,魯根讓伙伴把板板翻過身來,然后沖著板板的鼻子就是一拳:“啊……打……”

板板覺得鼻子一麻,接著就是一股沖鼻子酸味,就像大蒜塞進去一樣,鼻子里一陣陣熱辣,眼淚和鼻血一起涌了出來,板板痛得發狂了,他的兩手一甩把按著他的人摔開,捂著臉直哼哼,魯根幾人嚇了一跳,見魯板沒有反應,又按了上來,魯板的肚子上挨了一腳,這一腳反倒把他踢醒了。

板板滿臉是血,就像瘋狗一般,喔……噢……地叫著,兩只拳頭就像風車一樣,掄得幾人抱頭鼠竄,板板抓到了斧頭,同樣惡狠狠地盯著幾人:“來啊,來呀,老子砍死你們!”

根根被板板的樣子嚇得怪叫一聲轉身就跑,其他人也跟著跑,幾個眨眼的功夫,連人影都沒了,板板舉著斧頭,傻愣愣地站在那兒,剛才是不是在做夢?搖搖頭,鼻子又酸又痛,他把斧子放下,伸手摸摸鼻子,痛得“嘶嘶”抽冷氣,“根根這個小狗日的,還敢叫人打我?這個仇是結下了!結仇了!”

之后他跑到鄉政府的水管邊,把臉上的血洗干凈,鼻子破了,嘴也破了,板板邊洗邊罵,不過他翻來翻去也只會罵那幾句,在腦海里使勁地回憶老媽在家里罵人的花樣。在村里比罵人的本事,他娘是最有名的,罵人的話從來不會重復,能一口氣罵兩三個鐘頭,山啊海呀,什么花草動物都能把對方的祖宗十八代女性問候一遍。

可是板板不能學他媽那樣罵根根,根根的祖宗十八代就是他的祖宗十八代。板板洗完臉,繼續做活,他現在已經堅定了出去打工,這些天做不了兩盒棺材就做一盒,他爹是老不死的,讓根根這個小狗日的幫他做,本來老子可以讀書的,可他不讓老子讀書,不讓我下山,不讓我看錄像,不讓我出去長見識,老子可以坐汽車、坐火車、坐輪船、坐飛機!板板把恨意全轉移到他爹身上,連小時候根根比他多吃幾塊肉的賬都算到他爹身上。最后決定出去就不再回來。

第二天是鄉里的趕集日,板板的鼻孔被打破了,鼻子長在臉中間,他的鼻子本來就有點塌,占地面積寬,鼻孔一破,看上去更加惹眼,他在鄉政府的大院里撿了一張草紙,搓成一團把破掉的鼻孔塞住。

王麻子不是麻子,剃了個光頭,皺紋橫七豎八地刻在臉上,就像刀劃過一般,但傷口不是紅的,是黑色的,眉毛只有幾根,但是很長,拖在眼角松垮垮的皮肉上。王麻子拿著一把剃刀,在一塊牛皮上來回蕩磨,他的動作看上去就像在表演舞蹈,手腕緩緩地、優雅地轉動,刀鋒側著從牛皮上刮過,王麻子用手按住別人的腦袋,用手指把頭皮撐緊,拿著剃刀的手形就像小姑娘摘花,剃刀在人家的頭上斜著往前推。

板板想起自己用的推刨,剃刀用的是一只手,刨刀要用兩只手,剃刀刮下的是頭發,把頭皮整光生,刨刀是把木頭整光滑,一個道理,都是為人民服務,板板突然想起了這句話,這句刷在他家老墻上的話,對!毛主席說的為人民服務。

板板看了差不多一小時,這會兒他認為已經跟王麻子很熟了,所以他沖王麻子說:“王麻子,有人說你會武功,你教我要得不?”

王麻子聽到了,他眼睛周圍的肉擠成一堆,所有的皺紋都堆起來,眼睛不知道藏在哪條縫里:“你要學剃腦殼啊?”

板板搖搖頭,他必須擺出最認真,最嚴肅的表情,他必須證明自己不是開玩笑的:“王麻子,你耳朵不好,我不想學剃腦殼,我想學武功。武功!”說完,板板學著李小龍的駕勢比劃起來。

王麻子甩甩頭,他的頭就像板板剛見過的燈泡,不過腦門和后腦勺都有幾道肉褶子:“我不會武功,娃兒,你聽哪個短命雜種說的?”

板板懷疑是不是自己的誠意不夠,他直挺挺地站在王麻子的布挑攤子前,面對著一面鏡子,他看到了自己破掉的鼻子,上嘴唇腫得發烏,還有血痂,鏡子里還有個胸前披著白布的人,半邊頭發已經刮完,露出青皮,另外半邊還有頭發,那人斜瞅著板板,五官擠在一起,使勁地看向板板,眼白差點翻出眼眶。

王麻子見魯板不信他的話,嗓里發出痰音,嗯嗯哼哼地咳了口痰,指指半邊頭皮道:“這個就是功夫!看到沒有?”邊說邊剃頭,很快就把另外半邊修理干凈,完后拍拍那人的頭頂:“安逸了!”

