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錦鑫
(中國人民公安大學 北京 102623)
中美刑事偵查制度比較研究
胡錦鑫
(中國人民公安大學 北京 102623)
由于中美兩國國情的不同,在國情和歷史沿革基礎上產生的訴訟制度、偵查制度也體現出鮮明的差異性。就中美兩國的偵查制度對比而言,中國大體可以劃歸為單軌、復合、集中、一步偵查制,美國屬于雙軌、單一、分散、兩步偵查制。相比較而言,美國的偵查制度在維護正義、保障權益、注重程序等方面有長處,很值得我們借鑒。但值得注意的是,美國長久以來舉著程序正當的旗幟也付出了沉重的代價,留下了許多無奈當庭無罪釋放的嘆息,導致了許多有價值的證據被迫排除。在禁止雙重危險原則的限制下,許多犯罪人成為漏網之魚,成功逃避法律的追究。美國偵查制度也需改革完善。
偵查制度;中美;刑事訴訟;比較
在刑事訴訟活動中,一個國家或地區的刑事偵查制度大體分為四個組成要素,其一是偵查權的分配;其二是嫌疑人、被告人的訴訟地位;其三是司法審查制度的運行方式;其四是辯護律師的刑事訴訟參與范圍[1]。但由于歷史文化傳統、訴訟價值取向、法律道德文化和政治哲學等因素的不同,現實中不同的國家往往在偵查制度中體現出一定的差異性。就目前而言,學術界對偵查制度的分類還沒有形成完全統一的方法,但就目前來說,學術界普遍認可的分類標準可以概括為單軌式與雙軌式、復合式與并列式、集中式與分散式、一步式與兩步式。單軌式與雙軌式偵查制度分類的依據在于,控辯雙方在訴訟活動中偵查權的分配格局具有相當差異。區分復合式與并列式分類的依據在于警察機關與檢察機關行使偵查權的方式。集中式與分散式的分類依據是警察組織在縱向領導系統中的不同。 一步式與兩步式的最大區別在于是否將偵查過程進行明確的階段性劃分,是否由分工明確的偵查機關內部組織分別完成偵查任務。
就中美兩國的偵查制度對比而言,中國大體可以劃歸為單軌、復合、集中、一步偵查制,美國屬于雙軌、單一、分散、兩步偵查制。但值得一提的是,這種分類并不是絕對的,在實踐中兩國都會根據不同的案件情況采取靈活的辦案方式。例如中國的一步偵查式主要體現于偵查和預審職能主體合一于機關內部;同樣,美國刑事案件偵查過程具備兩步式偵查的顯著特征,但是美國的偵查模式也并不對一步式偵查完全絕緣,在案情簡要、情節輕微的情況下往往由基層警察組織完成案件的全部偵查過程。
盡管在筆者之前已有許多學者對此論題進行了研究和闡述,但是其資料與數據來源有待進一步的補充與更新,與此同時,中美兩國都在日新月異地進行著自我完善與發展,所以在新的歷史階段上,通過對中美兩國偵查制度的系統解讀與比對分析,從中發現我國現行制度的不足,以期對我國偵查制度改革方向進行提供指引。
不同國家的制度差異涉及面廣、細節繁雜,難以進行面面俱到的比較研究,只能挑選其中差異性大、區別顯著的方面作重點闡述,因此將重點從組織制度、程序制度、訴訟人權益三方面著手比較。
(一)中美偵查制度產生差異的主要原因。
由于中美兩國在歷史文化傳統和訴訟價值取向方面的諸多不同,因此對偵查組織、偵查程序、偵查方法等方面的研究具有相當的可比性,通過比較,可以對我國偵查制度的構建和完善提供一些有益的啟示。中國在近代以前長期實行中央集權的封建統治制度,“君主至上”的專制觀念根深蒂固,受儒家思想影響深遠。封建社會中,個人自由在社會群體利益中的話語權微乎其微。美國1787年《憲法》序言規定了國家主權由州轉移到合眾國和廢除邦聯制度的原則,在三權分立的基礎上確立了新的聯邦制的國體,從而也就確立起了美利堅合眾國司法制度的基本框架,為刑事偵查制度的起源和發展打下了地基。由此在美國的法治文化中,人權觀、自由觀、平等觀、法治觀在現實社會深入人心,有力避免了國家公權力的過于集中化,避免其對公民權利構成威脅。
