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圖 / 龍成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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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德森:民族是一個想象的共同體
文·圖 / 龍成鵬

本尼迪克特·安德森2010年來中國講學
2015年12月13日,以研究民族主義著稱的人類學家本尼迪克特·安德森去世,享年79歲。一個月前,法國巴黎發生恐怖襲擊。這次恐怖襲擊,有人把部分原因歸結于法國的“民族政策”。兩件事湊在一起純屬巧合,但卻引發了知識界對當今局勢的憂慮。所以,回頭來讀安德森三十多年前的作品《想象的共同體——民族主義的起源與散布》顯得很必要。
在人類學界,本尼迪克特·安德森的大名如雷貫耳。人們記住他是因為《想象的共同體》——盡管他不止這部書,這本寫于1983年的著作被譽為民族主義研究最重要的兩部經典之一。
對于中國的讀者,安德森還有一段讓我們感到親切的身世。安德森是英國愛爾蘭后裔,其父親是中國海關的英國雇員,精通漢語,在中國生活將近30年。1936 年8月26日,安德森出生在云南省昆明。1941年夏,在安德森5歲生日前夕,因避亂舉家離開中國。
安德森的成長經歷與他的學術思想有顯而易見的關聯。他從小就生活在充滿中國風味的家庭環境里,保姆是一位越南女孩。除此之外,他還兼有“流亡者”的身份。愛爾蘭人在英國是相對邊緣的族群,而安德森一家在東方的經歷,以及后來跟著父親一家人在美國輾轉討生活的少年時代,都讓他與周遭的環境格格不入。這種疏離感直接從他說話的口音上體現出來,“在美國學校里的英國口音,后來在愛爾蘭學校的美國口音,在英國學校里的愛爾蘭腔”。這種與主流文化的距離,一定程度上塑造了他的價值觀,即批判帝國主義,同情殖民地民族主義。
在書中其對民族主義的基本立場,也體現了上述價值觀。安德森盡管對民族主義持有相對中立的價值判斷,但和其他一些有不同意見的學者相比,安德森還是更加突出民族主義在反抗帝國主義方面的積極性,而忽略它同時也是混亂之源。
《想象的共同體——民族主義的起源與散布》一書,正如它的副標題提示的,是旨在研究民族主義在世界范圍的傳播。過去,學者通常認為民族主義起源于歐洲,進而傳播到世界,包括中國。但安德森不這么認為,他把民族主義的起源追溯到18世紀末、19世紀初南北美洲的殖民地獨立運動。我們知道美洲大陸被“發現”之后的幾百年,歐洲大陸有大批的殖民者遷移到這里。民族主義起源就跟這批殖民者的后裔有關。具體的原因很復雜,但其中一個關鍵邏輯就是殖民者后裔回不去祖國,并且由于在殖民地成長,其在祖國受到普遍的歧視。這種社會和文化的邊緣處境,讓他們的認同發生轉移,而結果就是把殖民地想象成他們的祖國,將殖民地原住民想象成他們的“民族”。
民族主義的起源是一個如何看待現代世界的問題。安德森花了大量篇幅描述現代世界如何從宗教共同體、王朝共同體轉向民族共同體,印刷術、報紙等媒體技術如何參與到民族的建構和民族主義的傳播。安德森的大量的細節分析,對我們理解中國歷史,分析今天民族主義傳播的某些內在規律都有啟發性。
在書中,安德森還接著分析了此后的兩波民族主義風潮。值得一提的是他描述的“最后一波”風潮是“二戰”以后的“殖民地民族主義”。這段歷史,我們都熟悉,隨著“二戰”的結束,帝國主義的世界殖民地體系崩潰,亞非拉的民族紛紛獲得獨立。

《想象的共同體》一書2003年簡體中文版
安德森描述的歷史,大體上符合實際,但他把“二戰”到上世紀70年代的民族獨立運動視為民族主義的“最后一波”,似乎說服力不夠。尤其是自上世紀90年代以來,非洲、中東以及亞洲各地發生的區域性戰爭(甚至是種族清洗),顯然都跟民族主義思潮有關,尤其令人遺憾的是,民族主義所釋放的能量,似乎并不是安德森所描述的那種推翻王朝、推翻帝國主義時所顯示的“正能量”,而是相反。因此,正如我們看到的,“二戰”后獨立起來的多民族國家,很多都正面臨新一輪的民族主義的挑戰。所以,近20多年來的民族主義歷史有待重寫。
相比那些具體的歷史論述,安德森對民族的定義,具有更大的啟發性,這也是安德森最為著名的言論。他把民族定義為“一種想象的共同體”,“被想象為本質上有限的,同時也享有主權的共同體”。
為什么民族只能“想象”?因為“即使是最小的民族的成員,也不可能認識他們大多數的同胞,和他們相遇,或者甚至聽說他們”。想象不等于虛構,但想象意味著,一個民族的成員只能通過間接的途徑去感受自己民族同胞的存在,而不能把所有民族成員一一認識一遍。
這是非常重要的論述,因為今天民族研究領域所持有的“民族”一詞的含義幾乎都與此有關。我們中國對民族的定義,主要來自于斯大林的說法。1913年和1929年,斯大林的兩篇文章為我們提供了一個相當精辟的闡述:“民族是人們在歷史上形成的有共同語言、共同地域、共同經濟生活以及表現于共同的民族文化特點上的共同心理素質這四個基本特征的穩定的共同體。”斯大林對民族的定義,一定程度上造就了中國當代“56個民族”這一事實,因為自1949年后,中國民族工作者和民族學者,就用這套理論去描述中國,盡管在實際運用的過程中,有一些修改(可以參看費孝通的相關文章)。
斯大林的民族定義和安德森的定義,有明顯不同。前者從社會發展史的高度把民族視為一個客觀的歷史現象,而后者則從社會運動的層面把民族視為一個帶有主觀性的認同現象。就當下的民族問題而言,可能更有效的分析途徑,應當是后者,而不是前者。
安德森認為民族是通過想象建構出來的,而現代媒體就是想象民族最為重要的手段之一。換句話說,現代媒體和知識的傳播,也是建構現代民族的重要途徑(安德森說,民族是用語言而不是血緣建構出來的)。再進一步說,今天世界各地的民族問題,很大程度上是跟現代媒體的發展程度有關。所以,最近20年來互聯網的發展給當代世界民族問題提出了新的課題。
民族是一種認同現象,這意味著民族是一個十分鮮活的共同體,它的認同邊界,它對自我的想象,它的朋友和它的敵人,都不是完全客觀,一成不變的。對民族工作者來說,這恐怕是需要特別注意的。
安德森對民族的定義,還有一點特別要提及,他認為民族認同很容易跟主權發生聯系。安德森的說法,有一定道理,尤其是從西方的經驗看。不過也并不完全符合政治現實。在美國,除了印第安人,其他民族(包括因紐特人)都未曾享受民族自治的待遇,更不用說主權。而對多民族國家,這種民族主張依然會產生巨大困擾,尤其是那些二戰后獨立的國家,其國家的建構和認同還有待完成,但現代世界的演變,讓他們沒有了足夠的時間。近期,敘利亞的內戰,無疑就是一個糟糕的樣本。
(責任編輯 趙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