那人掏了三毛錢付給王麻子,看魯板的眼神像看怪物,悄悄地對王麻子說:“是個憨包兒,你買碗涼粉給他吃,打發他走就是嘍。”

王麻子搖搖頭,那人走了,回過頭看了一眼魯板,搖搖頭,猜不透這人是哪兒來的。王麻子拍拍靠背椅,對魯板說:“來,坐好。”

板板坐上椅子,王麻子給他圍上白布,然后從鏡子前拿了一把推剪出來,喀嚓喀嚓地幫魯板剪頭發,從周圍往頭頂推,上長下短,呈梯形修剪。板板聳著肩,低著頭,扭扭捏捏的像個姑娘,看著鏡中的頭型,他想起了鄉下的結婚男人。

王麻子用毛刷把板板的碎發清理干凈,然后拍了一下板板的頭頂:“馬桶蓋,現在最流行的頭型,劉德華都剪這種,年青人叫‘坎式,其實就是農民結婚頭,又叫馬桶蓋,安逸了!”

板板小心地搓搓另一只鼻孔,有斷掉的頭發在那兒,弄得他很癢,“我不是來剪頭發的,我要跟你學武功,不過我要出去打工了,你先教我幾手,等我打工找了錢回來孝敬你。我會做棺材,我幫你做副大棺材,最雄勢那種。”

王麻子的眼睛又不在了,肉褶子不斷抖動:“你說的是啥子武功?”

板板又學著李小龍的姿勢比劃了幾下:“打人的。”

王麻子咧開嘴笑了起來,他的牙齒黑黑的,只有幾顆支在紅紅的牙肉上,“想學打架?呵呵,不會,快點回去吧。我還要做生意,不要擔誤我做生意……你說你會做棺材,是不是姓魯?”

魯板扁扁嘴,顯得非常驕傲地說:“我就是魯棺材的兒子,我叫魯板,我做的棺材比我爹做的好。你想清楚沒有?教我武功,我幫你免費做一副,我爹現在已經做不起了,他老了,我做的比他做的好。你要想好,想好了你來鄉政府文化站的倉庫找我。”

板板說完就走了,王麻子還要做生意,他不能一直站在那兒,最主要的是他的脖子和身上癢得要命,斷頭發掉進他的衣服里,就像很多螞蟻在爬。

板板剛剛離開王麻子的理發攤子就碰到了魯根,一個臉上又青又腫,一個鼻嘴被打破,兄弟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板板罵道:“小狗日的,你還差我一塊錢!”

魯根沒料到板板會兇他,被嚇得哆嗦一下,左右看看,沒有認識的人,他趕緊笑道:“哥,我沒得錢嘍,等幾天還你好不?”

板板不屑地看著弟弟,沒骨氣,縮頭烏龜!

“以后你不要惹我!你聽好,不要再惹我!我讓你十幾年了,以后你敢惹我,我就打你!見一回打一回!小狗日的,聽到沒有?”

魯根另一邊臉漲紅了,他的拳頭捏得很緊,惡狠狠地盯著魯板。

魯板學著李小龍那樣把身上的肌肉崩緊,本來想呲牙的,可是他的嘴唇很痛,不用呲就能露出牙齒,魯根一腳踢了過來,板板沒有任何反應,肚子上硬生生地挨了一腳,魯根踢完就跑,跑得飛快。

魯板拔腳就追,兄弟倆一前一后,魯根熟悉地方,東竄西躲,跳來跳去的,很快就從人流中消失。

魯板沒追著,身上出了點汗,斷頭發弄得他更癢癢,難受得要命,只好恨恨地回到鄉政府,脫了上衣,光著身子去水管邊沖洗。

下午魯板一直關在屋里做活路,幾大塊木材已經被他解得差不多,期間魯財過來看了一次,圍著屋子走了兩圈,魯板沒跟他說話,魯財看得沒勁,丟下大汗淋淋的魯板走了。

晚上魯板用削下的木料燒火,把家里帶來沒吃完的燒洋芋熱了幾個當作晚飯,正吃得一嘴發黑的時候,王麻子來了。

圍著魯板解好的幾大塊木材看,抽著鼻子問:“這是香樟木的,不好,會裂。”

魯板笑嘻嘻地說:“外行!曬一個月,再用水泡一個月,扎實,擺幾十年不會開縫子,埋在地頭都聞得到香味。”

王麻子點點頭道:“好東西!你幫我做副棺材,我有幾塊大木料,上好的四十年杉木,我要量身定做。”

第四章 夜半歌聲夜半驚

魯板站起來,在屁股后邊擦擦手,然后把王麻子的身體扳正,以拇指和中指為量具,先量王麻子的肩寬:“一尺八,看不出來你肩膀還有點大。一尺八的棺木,夠雄勢。”接著又量了王麻子的身高,抿著嘴說:“麻子,你家頭的材料夠不?”

王麻子瞟了他一眼,這家伙真是不畏生,敢開口叫他麻子。魯板不管他,指著已經初具形象的棺材道:“你比我大……就是我爹矮,肩寬差不多,一樣長的話,你睡進去不安逸,前后撞,用水紙墊呢,下輩子投胎要殘廢。”

王麻子氣得翻白眼,這小狗日的肯定沒賣過棺材,不會說吉利話,“哎,哎,你自己曉得咋做就可以,不要跟我說這些。你要幾天時間?”

魯板看看王麻子,扁著嘴說:“先教功夫!”