總體而言,在程序優先和實體優先的天平中,盡管十八屆四中全會召開后,司法體制改革正邁著大步前行,但我國的訴訟價值取向長久以來一直較為側重實體優先的觀念,而美國的刑事訴訟活動強調程序正當,提倡法律形式的合理性,對獲取證據的合法性審查較中國嚴格許多,他們把程序正當作為其訴訟價值的圭臬。在美國社會,司法制度的主旋律一直都是程序優先主義,違反程序的公正是得不到認可的。他們認為,刑事程序制度的價值不是為實現抑制和懲罰犯罪的工具價值,而是其本身是否具有或體現出社會的正義、民主、文明和人權等在內的優秀品質[2]。
(二)中美偵查組織制度差異。
在偵查組織制度層面,中美兩國各具特色,難以一言蔽之。為突出差異性,筆者主要選取偵查主體、偵查組織內部機構、偵查權力配置三個層面展開論述。
1.偵查主體的差異。辯方是否具有偵查權是中美偵查主體差異的顯著表現。我國的偵查制度具有明顯的單軌制特點,國家公權力對偵查權完全占用。我國的偵查主體分為五種類型,他們分別是公安機關的人民警察、國家安全機關的人民警察、監獄、勞動教養管理機關的人民警察、人民法院的司法警察和人民檢察院的司法警察。除此之外,不承認其他任何社會上的主體享有偵查權。
相比之下,美國更多地帶有雙軌制的色彩,偵查主體更為多元化。在美國,據不完全統計,美國私人偵探的人數已超百萬,是一只不可忽視的力量。究其原因,私人偵探不光在美國南北戰爭時期也扮演過傳奇的歷史角色。其正式的警察局首次出現在19世紀的大城市,后才逐漸在各州范圍內建立州縣地方警察系統。當人們意識到偵查力量對社會管理的重要性時,才在后來逐漸建立了偵查部門。歸因于當時警察系統對犯罪控制的疲軟,也為私人偵探在美國的大規模發展提供了契機。如今,在案件的調查過程中,警察、檢察官、陪審團及私人偵探都可以作為偵查主體,但從實踐來看,美國的檢察官并不實際控制警察,警察在案件的偵查階段的自治權很少受到來自檢察官的干涉。在美國的司法體制中,無論是控方還是辯方,都可以聘請律師為其開展調查措施,服務訴訟。這在客觀實際上更有利于案情事實的查明,同時又不失對被告人權益的保護。
2.偵查組織內部機構設置區別。我國的公安部領導指揮全國地方公安機關,內設二十八個局指導全國公安機關的組織與業務建設,依法管理社會治安,懲治刑事犯罪。地方最高行政區設立公安廳,公安廳下屬各級偵查機關從上到下分別設公安局、公安分局和刑警隊、派出所等分支機構,上下級公安機關是領導與被領導的關系。
美國負責案件調查的機構多稱為執法機構,隸屬關系復雜,職能多樣,體現出鮮明的分散式特點。美國的警察系統由聯邦警察、州警察、縣、鎮警察四個層次的警察組織構成,聯邦警察與地方警察機構彼此獨立存在,在執法權方面地位平等。主要的聯邦執法機構有:聯邦調查局、毒品管理局、監獄管理局、煙酒火器管理局、聯邦保密署、印第安人事務局執法處、國家公園管理局森林警務處、國防調查署、陸軍部犯罪調查局等,他們分別隸屬于司法部、財政部、內政部、國防部等聯邦機構。此外,還有隸屬于交通部的航空管理局警察署和海岸警衛隊情報與執法分隊,華盛頓市警察局、國家動物園警察局、聯邦最高法院警察局等[3]。美國共有大約三千個州級以下的地方執法機構,負責各自轄區職責范圍內的偵查工作。美國的市鎮警察總人數約占美國警察總數的四分之三,成為了美國維護治安、執行法律的主導力量。
值得一提的是美國的聯邦調查局,作為國內重大刑事犯罪的偵查機構,根據美國聯邦調查局官網公布的數據顯示,截止2016年4月,美國聯邦調查局擁有雇員約3.5萬人,雇員由特工和語言學家、情報學家、科學家、信息技術員等專業后勤人員構成。聯邦調查局下設56個地區辦公室,掌管約350個辦事處和60多個國外聯絡處,還建有刑事科學技術實驗室、指紋庫和培訓精英探員的FBI國家學院[4]。
