鷹之歌（節選）

［前蘇聯］高爾基

蛇，高高地爬到山里去，躺在潮濕的山谷里，盤成一圈，望著海。太陽高高地在天空中照耀著，群山向天空中噴出熱氣，波浪在下面沖擊著石頭。沿著山谷，在黑暗中、在飛沫里，山泉轟隆隆地沖擊著石頭，迎著大海奔騰而去。雪白的、激烈的山泉，完全浸在泡沫里，它切開山嶺，怒吼著倒入海里去。

忽然，在蛇所待的那個山谷里，天空中墜下一只胸膛受傷、羽毛上染著血跡的鷹。他短促地叫了一聲，墜在地上，懷著無可奈何的憤怒，胸膛撞在堅硬的石頭上。

蛇嚇了一大跳，敏捷地爬開。但是，馬上看出這鳥兒的生命只能維持兩三分鐘了。蛇爬到那只受傷的鳥兒跟前，面對著他輕聲地說：“怎么啦，你要死了么？”

“是的，要死了。”鷹深深地嘆了一口氣回答說，“啊，我美好地生活過了，我懂得什么是幸福。我英勇地戰斗過了，我見過天！哦，你是不會那么近地看到天的。唉，你這可憐蟲。”

“那有什么了不起。天么？空空洞洞的，我怎么能在天上爬呢？我在這里很好，又溫暖又滋潤。”蛇對那自由的鳥兒這樣回答。他聽了那鳥兒的胡言亂語，心中暗暗好笑，而且，蛇還這樣想：“哼，飛也好，爬也好，結果還不是一樣，大家都要埋入黃土，都要化為灰塵的。”但是，那勇敢的鷹忽然抖擻精神，微微地挺起身來，向山谷里看了一眼。水穿過灰色的石頭滴下來，陰暗的山谷里氣悶不堪，散發著腐臭的氣味。鷹使出全身精力，悲哀而痛苦地喊叫起來：“啊，要是能夠再飛到天上去一次，那該多好呀！我要把敵人緊壓在胸膛的傷口上，用我的血嗆死他。哦，戰斗是多么幸福啊！”

但是，蛇卻想：“天上的生活嗎，哦，大概的確是很愉快的吧。要不然為什么他要呻吟呢？”他給那自由的鳥兒出了個主意。“哎，那么，你挪到山谷邊，跳下去。也許翅膀會把你托起來，你就可以在你的世界里再活一些時候啦。”

鷹顫抖了一下，高傲地叫了一聲，順著石頭上的黏液滑到懸崖邊上。到了邊上，他伸開翅膀，胸中吸足了氣，眼睛里閃著光輝，向下面滾去。他像石頭似的順著山崖滑下去，迅速地下墜。啊，翅膀折斷，羽毛也掉下了。山泉的波浪把他卷入，泡沫里映著血，沖到海里去。

海在燦爛的光輝中閃耀，浪濤威嚴地沖擊著海岸。在浪濤的吼聲中，轟隆隆地響著頌贊那高傲的鳥兒的歌聲。山巖被浪濤沖擊得發抖，天空被那威嚴的歌聲震撼得戰栗了。啊，勇敢的鷹，在和敵人的戰斗中，你流盡了血。但是，將來總有一天，你那一點一滴的熱血將像火花似的，在黑暗的生活中發光。許多勇敢的心，將被自由、光明的狂熱的渴望燃燒起來。你就死去吧。但是，在精神剛強的勇士們的歌曲里，你將是生動的模范，是追求自由、光明的號召。我們歌頌勇士們的狂熱的精神！

（巴金/編譯，選自《鷹之歌·高爾基散文經典》）

閱讀賞析

《鷹之歌》和《海燕》都是無產階級革命作家高爾基的散文詩代表作，它們都是在19世紀末至20世紀初俄國革命運動不斷高漲的年代里產生的，鷹和海燕的形象都反映了無產階級革命戰士的戰斗激情和英勇無畏的精神品質。在《鷹之歌》中，作者塑造了兩個具有象征意義的對立形象——在戰斗中受傷的雄鷹和在峽谷里茍活的蛇，并將這兩種具有象征意義的形象展現在讀者面前，揭示了兩種對立的生活原則和生活態度。

思考練習

1.文章第二段中描寫鷹受傷時的形態有什么作用？

2.結合上下文語境，分析文中鷹和蛇的形象特征。

3.如果說“海燕”和“鷹”都是勇于戰斗的革命者，那么，“蛇”相當于《海燕》一文中的哪些形象呢？

“鷹”在俄國人的心目中是權威、具有遠見卓識和絕對力量的象征。鷹的形象被很多文學家所采用，高爾基也不例外。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