王麻子看著板板一臉認真的模樣,不像是開玩笑,擠著老眼道:“嘿,可以!我的功夫簡單,來來,借你的斧子用。”

魯板滿臉疑惑地看著王麻子,伸手把斧子遞了過去,王麻子接到手中,四處看看,尋了塊布滿灰塵的石塊,敲敲,對魯板說:“有句話,只要功夫深,鐵棒磨成針,功夫首先要練你的心志、耐力,看看你這把斧子,鋼火一般,這樣,你先在這塊石頭上把斧子磨成剃刀,然后我再教你打人。”拿出隨身攜帶的剃刀,跟斧子對照。

板板摸著下巴,認真地思考著王麻子的話,他沒上完小學,只要功夫深,鐵棒磨成針,有道理!可萬一王麻子整他呢?板板對山下人、城里人的觀點比較復雜,他向往這些人的生活,但又懷疑這些人的品格,認為他們都是很狡猾,很奸詐的,就像買花布短褲,明明八毛錢一條,非要賣一塊八,要是不會講價就是豬,挨他們宰。

板板心里計較這個,于是他對王麻子說:“你說的對,我學,可不可以先露一手我看?”

王麻子的眼睛又隱藏在皺褶中,臉上的老皮堆在一起:“要得,不過我這是殺人的手法,解放前我殺過羅大地主,羅大地主你曉得不?嗯,他讓我幫他剃頭,敢不剃讓手下槍斃我,剃了要被人家恨,沒得辦法,我就去幫他剃頭,三天后,羅大地主死了。曉得怎么死的不?我在他的喉嚨上割了一刀,三天!三天才崩開口子,嘿嘿,你找個活人讓我表演?”

魯板聽他說得玄乎,將信將疑,活人他肯定找不到,總不能拿自己試刀吧?再說這剃刀太鋒利,閃著寒光,陰森森的,可魯板有自己的想法,他撿起一塊木頭:“你割這個,三天后我看斷不斷。”

王麻子臉上的皺紋明顯多了幾道,但還是點頭道:“好,你看清。”說完手一揮,完事。魯板瞪著眼睛問:“就這樣?”

“還要咋個?”

魯板指著手里的木頭:“三天?三天會斷?”

王麻子一臉嚴肅地點頭:“三天!絕對斷!”

魯板也是一臉嚴肅地說:“哪個狗日的騙我?”

這下能看見王麻子的眼睛了,不過全是眼白,“信不信隨你!小狗日的名堂多。”魯板有些不好意思,畢竟王麻子也是老人,罵狗日的有點過分,魯板強調道:“我不是罵你,賭咒,你騙我才是狗日的,你不騙我就不是。”

王麻子沒好氣地說:“我騙你搓逑!等會兒我讓人把材料扛來,你抓緊時間。”

魯板搖頭道:“來不及,我要先把這副做好,還要練功夫,等我打工回來再幫你做。”

“小雜種逗老子耍!說話不算數是龜兒子!”

魯板拱了幾下鼻孔道:“我不是不幫你做,你不真心教我!看看這塊木頭,還三天,一點反應都沒得。”邊說邊晃了幾下手里的木頭。

王麻子氣極,很想給這木腦殼幾巴掌,一連聲說:“好好好,你不幫我做算了。哼,一點都不識貨,啥子叫真功夫?三天都等不得。”說完轉身就走,魯板板張張嘴想叫,終歸沒叫出來。一甩手把手中的木頭扔在墻角。

王麻子走了,魯板也開始自己的活路,他現在要趕時間,功夫可以慢慢學,王麻子說只要功夫深鐵棒磨成針,這話有道理,反正只要三天,如果三天后,木頭確實斷掉,再去找他不遲。

接下來的三天,板板除了上廁所外,餓了就燒幾個洋芋吃,連續不停地干,三天時間,總算初步完成了第一口棺材,看著自己的杰作,板板有些得意,好歹也是手藝人,靠手藝吃飯,憑手藝出外邊去闖世界還怕找不到錢?

板板心里有本賬,山下人多,城里人有錢,每天死掉十七八個是正常事,這其中少不得有錢人,有錢沒錢跟死不死沒關系,你有錢還不是要死,要死就要睡棺材,這點他不愁,聽張老八說,城里人買口棺材都要花五六千,算算看,一副棺材成本最多一千,干快點,一星期做一付,一星期掙最少四千塊……板板想到這兒嘿嘿傻笑,做一年老子就有……張開手指數,萬元戶!

有了錢就去坐汽車、坐輪船、坐火車、坐飛機,從北京飛到上海,嗖地一下就到達,再從上海飛……香港!香港坐輪船去海南島。汽車、火車、輪船、飛機在板板的腦子里亂跑,還要去瓷馬桶上狠狠屙屎,張老八沒有屙出來,老子一定要屙出來!

正想得美滋滋的,墻角里“喀”地一聲脆響,板板轉頭看去,眼睛陡然瞪圓,滿臉不可置信地看著,三天前王麻子揮過的木頭竟然斷了!真正的斷了!魯板走過去,拿起木頭仔細打量,那斷口平整光滑,推刨都整不出這么光生,板板激動萬分地沖出去。

出門才想起他不知道王麻子住在哪兒,不過板板有過經驗,之前去找魯根的時候就問過人,他不知道,別人知道。

魯板沖到街上,隨便找人問道:“王麻子家在哪兒?”

那人奇怪地看著他,指指街背后說:“喏,正在辦喪事!王麻子剛剛死逑掉。”

板板說不出話來,死了?死了!死了……王麻子這個老狗日的死了!板板不相信,他跑到靈堂,王麻子睡在一口新棺材里,老臉還是那么多皺褶,但再也沒有半點生氣,青白的臉色,烏黑的嘴唇。真的死了!板板失魂落魄地走回去,一路上喃喃地說:“狗日,死了。死了……騙子!說過三天嘞,不跟我說就死,騙子!狗日,騙子!”