聯邦調查機構對各州、縣警察部門并不像我國公安部與地方各級公安機關一樣處于領導與被領導的關系,聯邦調查局對各州、縣警察部門不具備領導權。一方面是執法機構,另一方面又是國家重要的情報機構,是最負盛名、最具實力的犯罪偵查機關,當面對突發劫持案件、重特大刑事犯罪案件的時候,要想達到高效運作,聯邦調查局更多的是依賴其內部各個職能部門之間的協調配合,如圖1為美國聯邦調查局的機構設置簡要圖,由此可見,中美兩國在國內最高偵查機關內部的機構設置中都體現了分工負責、互相配合的特點。
3.偵查權力分配的不同。由于中美兩國享有偵查權的主體不盡相同,彼此之間的權力分配也形成了法定或慣例的不同份額比,最具代表性的是兩國檢察機構在偵查活動中的參與范圍。在我國,公安機關在偵查活動中扮演“主角”,絕大部分的調查活動和強制措施的適用由公安機關開展,檢察院飾演著“配角”,只在小范圍內享有自偵權(見圖2)。
十八大以來,隨著我國廉政方略的變遷,中紀委的懲腐手腕得到了空前加強,為了協調檢察院與中紀委的職能交叉,檢察院的權能分工也在進行著不斷的調整,就目前而言,決定逮捕、審查起訴依舊是人民檢察院的兩項主要職能。

圖1 美國聯邦調查局機構設置簡要[5]

圖2 2005-2014年我國公安機關立案數與檢察院直接立案數[6]
美國的檢察官地位和作用相比我國都要高得多,尤其在刑事案件訴訟進程中,最高執法官由檢察官擔任。美國的檢察官不對任何人負責,主要職責是負責審查起訴國內的幾乎全部刑事案件。檢察機構在聯邦、州和市鎮三級行政區劃上都有所設立,州、縣等各級行政級別管轄區內的檢察官只負責執行本地區制定的法律法規。較大行政區的檢察官往往設立不同辦公室,在遇到重罪或輕罪等不同案件時由專職執法官負責,在審理和起訴案件中同樣有相應的職能分工。
如此看來,中國檢察院的職能比美國強大很多,不光扮演公訴人的角色,還扮演著法律監督者的角色,可以對法官的審判是否公正合法進行監督。
(三)中美偵查程序制度差異。
在現代法治國家里,偵查程序從本質上來說就是國家運用公權力進行專門調查工作的流程規范,天生帶有懲罰性質的色彩。通過比較中美兩國偵查程序制度的差異,能實現對我國現有制度不足的反思,為偵查程序的改革與發展提供引導。
1.偵查程序啟動模式差異。主流的偵查啟動模式分為隨機型和程序型。程序型啟動模式要求嚴格的法律文件許可,否則所開展的任何形式的偵查活動將被視為非法。
我國偵查啟動模式具有顯著的程序型的啟動模式特點,偵查機關在立案偵查和提起訴訟之前,為了避免警力資源的浪費,防止偵查人員濫用職權,會由偵查員對所獲取的情報信息、對嫌疑人開展相應的初步偵查,以期獲取與犯罪有關的嫌疑活動痕跡。在中國立案前的審查尤為重要。公安機關自接受報案以后,對于經過初步調查,認為確有犯罪事實存在、需要追究刑事責任的案件才會進行立案偵查。
隨機型啟動模式是美國偵查程序制度的顯著特征,在美國,一般來說刑事案件的管轄機構在接到報案人報案以后即可啟動偵查程序[7]。是否獲取了有價值的犯罪情報是美國偵查啟動的前提條件,一旦這一條件達成,并且基于正常理性人的直觀判斷引起了正當而合理懷疑的時候,偵查程序就可以得到啟動。例如某些州的相關法律授權給了警察在公眾場所對可疑的人、物品或車輛進行初步盤問,若懷疑攜帶非法槍支、毒品、走私貨物等,在必要的情況下還可以對其進行拍身搜查(pat-down search)。
2.主要偵查措施差異。無論是哪種偵查啟動模式,在偵查程序啟動后,偵查機關都會面臨著采取何種偵查措施開展偵查活動的問題。兩國存在較大差異的偵查措施主要集中于詢問、逮捕和搜查制度。
(1)詢問知情人。我國刑事訴訟法明確把公民參與作證作為公民基本義務之一。也就是說,偵查機關可以強迫知情人作證,并將由此得來的知情人作證筆錄作為證據使用。與此截然不同的美國,它原則上禁止強迫證人為案件作證,與案件直接相關人的近親屬有權拒絕作出不利于犯罪嫌疑人、被告人的證言。此外,偵查階段對證人的詢問也不被認作審判時的直接證據,證人還需要出庭接受法官詢問,回答與對方的質疑,只有經歷這一交互印證過程才能使證據的真實性得到保障。
