啞

嗓子啞了，不要緊；琴聲啞了，就完了。

——題記

我的鋼琴老師，是一位很和善的老人，她的鋼琴水平用“精湛”“完美”二詞便可大致概括。老師這一生都在和鋼琴打交道，即使現在年過七旬，依然是每天都離不開鋼琴。

所謂“琴齡”已近十年的我，開始彈一些大型樂曲。最近，我接下了肖邦的《幻想即興曲》，曲如其名，優美動聽，可難度也是顯而易見的。課上，老師交代了一些難點和技巧后，就坐在了她的琴凳上，“我來給你彈一遍，聽好。”老師的兩只大手放在了黑白相間的琴鍵上。片刻，優美動聽而又富有生氣的琴聲便飄揚在了整間屋子里。老師那細長的手指，好似充滿了動力的蒸汽活塞一樣，有力地敲擊著琴鍵；老師那略顯瘦削的大手，在琴鍵間疾速而又穩健地飛動，所到之處，只留下一片悠揚的樂聲。老師，沉浸在了琴聲中；我，沉浸在了琴聲中；周遭，沉浸在了琴聲中……演奏完畢，余音繞梁。

又過了一周，我再次去老師家上課，門是虛掩的，我敲了敲，便走了進去。屋里很安靜，客廳的桌子上多了不少藥。這時，老師從里屋里走出來，渾身散發著一股濃重的藥味兒，“來啦？”“老師，您的……您的嗓子怎么啞成這樣！”“嘿，我去聽了個音樂會，彈得特別……咳……特別好！結束的時候有點兒晚，回家的時候被冷風一吹，嗓子就這樣了。”“您怎么不注意點兒啊，這……”我停住了，忽而想到說得越多，老師的嗓子越難受。“不管了，我們上課。”老師用她那沙啞的嗓音說著。

我不能也不敢犯一點兒錯誤，因為老師會用大量的話語來糾正我的錯誤。可不知怎么的，我的琴聲突然弱了許多，好像是在迎合老師那沙啞的嗓音，好像是在避免蓋過老師那本來就微弱的話語。“肖駿菠，今天怎么了？怎么彈得有氣無力的？”一直在旁聽我彈奏的老師問道，老師的臉上，好像帶著幾分不滿意，“上次我是怎么給你演示的？”說著，老師坐到了她的琴凳上，將瘦削的大手放到了琴鍵上。

好似根莖扎進了土壤！好似葉片受到了陽光的撫摩！老師那布滿血絲的眼睛變得炯炯有神，那微微彎曲的脊背，倏忽挺直了。緊接著，嘹亮的琴聲直沖進我的耳膜，我不由得注視著我的老師：那細長的手指，仍像一個個活塞，向著琴鍵直沖過去，像平常一樣，甚至比平常還要有力地敲擊著琴鍵；那雙瘦削的大手，仍在琴鍵間疾速飛動，不顯一絲滯留和笨拙。

每一聲，都直穿進我的內心；每一聲，都足以令我顫動。我這面色蒼白的，年過七旬的老師啊！她在用她積累一生的技巧和同樣積累一生的熱愛演繹著生命的樂章！課結束了，老師的臉頰上出現了難得的紅暈。老師還要備課，我向老師道別，一個人走出了老師的家。這時，我的背后，又傳出了有力的琴鍵敲擊聲，那聲音，好像一個個迅疾的雷電，砸在我的后背上，砸進我的骨髓里……

也許這就是藝術吧，它比世界上任何一種語言都更富有感染力和表達力，它讓一個嗓子沙啞的難以說話的七旬老人，淋漓盡致地表現了生命的力量！

【指導教師：常曄】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