摸摸王麻子替他理的馬桶蓋,板板必須面對現實,可惜沒學到王麻子的功夫!不然出去打工又多一項本領,靠手藝吃飯,靠功夫行善。

板板回去后,沒辦法靜下來,他只能不停地打磨棺材,一停下來就想起王麻子,他跟王麻子才認得一天,沒感情,王麻子不是他什么人,可板板就是覺得難過,他說不上為什么?這人好好的,怎么說死就死呢?要死也教我兩手嘛。

板板嘆口氣,眼球里布滿了血絲,已經很晚了,他睡不著,拿著被王麻子削斷的木頭發呆,“只要功夫深,鐵棒磨成針。”想起當時王麻子說這句話的表情,板板又嘆口氣,他現在相信王麻子說的話,相信王麻子殺過大地主,這不用再問別人,看看手中的木頭就知道。

電燈突然熄了,黑暗像潮水一樣涌進屋子,瞬間占據了所有空間,魯板動都沒動一下,停電,這個常識他已經知道。手依然握著木頭,就在這時,他看到了王麻子,魯板大吃一驚,使勁甩甩頭,再揉揉眼睛,王麻子笑得看不見眼睛,站在魯板的跟前。

魯板的腦子里一片空白,轟地一聲什么都沒了,看著王麻子,傻傻地笑笑,王麻子還是笑著,他竟然開始說話:“娃兒,我來看你。”

板板的脖子“嗬,嗬”地干響,嘴角抽筋一般扯了幾下,這算是笑吧。王麻子搖搖頭說:“娃兒,我不是來害你的,可惜沒睡到你做的棺材……”看向板板手中的木頭,王麻子嘿嘿笑道:“沒騙你吧?”

板板還是僵硬的,他的褲襠一陣發熱,尿了。

“鬼啊!鬼啊!鬼啊……”尿騷臭味伴著板板嘶聲力竭的叫聲在屋里回蕩,王麻子動也不動,依然笑道:“小狗日,嚇成這樣!不要叫了,你叫得再大聲都沒人聽到。”

可板板還在使勁地叫,這些年來他還是頭一回發出如此高亢的叫聲,在山里放牛的時候偶爾也會干吼幾聲,可跟現在的嗓門比起來差得太遠。

王麻子皺皺眉頭:“再叫老子割你喉嚨!想不想學功夫?”

板板“呃”地一聲,把余下的叫聲吞回去,全身哆嗦著說:“王麻子,你找我搓逑啊?死了就去陰曹地府,你來找我搓逑啊!你找我做啥子?”

王麻子嘿嘿笑道:“哪個短命雜種生娃兒沒屁眼的說老子死了?你摸摸看,你不信你摸!就你這點膽量還想學功夫,我那個不叫死,曉得不?”

板板就算有一千個膽子也不敢伸手去摸,再說王麻子的臉有什么好摸的?明明看著他躺在棺材里一臉死相,還想哄我去摸?王麻子肯定要把我拖走,人家說人死了都要找一個搭伴兒,王麻子肯定舍不得自己家屋頭的人,所以他才來找我,他要把我拖走……

越想越堅定,板板使勁搖頭:“麻子大爺,你慢慢去,我還沒娶婆娘,還沒生娃兒,還沒有坐過汽車,火車,輪船,飛機,你不要找我搭伴,我不學功夫,哪個狗日的再學功夫!”

王麻子一臉遺憾地看著他:“真不學?”

板板搖頭,王麻子嘆口氣道:“還說走之前收你做關門弟子,既然你不想學就算了。”說完,屋里的燈一亮,王麻子哪還有蹤影?

魯板張著嘴,口水從嘴角流下來,褲襠里涼嗖嗖的,一個機靈,魯板抱頭大哭,嚎啕大哭,他想罵王麻子害人,可又不敢罵,見鬼了!今天晚上遇鬼了!

正月間的天氣,到了晚上還是冷得讓人發抖,板板尿了褲子,越坐越冷,可他又不敢睡,生怕睡著了王麻子把他拖走。只好生堆火,把褲子脫下來烘烤,褲子被烘出一陣陣騷臭的尿氣,魯板沒覺得丟人,反正沒人看到,就算有人看到也無所謂,看到又怎么樣?誰他媽遇鬼了不尿褲子?

年輕人不經困,再加上連續不斷做體力活,板板在火堆邊歪來倒去,最終睡著過去。

第二天板板是被一陣女人的尖叫聲吵醒的,他瞇著睡眼,屋里的門被打開,一個年輕的女人正在大聲尖叫,魯板腦里還是昏昏沉沉的,可女人的尖叫馬上就把他嚇醒了:“流氓啊,沒穿褲子的流氓啊!”

板板嚇得急忙撈起褲子穿上,急忙沖女人喊:“大姐不要叫!我不是流氓!”

這時一個穿著雙排扣西裝的人沖了過來,就是那天被板板嚇了一跳的鄉干部,那女人見有人來,頓時壯起膽,背身指著板板道:“鄉長,這人耍流氓!”

板板有些吃驚,沒想到這人還是鄉長,趕緊解釋:“沒有!我沒有耍流氓,她冤枉我。”

鄉長回頭看向女人:“小李,怎么回事?”

那叫小李的女人臉色一紅,指著魯板道:“他不穿褲子。”

鄉長看板板,沒想到是那天在路上練武功的鄉下娃,忍不住笑道:“小伙子,這是我們鄉文化站的房子,你怎么會在這里?”