(2)逮捕、搜查。逮捕:逮捕作為刑事訴訟活動中最為嚴厲的偵查措施之一,兩國都有各自的特點。中國對實施逮捕前的證明標準規定了較高的要求,必須要有證據證明實施了犯罪行為,并掌握相關證據,因此中國只有“有證逮捕”是合法的。與中國相比,美國只是將逮捕作為強制犯罪嫌疑人到案的措施之一。“無證逮捕”在許多情況下是合法的手段,并且在實踐中也屢見不鮮。并且,當一名美國警察作出無證逮捕的行為時,法院的法官對警察作出這一無證逮捕是否合理并無相應的事前審查機會。對于嚴重刑事犯罪嫌疑分子,如果引起了執法人員的合理懷疑,基于合理的理由,認為其確已實施嚴重刑事犯罪或犯罪正在進行時,盡管當時沒有逮捕書,但法律仍允許執法人員將該人逮捕。在法律上對“無證逮捕”的兩種合法情形是這么描述的:①對警察當場目睹的犯罪活動實施者可以予以先行逮捕。 ②對極有可能犯下重罪的嫌疑人可以予以先行逮捕。
雖然美國相對靈活地規定了逮捕的前置要件,但在從另一個角度來說,美國采取了嚴苛的非法證據排除規則,因而對以非法方式所獲取的證據,法庭將予以排除該證據的證明效力,不作為定罪的依據。
搜查:中國的訴訟法將搜查這一偵查措施主要視為揭露和證實犯罪的一種手段,而對于搜查背后所隱含的人權觀念只作了次要考慮,例如強調了在執行搜查過程中對公民權益的保護、讓女偵查員對女性進行搜查、室內搜查結束后需要盡可能還原室內原貌等。同時,我國的法律法規也對無證搜查作出了規定,法律允許在“緊急情況”下對公民實行無證搜查,具體的“緊急情況”分為以下幾類:①可能隨身攜帶有兇器的;②疑似隱藏爆炸物或劇毒性物質、可能危害公眾安全的;③可能實施隱匿、破壞、移轉犯罪證據的;④懷疑有包庇藏匿其他犯罪嫌疑人的;⑤其他突然發生的緊急情況。
相比之下,美國在大陸法系訴訟價值觀之下,將搜查視為以強制性實力對公民權利進行侵犯的一種行為,將基本權利的保護上升到了憲法的高度。美國法律不允許違法者從其違法行為中獲得任何利益,為了極力防止公權力的越界,美國對非法搜查獲得的證據予以了堅決的排除,還對搜查行為作了細致的規定,美國無證搜查的情形包括[7]:①同意搜查;②逮捕附帶搜查;③緊急狀態下的搜查;④攔截拍身搜查;⑤對機動車輛的搜查;⑥其他“一覽無遺”原則下的搜查。
3.對犯罪嫌疑人、被告人權益保護差異。美國刑事訴訟制度把犯罪嫌疑人、被告人在刑事訴訟中所享有的辯護權等一系列權利上升為憲法賦予公民的基本權利,囊括入了憲法上的正當程序體系。在沉默權和獲得律師幫助權方面,中美兩國有明顯對比特征。
(1)沉默權。在我國,我們不承認嫌疑人、被告人面對執法人員的詢問、訊問時擁有正當的沉默權。換言之,面對提問,被采取偵查措施的人不光必須回答,更為不利的是,其回答的真實與否會直接影響到對自身的定罪量刑。而在美國的訴訟規則中,明確給予嫌疑人“米蘭達警告”是人們所熟知的必要環節,如果警方獲得口供之前并沒有對詢問人告知這項權利,那么此項證據將被判為無效。具體還提出以下要求:①被告人在預審、正式庭審以及判刑聽證程序中,都有權保持沉默。但是,如果被告人決定在法庭上作證,將被要求必須進行宣誓,保證如實作證,既不得作偽證,也不得就具體提問拒絕回答。否則將以作偽證或者藐視法庭論處。 ②對犯罪嫌疑人在接受詢問時保持沉默,以及在法庭審理過程中拒絕為自己作證的行為[9]。此外,聯邦法律也禁止檢察官、法官在法庭上發表不利于被告人的評論,否則,有罪判決或者所判處的刑罰將會被撤銷。
(2)獲得律師幫助的權利。目前來說,我國法律尚沒有明申訊問中的律師在場權,只規定了辯護律師最早可以在“自被偵查機關第一次訊問或者采取強制措施之日起”介入犯罪嫌疑人、被告人的訴訟中。而在美國,享有律師幫助權被給予以了更為充分的保障,憲法第六修正案規定,在任何刑事訴訟中,任何人都可以聘用律師獲得法律援助,有權提出訊問中律師在場的要求,如果無力聘請律師,為了充分保障人權,聯邦政府有義務為其指派律師。并且,如果這項權利受到侵犯,通常會造成兩種后果,一是被告人所述不可以成為控訴證據使用;二是有罪判決被撤銷。
