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文學文體學角度分析《人的命運》

摘要：安德烈·馬爾羅是法國二十世紀上半期的重要作家，而獲得了龔古爾獎的《人的命運》是其最重要的作品之一。本文從文學文體學的角度出發，立足于文本，在詞匯、語法、修辭、句間照應和語境（語境與連貫）四個層面對該作品進行文體分析。通過挖掘作者的語用意圖和效果，使讀者了解作品整體涵義或情緒氛圍的生成過程，以及作家的創造性努力究竟體現在何處，還有助于讀者理解該小說，提高對法語語言文化的欣賞水平，進而提高法語學習的效率。

關鍵詞：人的命運；文學文體學；馬爾羅

文體學又叫風格學，是關于文體或風格的研究。中國學者胡壯麟將其研究范圍劃分為語體學、理論文體學和文學文體學三個方面。語體學主要研究的是語言的各種變體。例如，按照交際媒介和信息的傳遞方式的不同來劃分，有口語、書面語等；按社會實踐的不同來分類，又有法律、科技、新聞、廣告等。理論文體學的研究對象是文體觀和方法論。人們很早就開始了對文學文體問題的研究，但直到二十世紀文學文體學才成為一門獨立的文學理論學科。申丹指出，從嚴格意義上講，文學文體學是一門用現代語言學理論和方法研究文學文體的學科，通過分析來解釋作者如何通過對語言的篩選來突出作品的主題意義和美學效果。小說文體分析就是從語言本身出發，在語音、書寫、詞匯、語法、篇章結構等各個層面進行剖析，重點分析具有文體意義和美學價值的語言特征，從而挖掘作者的語用意圖和效果，使人們了解作品整體涵義或情緒氛圍的生成過程，以及作家的創造性努力究竟體現在何處，使讀者了解到其文學魅力的所在，以便達到鑒賞的目的。

馬爾羅對文學和藝術的形式有其獨特的思考。他認為形式本身已經具備了自主性和美學的觀念，認為詩人不是依據非形式去征服讀者，而是依靠他欣賞的各種形式，小說家也一樣。小說囊括各種不同的形式：詞語、句型、結構、修辭……這些文學形式的元素具有神奇的藝術渲染效果，文學可以通過強化、變換、縮短、省略、拉長、顛倒等手段使普通語言變形，進而達到作者預想的表達效果。

用文體學理論對《人的命運》進行文本和語言分析，可以深化我們馬爾羅作品在詞匯選擇、句子結構和篇章結構等層面的研究，揭示文體風格對表達效果和闡明主題所起的積極作用。另一方面，對其作品進行語言文體剖析，也有助于我國的法語學習者理解法語小說，提高對法語語言文化的欣賞水平。

《人的命運》是馬爾羅以1927年上海工人起義和蔣介石屠殺共產黨人的事件為題材的小說。小說發生在21天的時間內，上海是故事發生的主要地點。故事開始于3月21日上海工人第三次武裝起義的前夕，共產黨指揮的工人糾察隊利用北伐軍節節勝利的形勢發動總罷工，北伐軍沒有馬上攻入上海，蔣介石同大資本家和帝國主義勾結，勒令工人糾察隊和起義者交出武器，共產黨員與黨的領導層和第三國際代表的妥協政策進行斗爭，最后遭到蔣介石的血腥鎮壓。小說后半部分淋漓盡致地描寫了共產黨員和起義者英勇就義的場面，充分表現了中國大革命洶涌澎湃的群眾斗爭、復雜多變的階級矛盾。

接下來，本文將從詞匯、語法、修辭、句間照應與語境四個層次對《人類的境遇》進行分析。

一、詞匯

詞匯與文體關系密切，引用斯威夫特（Jonathan Swift）的話來說就是“把恰當的詞放在恰當的地方”。不同的情景不同的場合需要使用不同的詞語：法律外交文書中必然使用正式語，學術論文中會有長詞，而非標準語言、俚語則用于日常對話中。語言選擇要為主題服務，因而詞語的選擇并非偶然和隨機的。作者在小說創作中需要充分考慮到如何選擇恰當的詞匯來描寫自己想要構造的環境氛圍進而突出自己想要表達的主題。作為龔古爾文學獎獲得者的馬爾羅在小說中的用詞也不例外。

總體而言，馬爾羅小說中使用的詞匯本身而言并無特別晦澀之處，出現歧義的情況不多。他在《人的命運》中使用的色彩類詞匯比較多。描繪中國城市時他使用了比較晦暗、模糊的色彩，如暗黃色、灰白色、暗藍色、褐色等等，用以表達革命事業變換不定的命運。例如：

Ils avan?aient en silence entre les murs que le ciel jaun?tre et chargé de brume rendait blêmes， dans une solitude misérable criblée de détruits et de fils télégraphiques.

他們默默地往前走著，走在被昏暗的、充滿了濃霧的天空映成灰白色的墻壁中間，走在遍地是瓦礫和電線的荒僻的道路上。

Les nuages bas et lourds avan?aient dans le sens de leur marche， au-dessous du jour jaun?tre， avec un mouvement incertain et pourtant impérieux de destinées.