魯板吸了吸鼻子,空氣中還有股尿騷味,這人是鄉長,大官啊,千萬不能讓他相信女人的話,于是把他叔叔搬了出來,又說自己是在這兒做棺材,昨晚褲子弄濕了……說到這兒的時候,鄉長和小李都聞到一股尿騷味兒,臉色古怪地看著板板。

明白是怎么回事,那小李也不好意思再說什么,畢竟魯財是文化站長,她的頂頭上司。反倒是鄉長對魯板做出來的棺材很感興趣。

摸著光滑的香樟木,屋里的尿味被香氣沖淡不少,這副棺材前面的蓋子厚實,半圓頭,上翹下斜。整體渾圓,線條優美,剛剛刨出來的木頭反射著柔和的天光,擺在屋里竟然有種高貴、莊重的感覺,鄉長看得臉露微笑,這可是好東西啊,兩手交替著,時而拍打,時而輕敲,繞著棺材走了好幾圈,這才看向板板:“賣給我!一千五!”

魯板咧著嘴,嘿嘿傻笑起來,白色的牙和黑色的臉,看上去特別憨厚:“這是給我大做的,我大六十了,你要我重新做,你跟我說尺寸,最多五天我就可以割出來。”這個時候板板已經忘了昨天發誓不給他爹做棺材的壯語。

鄉長聞言大喜,靠到板板的身邊,使勁地拍著他的肩頭:“好!這香樟木講究,我給老娘訂下,你是魯棺材的兒子?怪不得手藝這么好!你要什么尺寸?”

板板一聽這話就曉得鄉長是個外行,指指肩膀道:“這兒,只要這兒夠了,寬度就可以定下來,還就是長度。”

誰知道鄉長一聽這話,馬上就接口道:“一尺七寸三分,長度一米五六。對了,你叫什么名字?”

“魯板。”

鄉長走到堆放木材的墻角,一塊一塊認真看,看有沒有結疤,有沒有疙瘩,看完后長出一口氣,可以想象用這些材料做出來的棺材,雖沒有眼前的漂亮,但也差不到哪去。

“我跟食堂打聲招呼,往后幾天你到食堂吃飯,不用給錢,呵呵,天天燒洋芋吃不好。有什么事就到那兒……看到沒有?那是我的辦公室,有什么事你來找我。”

魯板覺得心里就像灌蜜一般,鄉長就是不一樣,文化站長叫我去吃還給錢,人家鄉長叫去吃不用給錢。魯板帶著討好的笑容說:“鄉長,這香樟木壽材不能跟其他木頭那樣放,頭個月過后,要澆一個月的水,里外都澆,不能曬,香樟里有油,把油曬出來就會炸口子,要一直擺在陰涼地方,過兩年就可以上漆了。”

鄉長邊聽邊點頭,再次拍著魯板的肩頭道:“多謝你!等完工后我請你喝酒,呵呵,你去找王麻子沒有?”

不提這個還好,魯板被小李嚇醒后已經沒有心思想王麻子,鄉長這一提,板板的臉色唰一下就變得青白,眼珠子鼓出來,緊緊抓著鄉長的手臂說:“王…王麻子昨天晚上找我……我我…就是被他嚇尿褲子的,鄉長,有鬼啊!”

鄉長拍著他的手笑道:“放松!放松!你肯定是做噩夢,沒事的,王麻子是好人,肯定不會來害你,其實他不會什么武功,我那是故意逗你,才叫你去找王麻子的,你別看錄像上打得精彩,那都是演戲呢,現實中哪有人會武功?不都是些江湖騙子,專門騙錢的。”

魯板急忙把王麻子的事情說了,鄉長聽得哈哈大笑:“他也在逗你耍,羅大地主是讓解放軍追急了從懸崖上摔死的,好了,不要自己嚇自己,以后千萬不要相信什么功夫,誰說教你功夫,那肯定是想騙你的錢。”

板板拿著被王麻子削斷的木頭對鄉長說:“你看!這個就是王麻子整的。”

鄉長接過木頭翻來翻去的看,“你是說他拿剃刀削的?”

魯板道:“是!他還告訴我三天才會斷,硬是三天了才斷,我再跑去找他的時候,王麻子已經死了,昨天晚上他來找我,說要收我當關門弟子,還說自己死了不叫死,反正我也不懂。他肯定是來拖我去搭伴的。”

鄉長也想不通其中的奧妙,反正他不相信真有這種事情,人死了還能活過來?但是看到魯板被嚇得臉色青白,兩眼失神,又怕他不能專心做棺材,只能好言安慰:“板板,不要胡思亂想,你要是怕的話,我晚上來陪你。”

魯板有些不好意思,好歹他也是魯家村的第一勞力,第一大漢子,好歹他是做棺材的手藝人,再說人家是堂堂的大鄉長,哪能讓人家陪他?山里人天生對政府干部有種敬畏,板板要不是連續受驚,哪敢跟鄉長說這么多話。

把心里的恐懼說出來后,板板舒服多了,如果王麻子今天晚上再來,老子給他兩板斧!最主要的是,他的棺材已經有人預訂,還是鄉長訂的,這下打工的錢不用再犯愁。

送走鄉長后,魯板抖擻精神跑到食堂去吃飯,“鄉長喊我來吃飯!”板板的聲音很大,做飯的人點點頭,塞給他一個大瓷碗,板板好幾天沒有吃過飯,接過大碗,放開肚皮吃。

食堂的人看得吐舌頭,乖乖我的兒啊,三大碗倒進去,相當于半木桶,跟喂豬差不多。

吃過中午飯,板板在別人驚嘆的目光中昂首闊步離開食堂。到了下午,鄉長又找人來幫他換了一顆百瓦的大燈泡,照得整個屋子通亮,肚子吃飽,燈光大亮,膽氣倍增,加起夜班來,板板顯得格外帶勁。