觀察近年來中美刑事司法領域內的變革將會發現,雖然兩國在地域文化、歷史傳統等方面差異明顯,但二者對本國偵查制度的探索也有著許多共同的特征。對兩國在改革與完善的過程中所遵循的法治精神、目的與模式、方法與原則進行提煉,是十分必要的。
(一)偵查體制集權與資源整合趨勢明顯。
美國聯邦調查局雖然是國家最高調查組織,但是聯邦調查局對地方警察機關并無實際領導權。在9.11恐怖襲擊事件之后,設立的美國國土安全局被賦予了比實際聯邦調查局更大的權力,它不光可以調閱由中央情報局和聯邦調查局搜集到的海內外情報,而且被賦予了必要時候的軍隊調動權。基于權力都有自我膨脹的特性,在此背景下,無論是州縣一級偵查機關、聯邦調查局、亦或是國家層面的國土安全部,都希望能夠被賦予更大的偵查權限。例如聯邦調查局采用了CompStat模式,事實上對傳統警務活動開展模式開辟了全新的天地,它所實現的以目標為導向的多元警務系統在實踐中成效顯著,其開創的犯罪地理信息系統、軌跡分析系統等智能警務新模式不光實現了犯罪率的雙位數下降,同時事實上幫助聯邦調查局獲得了國內所有刑事案件的調閱權,達到了對偵查資源的整合和調配目的。
在中國,近年來大警種大偵查的改革正在穩步推進。浙江省嘉興市南湖分局成為了體制機制創新的試驗田,按不同警種設置分部的總體思路對機構的進行整合,通過縮編合并融合職能相近的部門,將分局原有三十二個內設機構整合為一個執法執紀監督中心、三個綜合部門、四個執法執勤部門和一個直屬拘留所[10]。在宏觀層面上,公安部對全國公安機關警力資源的調配也進行著探索和調整,在保留原先的職級基礎上,試行了“警力下沉”等體制改革試點項目;在對警力資源的調配中,確立了新警向基層一線、偏遠地區崗位傾斜的方針,實現對全國公安系統一線執勤警力的開源和對指揮層警力的節流。
(二)偵查技術手段的進步推動偵查機制創新。
科學技術對偵查的沖擊程度遠超大多數人的想象。在美國,聯邦調查局、國土安全部和中央情報局一直在強化計算機、軟件和信息技術的應用。通過諸如關聯數據庫(relational database)、地理空間影像(geospatial imaginary)、人工智能和犯罪畫像等方面的商業項目,偵查水平已經得到極大提高,并催生了新型偵查人員[11]。
在我國,目前正在進行偵查體制改革應注意兼顧國家和地方兩個層面的需求。概括而言,就是既要有縱向的集權、又應佐以橫向的平行機構調整。舉例言之,14年年底召開的全國刑事偵查工作會議對合成作戰機制給予了充分重視[12]。偵查合成作戰的基本含義是圍繞著偵查工作目標,匯集優勢偵查力量,融合優勢偵查資源,在一定的指揮系統下,廣泛收集線索資源,深入研判,統一指揮作戰。合成作戰指揮室由全警種選派的專業警務人員組成,為開展合成作戰創造有利條件,指揮室可隨時集中各警種優勢力量開展案情研究,打破了以往偵查部門彼此分隔,各自為戰的傳統,匯集刑警、網警、治安警等部門選派的骨干力量,不同警種相互搭臺,對各類犯罪的打擊好戲連臺。在偵查資源的強力整合后,情報信息的來源得到了極大地補充,案件偵辦也走上了快車道。
(三)堅持控制犯罪與保障人權并重。
刑事訴訟的目的不外乎有兩個:即懲罰犯罪、保障人權,二者沒有先后之分,相互對立,相互統一。力求控制犯罪和保障人權的統一,是中美兩國共同的追求。無論是哪個國家,如果一味強調保護人權,輕視刑罰,無疑為縱容犯罪提供生存的土壤;而一味注重苛罰,漠視人權,則勢必將矯枉過正,使濫罰大行其道。在美國,新司法聯邦主義者提出州法院可以在聯邦法律的框架內,對參與訴訟的公民提供更寬泛的保護條例,具體而言可概括成州對人權保護標準不得低于聯邦保護標準。中國的刑訴法新修正案賦予了律師介入偵查的法律保證,對偵查機關原先以妨礙偵查為緣由阻撓律師介入的行為予以了法律禁止,使律師介入偵查不再是名存實亡的法律修飾。
