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圖 / 龍成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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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嘉理行紀》與云南
文·圖 / 龍成鵬
中國近代史上有一個條約,叫《中英煙臺條約》(1876年),這個條約還有另外一個名字——《滇案條約》。為什么會有這個名字?因為這個條約跟云南發生的一個事件有關。1875年,一個叫馬嘉理的英國人在云南的邊境被殺。馬嘉理的死,引發了中英之間長達一年多的外交爭端,最后的結果,是中國又增添了一個不平等條約。
《馬嘉理行紀》是馬嘉理所寫的一本游記,書的主要內容是關于馬嘉理去世前在云南的旅行經歷。
馬嘉理(1846-1875)算是一個蹩腳的外交官,出生在印度,父親是印度的殖民地官員。長大后,沒好好上大學,被送到中國來當見習翻譯,學了點漢語,在英國駐華領事館工作。對于馬嘉理的工作,我們了解不多,只知道后來曾被派去臺灣,在臺灣因救過幾個落水的英國人,獲得英國政府的表彰。
馬嘉理跟云南扯上關系,是1874年的事情。他被英國領事館派往云南,給一個要從緬甸到云南,并穿越云南到上海的商貿考察團做翻譯兼向導。馬嘉理這份差事背后名堂很多。這個商貿考察團,真實的目的是想打通從緬甸進入云南,進而進入長江流域的商貿通道。這條通道,也是大有來頭,在古代文獻里叫“蜀身毒道”,也就是后來說的西南絲綢之路。英國人在18世紀對這條通道就早有耳聞,稱之為“金銀之路”。多次想打通這條通道,但都因為緬甸、云南邊民和清政府的多方阻攔,未能如愿。1868年,英國一個出身軍旅的探險家帶著考察團就曾做過一次嘗試,但進入到騰沖時,就被攔截下來,未能深入云南。
6年后,英國印度殖民地政府重啟這個項目,于是多方準備之后,馬嘉理受命參與了這次商貿考察團。因為考察團的其他成員都在緬甸,所以馬嘉理要先抵達緬甸。馬嘉理當時在上海工作,1874年8月22日,馬嘉理從上海出發,計劃橫穿中國,抵達云南之后再去緬甸與考察團會合。1875 年1月17日,經過近5個月的旅行,馬嘉理順利抵達緬甸的八莫,與考察團成員會合。到此,馬嘉理完成了使命的一半,剩下的工作就是帶著考察團成員,回到云南,并從云南進入四川,再進入長江旅游,最后抵達上海。
但是,馬嘉理未能完成這一使命。2月21日,馬嘉理作為前鋒進入中國德宏州盈江縣的芒允小鎮時被當地人殺死,一同被殺的還有馬嘉理的幾位中國隨從,當然,考察團也因此受阻,最后返回緬甸。
《馬嘉理行紀》是在馬嘉理死后整理出版的,整理者是英國駐上海領事、馬嘉理的上司阿禮國,此人是后來著名的上海租界的主要開拓者。這個行紀,整理得很及時,因此一年之后就在英國出版——整理的時間似乎還在《煙臺條約》簽訂之前。
因為是死后的整理,所以,這本行紀更像是一個雜集,而不是一個體例完備的書。里面主要收錄了馬嘉理的旅行日記和他與父母、友人的通信。每天寫日記,是當時馬嘉理的工作內容之一。因為是被突襲而死,馬嘉理的日記本,丟失了一部分,所以,這本行紀收錄的日記內容,到大理以后斷了(1874年12月8日)。好在一路上,馬嘉理還把見聞寫成信,告訴父母和一個女性朋友,所以,這些信也彌補了日記的部分損失。
讀了這本行紀,對馬嘉理的文筆實在是不敢恭維,這位28歲的小青年,并不是寫文章的高手,而且因為沒料到自己會英年早逝,所以,日記的那些文本,看上去也比較粗糙。不過,正是這種粗糙的感覺,讓我們今天讀起來多了一份真實。這種感覺,讓我想到那些在自己的QQ空間或者博客寫游記的非職業寫手。而且,由于“Too Young Too Simple ”,這位青年把這段致命的公務出差,當成了一次對大清帝國邊疆的巡游,漸入佳境之后,還在日記,尤其是給父母友人的信中流露出那種沾沾自喜,穿越百年歷史,依然躍然紙上。這種顯擺的心態,跟今天的人一脈相承,所以,某種程度上,這是一本可以跟當下的心靈溝通的旅行筆記。如果讀者能夠找到一份適當的地圖,破解一路上生僻的地名,那這個殘缺的文本,一定可以帶來云南150年前的陌生消息。

由于篇幅,我們這里不對這本行紀做全面勾勒,僅就其中提到的昆明生活做一點描述。
馬嘉理從上海到云南的旅行,是得到清政府當時的外交部門(總理衙門)許可的,根據他的官方護照,他沿途享受的接待規格是知府一級,所以路上還有下級官員給他行跪拜禮——對此,馬嘉理是挺得意的。除此之外,偶爾還有禮炮接待,和每天6兩銀子的接待預算。
因為一路都有官方接待,所以在昆明也不例外。馬嘉理于1874年11月27日到達昆明,中午抵達后,被仆人接到“上好的關乎驛站”。但剛打開行李,某知縣就派人邀請入住官營,說這是云南最高長官署理總督下令安排的。這個官營,是一個寺廟,“一切干凈便利,非常舒服”,唯一的不足是窗戶的紙破了,以致11月的昆明寒風吹入,只能靠燒炭火盆取暖。但第二天,這個窗戶就被重新糊上。除了居住還算滿意,吃的也是“超級豪華美味” “8個巨大木盤,內盛56只碗,裝各式美味及甜品”。除了這些,昆明方面還要為馬嘉理準備下一程的馬匹和轎夫。不過,這路途的費用,按理由馬嘉理供職的機構自費,昆明方面的安排,讓馬嘉理對云南的好感倍增,以致他對返回時的旅程也抱有極大期望。但他沒有料到的是,在他死后,他行紀里面贊美過的幾位云南官員(包括官最大的署理總督岑毓英和騰沖的“李協臺”李珍國),都被認為要為馬嘉理的死負責。當然,這幾人是否參與了馬嘉理事件,歷史至今也未有明確結論。
行紀里面有大量對沿途人文風土的描述,由于文章篇幅,這里就不展開介紹了。我引用一段意味深長的話來結束本文。這段話是馬嘉理在上海出發前,想象橫穿中國,抵達中國的“末端”——騰沖時的情形。他是這樣說的:“你們可以想象,我孤獨一人,站在騰越關口的最高處,在遙遠的緬甸邊境,焦慮地注視著土地的遠方,期待著印度鋼盔從西邊閃現。然后,你們還可以構想中國和印度互相握手的場景,耳邊回響著英式的原始歡呼,慶祝我們完成的使命。”
但是,這位二十多歲的青年沒有料到,這是一次有去無回的旅程。
(責任編輯 趙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