想的是一套,真到了晚上,板板心里還是發虛,緊緊攥著斧子,總覺得背后有人,要不就抬頭看看燈泡,生怕一下子熄滅。

樁子打穩,沉腰,揮起斧頭,“嚓”地一聲,削掉一大塊多余的木料,漸漸地魯板開始專注手中的活計,揮著揮著,他腦子里不由自主地回想起王麻子削木頭的動作,手上的斧頭漸漸地越揮越快,手腕放松,手臂發力,鋒利的斧頭在空中一遍又一遍地劃出相同軌跡。

板板臉上的表情無比專注,這會兒別說是鬼了,就算屋頂塌下來也跟他沒關系,而此時的板板完全沉浸在無比奇妙的境界中,一呼一吸之間,全身毛孔張開,又酥又麻,就像溫水淋過皮膚一般,而他的心完全是一片空明,至靈至動,從外表看來,他的斧刀已經變成了一片幻影,可是板板自己覺得斧頭很慢,每一下就無比清晰地映在腦海中。

在家里需要費時半個月的修材工序,這一晚上板板就堪堪完成,前幾天那副棺木他連夜連晚趕工,還是花了三天的時間。這次動手,想不到會如此快,一晚做完,看著那線條流暢,渾然天成的棺材,板板不由得自豪起來。

第五章 天生我材必有用

天已經放光了,可板板覺得自己絲毫不疲倦,伸手蹬腳,精力充沛。他嘿然開聲,用勁鼓起身上的肌肉,胸肌兩大塊,腹肌八小塊,還有手臂上的肉疙瘩,學著李小龍擦一下鼻子,踩著小跳步:“啊……打啊……”

邁著輕松的步子,板板覺得全身都是勁兒,逢人他就露嘴笑笑,一口白牙,黑紅臉膛,馬桶蓋似的頭發,腳上套著洗白的解放鞋,食堂里的人見到魯板,禁不住輕笑起來:“早上吃饅頭,打算干幾個?”

板板翻轉著兩手十根指頭:“喏,十個!”幾個鄉干部圍了過來:“吹牛!十個?你以為是魯智深?”

“魯智深是我家門,他吃得我也吃得。”板板顯得非常自信,抓起饅頭,一口咬去,整掉了小半截,這饅頭有兩只拳頭打,香啊!板板一邊啃饅頭,一邊吱吱唔唔地說:“我干十個……你們不要收錢哦。”

食堂的大師傅急忙笑著擺手:“鄉長打過招呼哩,你放開肚皮整。”

“兩個……三個……四個……五個……六個!七個……狗日呢太吃得嘍!”幾個鄉干部看得目瞪口呆,之前他們還不相信食堂伙計的話,現在看來,事實擺在眼前,由不得他們不信。

十個,魯板拍拍肚皮:“嗯…呃……差不多了。”食堂師傅又遞來一大海碗稀飯,生怕他肚子受不住,魯板也不會道謝,憨笑著接過來,仰起脖子咕嘟嘟地喝完,抹抹嘴,遞還海碗:“飽了!喊你們鄉長來,他的棺材整好了!”

眾人哄堂大笑,魯板這才反應過來,有些不好意思地抓抓腦袋,低著頭趕緊往回跑。

推削、刨花、打槽擦角,魯板全神投入,汗水從鼻尖滴下,掉到光滑的木材上,板板整個人已經融入到棺材制作中,舉手投足間竟然顯得無比優雅,動作極美,看得鄉長瞇起雙眼,抿著嘴,心里暗想,小小年紀,技術如此嫻熟。他已經站著看了一個小時,卻絲毫不感到疲累。

終于等到板板扔下工具,呼地喘口氣,臉上透出輕松愉快的笑容,鄉長忍不住贊嘆:“鬼斧神工!小家伙,你要在古時候就是大師!精雕細刻,這棺材做活了,唉呀呀,好哇,小魯師傅,就憑手藝,你這輩子吃喝不盡。”

魯板轉過頭見鄉長在那兒,嘿嘿傻笑道:“那個,我頭一回做這么快,要是被我爹曉得,肯定要大條子撣屁股,嘿嘿,嘿嘿嘿。”

鄉長神氣地叉著腰,邁開四方步,圍著棺材轉圈,魯板見鄉長看得癡迷,忍不住有些得意:“鄉長啊,你磨豆漿呢?”

鄉長瞪了他一眼,笑罵道:“臭屁孩子,罵我是驢啊。好東西,要不是我親眼看到,絕不相信是出自你手,小魯,干脆咱倆合伙做生意,我出本錢,你出手藝,咱倆五五分成,幾年下來,你蓋房子,娶老婆,在你們魯家村可就算這個……”

鄉長豎起大拇指,表情裝作無比得意,魯板左顧右看,存心想把外出打工長見識說出來,末了又覺得難為情,可魯板不是那種一根筋的人,哧哧幾下,艱難地說:“那個……我要先回去跟我爹商量。”

鄉長繼續圍著棺材轉,伸出手想摸摸,又縮回去,猛地大聲說:“這是藝術品!渾然天成!我多給你一百塊!來,收錢。”

全是青皮子的百元大鈔啊,上頭那四個人魯板都認識,他們學校教室里就貼著圖畫呢,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魯板抬起頭問道:“鄉長,才九百?”