(四)追求訴訟效率與司法公正的平衡。
在制度層面,對偵查體制等方面進行改革所涉及到的核心無疑是偵查權的重新分配。縱觀中美兩國偵查制度改革歷程,雖然二者在推動或刪減某一機構時背后的具體原因和歷史因素迥異,但都離不開對偵查效率和偵查公正的雙重追求。
從司法公正的角度來評說當今的大警種大偵查改革和美國新司法主義改革的延伸,偵查組織的集權無疑將會帶來權力機關在運行效率上的提升,但中美兩國都不可回避的是,必須要考慮組織集權后將會面對的外部社會對執法公正的質疑。在實踐中,偵查機關在是否公布案情、公布多少的問題上經常處在十分尷尬的境地。
總的來說,國際社會普遍認可的價值觀為:司法公正是刑事訴訟的第一位首要價值,而訴訟效率則是刑事訴訟的第二位次要價值,這兩者雖然不能說處在水火不相容的狀態,但是追求效率和公正的平衡是一直存盤旋于立法者頭頂上空的幽靈。程序和結果的公正性好比司法正義的鳥之兩翼、車之雙輪[13],從某種意義上說,如前述中美兩國偵查制度中對偵查權的限制和約束是以犧牲訴訟效率為代價的,效率與公正當二者無法兼得的時候,兩國普遍認同公正優先于效率,效率服從于公正。
通過對當今世界偵查制度的概覽和對中美兩國具體差異的深入分析,指出了其對于我國刑事訴訟制度的變革與創新之借鑒意義,也為促進我國偵查制度改革發展指明了方向。
(一)我國現行偵查制度存在的主要問題。
在我國,訴訟活動注重的更多是偵查機關對嫌疑人的純粹追訴活動,具備極強的國家強制力行為色彩,具體表現為以下幾個方面:
1.訴訟地位不平等。偵查機關與偵查對象在訴訟地位上高低懸殊,對偵查手段選擇和強制措施的適用中,享有偵查權的一方裁量空間很大,必然導致嫌疑人在訴訟活動中的劣勢防御地位[14]。首先表現為將偵查權限制為國家機關獨有的特權,公民個人不享有以維護自身權益為目的調查權。除逮捕之外,偵查機關可以自行決定如拘留、監視居住等偵查措施。[5]偵查活動進行過程中缺乏必要的中立的監督者介入。
2.犯罪嫌疑人權利義務不對等。我國法律并不給予保持沉默權利的合法性承諾。這無疑與刑訴法的無罪推定原則、控方舉證原則相背離。在以往的偵查實踐中,對犯罪嫌疑人的訊問被視為收集證據的最主要方法之一,導致了輕信口供而忽視實物證據的證據價值觀,許多偵查員為獲取口供處心積慮,巧設語言圈套,甚至不惜采取非法方式和暴力手段,一定程度上重口供成為了冤假錯案的污染性源頭。
3.刑事訴訟中辯護律師的作用被人為有意弱化[16]。據不完全統計,我國刑案律師出庭率僅為30%左右。許多犯罪嫌疑人、被告人自身的法律意識并不強、法律素養也比較低,當陷入刑事訴訟中之時如果不能借助辯護律師的作用,很可能在自我法律保護中處于非常劣勢的地位。相比于國外的律師制度,我國的律師介入起點存在相應的滯后。
(二)對完善我國偵查制度的若干啟示。
針對當前我國偵查制度存在的突出問題,在系統地透視中美刑事偵查制度的種種差異之后,我們不難看出改革和進步的空間依舊存在,其中的借鑒意義值得讓立法者和執法者共同來思考:
1.科學設置偵查啟動程序。為了迅速查明案情、搜集線索、查獲嫌疑人,美國偵查啟動隨機的特性更能夠體現偵查活動的時效性特征。在我國,對一案件是否決定立案的標準常常取決于偵查人員的內心判斷,否則的話,在正式立案前許多偵查活動不能合法開展,這無疑束縛了立案前的調查。