鄉長滿臉堆笑道:“夠了嘛,這是副小棺,你要是肯把你爹那副賣給我,一千五!怎么樣?”

魯板搖頭道:“不行。那是我爹的,你這副雖然小,可是……”

“什么可是不可是啊,你看看,這副小的你一天整完,用的還是邊角料,給九百,我還出多一百呢,原打算給你八百的,哎,你在食堂吃飯管飽吧?”

魯板點點頭,嗯了一聲,又說道:“我爹說這種小的最少一千。你只給九百,你是鄉長,就是欺負我,說出去你名聲不好聽。再拿一百,你看看這做工,鬼什么來著?還是藝術品呢,呵呵,鄉長,你買了這口棺,將來肯定升官發財!”

鄉長白了板板幾眼,奇怪了,一晚上就變靈醒?咂咂嘴說:“還以為你老好,算了,再給你一百。下午不興到食堂吃飯,活計做完馬上搬走,跟你叔說一聲,把這兒騰出來。”

板板接過一百,小心插入九張之中,下新上舊,這樣錢就不容易磨損。整整十張!板板有些不放心,山下人狡猾,得防著他們搗鬼。再數一遍,厚厚的一沓,這感實踏實、有勁!手指滑過青皮大鈔表面時,鈔票的魅力讓人難以抗柜,板板在想,我要是有一百張就是萬元戶,有一千就是十萬,一萬張……得多少個棺材?

鄉長的話無情地擊碎了魯板的發財夢:“趕快收拾好,我叫人來抬棺木。”

板板滿臉不樂意地說:“鄉長,我還沒吃中午飯。”

鄉長聽得哈哈大笑:“好啊,你娃整死不吃虧,去食堂吃吧,我先去找人,吃完就收拾東西哦。”

板板聽說還有免費飯吃,馬上就樂呵起來:“嗯吶。”掀起衣服抹抹臉上的汗跡,也不跟鄉長客氣,徑直往食堂沖去。那可是鄉干部們的食堂,回去跟人說起來,甭提多有面子。

接下來他叔找了幾個人,把板板他爹的棺木搬走,文化站倉庫騰空出來,他叔又給他找到樓梯間,抱著草席和棉被,板板暫時安身下來。他要等到下個鄉街子時,跟村里人一起回去,還有兩天時間,板板清清身上的錢,除了十張大鈔外,他還有幾塊零錢,板板不在意幾塊錢了,因為他有了一千塊。

這兩天,板板天天蹲在茶館里看錄像,從香港武打片中,板板再次樹下新的理想,除了要去坐現代化交通工具外,還要學武掙錢,至于先學武還是先掙錢,魯板經過非常認真、嚴肅、合理的考慮,按照錄像上的情節,學武之前通常都要吃苦,幫工、小工、洗碗掃地什么都得干,可一旦學成后,榮華富貴、美女金錢唾手可得。

等到鄉街子開場,板板碰到同村的人,跟他叔說一聲,伙著同村人依依不舍離開鄉上,特別是路過茶館時,里邊嘿嘿哈哈正打得熱鬧,魯板覺得心頭有只手在撓搔,渾身上下無數條小蟲子爬,癢得讓人難受,癢得直鉆心口。

一千塊分成兩沓,魯板心疼啊,十張變五張,新的給他爹,舊的自己留著當路費。

“大,多余的材料我割了副小盒子。”

“五百啊?”

“鄉長買的,我在鄉政府食堂吃飯呢。”

魯貴把手里的錢數了一遍,用力地捏成四折,插進腰間的小表包里,“我的那副你叔找地方擱?”

魯板點點頭,他娘包著磨盤頭,手掌橫拉著抹了一把鼻涕,反過來手掌再抹一把,幾顆苞谷飯順著嘴角掉。

吃完飯,一家人沒什么話說,魯板見他爹沒再追問錢的事情,這就說明出門打工成功了一半。魯板慢悠悠的邁出家門后,撒開腳丫子往張老八家跑。

“老八,我有錢了,咱們可以提前走!”

張老八趕緊把他扯出家門,拉到屋側,壓著聲音道:“小短命的,你怕別人不曉得?萬一被你屋頭人曉得就完了!錢一定要裝好!你頭回出門,萬一路上著賊就惱火啦。我那兒有條防盜短褲,有拉鏈,把錢放在里頭,保險!”

魯板忍不住興奮,黑臉膛子脹得通紅,憨笑不停,張老八轉身進門,過了一會兒拿著黃黑黑的短褲出來,上邊的全是絨球,透著一股子尿腥臭。張老八把短褲撐開,指著拉鏈道:“喏,就是這里!把錢塞進去……對了,你先把路費拿出來,到時候交給我一起買票。”

魯板接過短褲,嘿嘿傻笑道:“老八,會不會卡雀雀?”

張老八笑道:“不會呢!隔層。先這樣吧,今天晚上回去收拾點衣服,明天一早,我們在二道坎見面。然后下鄉、上縣、出發!”

魯板興奮得兩眼放光,嘴唇不斷哆嗦,哎哎地應著,轉身往家走,一腳高一腳低,鞋底就像塞了棉花,輕飄飄的,可惜天上沒有月亮,山上全是霧罩子,視野沒法放開,可魯板的心情依然很好,哼唱著剛從錄像上學來的歌曲:“昏睡百年,國人漸已醒……”

魯板回家后睡不著,他的衣服沒什么好收,一件補丁的黃白軍裝,一件青色的四袋服,解放鞋有兩雙,腳上穿一雙,包里放一雙,還有一條,也是唯一沒補丁的陰丹布褲子。

趁著夜黑,魯板悄悄摸到火塘邊燒洋芋,有備無患啊!

天還只沙沙亮,魯板起床,學著行走江湖的人士,用塊青布把衣服和洋芋包起來,輕手輕腳溜出家門,走兩步停下,回頭,盯著兩面開的老木門,家啊,大啊,娘啊,兒走了!

咬咬牙,魯板在心里暗暗發誓:等兒子出去掙了大錢,再回來孝敬你們!

再走幾步,家門被霧罩子遮斷,魯板緊緊地攥攏拳頭,大步走開,沒幾分鐘到達二道坎。

等了十多分鐘,張老八背個牛仔包,眼角夾著兩坨眼屎,見到板板,他禁不住一樂:“唷,你先到了?走走,趕路要緊,到縣城的班車十一點開。

兩人在路上邊走邊聊,這會兒是真出門,魯板心里難免有些忐忑不安,“八哥,你說我出去人家會用我嗎?”

“不是八哥跟你吹牛,就憑你這把手藝,人家只會求上門來!”

魯板還是不放心:“可是我只會做棺材,其他都不會整哦。”

張老八表情無比決然:“一個道理,一門通門門通!”

“八哥,你跟我說說出門在外都要注意哪些事情?我怕丟丑呢。”

…………

魯板圍著大客車轉了十圈不止,之前鄉街子時他也跑來看過,還有鄉政府的北京吉普,可這大客車怎么看來看去還是像棺材?里邊的座位跟學校的教室一樣,魯板邊看邊想,這東西怎么跑?

輪子,車頭,還有擋風玻璃,以及花花綠綠的車身,魯板看著司機的座位,方向盤他還是知道,旁邊一根拐棍,腳底下還有兩塊鐵踏板。他很想竄上去試試,可司機五大三粗,一臉橫肉,魯板謹記張老八的交待,忍字頭上一把刀。

張老八吆喝魯板上車,兩人來得早,搶了司機斜后的位置,魯板瞪大眼睛,緊緊地瞅著司機,撥拐棍,踩鐵板,兩手抹著方向盤,像棺材一樣的大客車,突突地冒出黑煙。

走了!走了……張老八說,從鄉里到縣上要走三個半小時。張老八以為板板頭回坐車肯定會吐得暈頭轉向,可惜板板沒有讓他看到出丑,板板覺得無比奇妙,客車往左轉,他往右偏,往右轉,他往左偏,一剎車往前沖,一起步往后倒,板板沒上過初中,更沒有學過物理,不知道什么慣性。

他喜歡坐車的感覺,顛簸不已,車里人隨著客車前進左歪右倒,板板看得有趣,坐車無比放松,不停東張西望,景物快速倒退。

三個半小時到了縣城,接著就要坐到省城的夜班臥鋪車,張老八買好票,兩人滾到后邊的大通鋪上,啃著洋芋,喝幾口飲料瓶裝的自來水。

魯板本想去逛逛縣城,可張老八堅決不準,擔誤夜班車,損失太大。魯板只能透過車窗看看車站的大樓,五層高,比鄉政府氣派。

由于頭晚上魯板沒睡好,吃完洋芋魯板呼呼睡去,中途被張老八叫起來,下車屙尿、吃飯。臥鋪車停在一家路邊餐館,一碗米飯三塊錢,板板肚子餓得咕咕叫,可是打量一番后,估計干白飯他都能吃掉十碗,幸好還有洋芋,忍忍,兩人只好上車繼續睡覺。再次醒來已經到了省城,可惜進城的時候天還沒亮,不過大馬路兩旁的路燈同樣讓魯板無比興奮,指指點點地數有多少顆。

從汽車站到火車站要走兩三公里,一路上張老八死死地拉著板板的手,好幾次過馬路魯板的腿不停打抖,紅燈一亮,那些大車,小車,轎車貨車全部停在白線外,可魯板不敢走,張老八強行拉著他走。

到了火車站,張老八累得不行,拖著板板這樣壯實的漢子走幾里路,張老八頭一次顯出不快,沒見識啊。

千叮萬囑,讓板板千萬不要亂跑,張老八這才跑去買火車票。板板坐在售票大廳,到處是人,扛貨的,提箱的,拿袋的,背包的,挑擔的,要飯的,形形色色,姿態各一,呼兒喚女,拖老攜幼,擠得大廳嗡嗡響,魯板茫然地看著周圍的人們,這就是大城市嗎?城里人跟山里螞蟻有什么區別?

魯板轉著頭,看那些要飯的殘廢,有斷胳膊的,有斷腿的,還有的脖子上吊個大肉球,有一支腳如鳥爪的,還有人棍兒,就是手腳都沒了。魯板覺得這些人太可憐,可惜他自己并沒有余錢,他也想學那些西裝筆挺人士,昂首闊步走過去,扔下一枚鋼幣。

張老八抹抹頭上的大汗,找到板板后,使勁地喘著氣:“日他媽,差點把老命擠脫。”

魯板指著售票窗口前的隊伍:“不是在排隊嗎?”

張老八搖搖頭,有些費勁地吞下口水:“是要排隊,但是窗口有幾個插位買非票的。”

“什么非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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