為了讓啟動程序更加科學高效,筆者看來,簡化立案程序或者取消立案程序是應該是可行的。可以借鑒他國,借鑒美國1967年開始建立的國家犯罪信息中心,將犯罪信息登記制度化用為啟動偵查程序的前置工序。通過犯罪信息登記,將日常報案所搜集的嫌疑人、嫌疑信息整理入庫,并進行電子化處理內部共享,并對嫌疑人、嫌疑車輛的可疑指數進行人工定量評估。如果偵查員在日常工作中再次發現了與數據中心內留存的信息碰撞點,即可縮短或者取消初查工作,對其直接進行立案調查。而針對由此帶來的偵查泛濫的問題,受害人完全可以依據《人民警察法》等有關法律法規向公安機關督察部門、信訪部門反映,以此約束偵查權的過度行使。
2.適當加強對犯罪嫌疑人合法權利的保護。我國的法制傳統沿革于封建糾問式訴訟模式,在這種模式下,嫌疑人始終處于被動不利處境,其訴訟地位與偵查機關相比劣勢明顯。為此,筆者認為,一方面應該以人道主義情懷給予受羈押的犯罪嫌疑人適當的尊重,例如不穿囚衣上法庭,不對涉及隱私的案件公開審理,不搞“審判大會”等。同時,采用嚴肅的法紀和高科技執法記錄系統,嚴格禁止刑訊逼供等違法行為的發生;另一方面,要充分尊重嫌疑人接受辯護律師幫助的權利,如不光立法為律師在犯罪嫌疑人被訊問時的合法在場權正名,更防止公安機關通過巧立名目等方式無端阻撓律師會見嫌疑人,保證合理的交談時間、保證交談期間的私密性不受干擾等,以此來平衡公權與私人的訴訟地位杠桿。如若談及律師幫助作偽證等妨害訴訟活動進行的行為,則完全可以通過進一步完善懲罰機制,杜絕不良律師投機取巧的意圖。
3.試行法院介入偵查。隨著十八屆四中全會頒布《決定》并逐步施行,近年來“推進以審判為中心的”訴訟制度改革正在進行著深刻的實踐與摸索。如何使司法機關搜集的證據能夠經受起歷史與人民的檢驗?關鍵在于如何能夠統一司法審判標準。試行法院介入偵查,有學者認為可以由法院擔任公正的裁判者,在公安機關搜集證據階段給予法律上的業務指導,輔助偵查人員對搜集的證據進行證明效力的評估,對于證據欠缺證明力的,及時提醒予以補充。
從長遠來看,筆者對此觀點持積極態度,能夠有效確保犯罪嫌疑人在接受審判時“證據效力充分”這“最后一公里”的問題。首先,在刑事訴訟中,對刑事案件的審查起訴是檢察院的主要職責之一,更不用說檢方擔任著瀆職和貪污受賄案件享有的自偵角色,因此,作為公訴人角色的檢方與公安機關可以定義同為控訴一方是有相當現實依據的。既然如此,作為控訴方,來執行對控訴活動的審查把關,好比運動員自己當自己的裁判,勢必將帶來受控一方的不安、不信、不服。由此說來,隨著我國司法體制改革的深入推進,等到偵查制度改革進一步推進的時機成熟之時,我們也許可以嘗試性地讓法院介入偵查過程[17]。讓法院不僅成為審判活動的中立裁判者,更將中立者的角色升華到訴訟活動的始終。值得一提的是,對審判人員在審判時提前知曉案情、違背回避原則的質疑,應通過制度與立法完善妥善解決。
4.調整公檢關系,加強檢察機關對偵查的領導與指揮。加強檢察機關對偵查工作的領導與指揮并不意味著模糊公安機關與檢察機關之間的界限。不言而喻的是,檢察機關對偵查的領導與指揮,絕不意味著檢察機關承擔主要的偵查工作[18]。而是借助于日益專業化的警察職能劃分,使偵查機關的基本職能得到最大程度發揮,以便讓檢察官集中精力指導偵查,監督偵查過程使用的措施、手段、方式方法,審查所獲取證據的正當合法性,最后對案件材料的證明效力給予輔助性增磚添瓦,幫助訴訟活動的順利進行,以免日后退回補充偵查的返工性資源浪費。另一層面,如果在細致審查后,認為對于該案件不涉及犯罪,或犯罪不適合起訴條件,及時予以撤案,避免在法院一審、二審程序中再出現因證據不足、事實不清而倒逼檢方撤回起訴的尷尬局面出現,這 其實也是對追訴機關公信力的保護。
從宏觀而言,為了與偵查機關打擊犯罪、揭露犯罪任務相一致,偵查機關的追訴手段多樣,條件成熟。坦白的說在個案層面,我國當下的偵查體系和制度在打擊犯罪、查辦具體個案方面成效顯著。但我們也必須承認,談及讓公平公正在每一個案件中得到直觀體現的口號,與建立社會主義法治國家的目標相比,偵查制度的方方面面還有很長的路要走。“理想的法治,指的是通過法律實現的公共權力與公民權利相和諧的狀態”[19]。相比較而言,美國的偵查制度對維護正義、保障權益、注重程序、這三維度優勢凸顯,很值得我們借鑒。但值得注意的是,美國長久以來舉著程序正當的旗幟也付出了沉重的代價,留下了許多無奈當庭無罪釋放的嘆息,導致了許多有價值的證據被迫排除。在禁止雙重危險原則的限制下,許多犯罪人成為漏網之魚,成功逃避法律的追究。
當然,也要克服急功近利的不良心態,任何良治都不是一蹴而就的,唯物主義歷史觀提倡人們在錯誤中修正,在反思中砥礪前行的螺旋式上升。要實現這種改革與完善,僅僅靠上述若干建議還相差甚遠,它還涉及到我國立法體系的完善和偵查員隊伍素質的提高,也關乎科技發展和執法觀念的改變等諸多層面,而這些都有待各領域的學者們作進一步的研究和探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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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mparison of Criminal Detection System in China and the United States
HU Jin-xin
There are distinct differences between litigation system and detection system based on different national conditions and historical evolution in China and the United States.Detection system in China can be classified as single, complex,concentrated,detection system,while that in the United States are scattered,single and double track.American detection system hold advantages in justice maintenance,rights protection and procedure,which is well worth reference. But we also have to pay attention to its shortcomings which need reforming and perfecting.For example,the so-called due procedure pays a heavy price because they have to acquit a suspect at court helplessly and many valuable evidence are forced to rule out.Under the principle of prohibition against double jeopardy restrictions,many crimes succeeded in escaping the punishment of the law.
Detection System,China and the United States;Criminal Lawsuit;Compare
D918
:A
:1674-5612(2016)05-0049-10
(責任編輯:吳良培)
2016-09-03
胡錦鑫,(1994- ),男,福建龍巖人,中國人民公安大學偵查專業碩士生,研究方向:偵查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