濃密的低云，在淡黃色的空中，順著他們三個人前進的方向向前翻滾著，如同命運一樣變幻莫測而又不可抵擋。

La section spéciale de police de Tchang Ka?-chek était installée dans une simple villa construite vers 1920 ： style Bécon-les-Bruyères，mais fenêtres encadrées dextravagants ornement portugais， jaunes et bleu?tre.

蔣介石的特別警衛排駐扎在1920年后修建的一座普通別墅里。這座別墅是貝孔-雷-布魯艾爾風格，但窗框上卻使些黃色和近藍色的怪誕葡萄牙裝飾。

出現的“jaun?tre”“blême”“jaune”“bleu?tre”等詞語的運用豐富了讀者對所描寫的環境或者情境視覺上的認識。除了描述景物，書中的顏色還成為意識形態的象征，例如Ferral說話中藍色代表國民黨陣營，共產黨陣營則直接用紅色來指代。endprint

另一類出現較多的詞語是與氣味有關的。例如：Il ne sadressait quà la nuit ； et comme si elle lui e?t répondu， le parfum des buis et des fusains mouillés monta du jardin.

他只是在對夜空講話，著夜空好象在回答他，濕漉漉的黃楊和衛矛的芳香氣味從花園里陣陣飄來。

Dès quil entra dans la prison， avant même de pouvoir regarder， il fut étourdi par lépouvantable odeur ： abattoir， exposition canine， excréments.

他一走進監獄，甚至在沒看清東西之前，就被那可怕的氣味熏得頭暈目眩了：那是一種屠宰場的氣味，犬糞展覽會的氣味，糞便的氣味。

與氣味相關的詞語有很明顯的體現：“ le parfum des buis”“ lépouvantable odeur ”等與氣味相關的詞語可以刺激讀者的感官，進而引導讀者進入作者預先設定的情境中，引起其在心靈深處對角色行為的共鳴。

二、語法

語法范疇包括句子類型、句子復雜程度、從句類型、從句結構等方面的分析。文體學家們認為研究小說的文體必須由語音、詞匯進入句式的分析。不同的句法結構可能造成不同的效果。作家可以利用這種可能，并加以創造發揮，以實現他的創作意圖。句子結構的安排，在文學作品中是作家揭示主題思想和追求某種藝術效果的主要手段，句法結構的變化多樣和豐富多彩、對句子藝術效果的追求是文學語言的一個重要特點。句法的獨特性能使作家的作品與其他作家的作品區別開來，突出自己的文體風格。

不得不提的是作品中頻繁出現的簡單的動詞句式和名詞句式。動詞句式有“Il chercha en quoi， ne devina pas. Sorti. Rentra， compris aussit?t ： la chambre semblait de vaste.（他尋思緣由，猜不出來。出門，回來，繼而明白：房間似乎空了。）”“Il avait vécu， combattu， créé.（他生活過，奮斗過，創造過。）”等。名詞句式有“manteau de laine， feutre noir， cheveux blancs ： Gsors.（羊毛大衣，黑色氈帽，白色頭發：吉佐爾。）”“deux hommes sortirent. Un chien. Un vélo.（走出來兩個人。一條狗。一倆自行車。）”動詞句式加快了文本的敘述速度，形成抑揚頓挫、斷續、激烈的張力，而大量名詞句的使用使小說的字詞節省到最高限度，締造了豐富的場景和高效率的敘述效果。

此外，作者還大量縮減了句子與句子之間、詞組與詞組之間的連詞，以帶有冒號、省略號和破折號的句式代替。冒號句型如“Il y avait sa femme ： rien autre ne lui avait donné par la vie.（他有妻子：生活沒有再給他任何別的東西。）”和“A cet instant， il entendit la trompe d ‘une auto ： Tchang Ka?-chek.（正在此時，他突然聽見汽車的喇叭聲：蔣介石。）”可以使敘述者迅速地交待事件的原因和結果，而且不時地夾雜一些對場景抒發的思考。省略號句式如“Tant pis...”破折號句式如“il les rendit——les rendit——serra plus fort la main qui cherchait à nouveau la sienne， et attendit， tremblant des épaules， claquant des dents.（他把氰化物還給了他們——還給了他們——更緊地握住了在重新尋找自己收的那只手。然后彼岸開始等待，他的肩膀抖動，牙齒咯咯作響。）”語言的省略與跳躍所造成的文本空缺，是顯示小說文本豐富內涵的所在。德國文倫家沃爾夫岡·伊賽爾曾經指出解讀者與文本的交流實際上正是在文本空缺處發生的，這時所言部分知識作為未言部分的參考而有意義，是意指而非陳述才使意義成形、有力。而由于未言的部分在讀者思維中的成活，所言部分也就擴大，比原先具有較多的含義：甚至瑣碎的小事也深刻得驚人。”空白結構意味著文學意義解讀的開放性。留給讀者思考的空間。因而空缺處的內涵反而更豐富。

三、修辭

文體學研究可以追溯到起源于古希臘、古羅馬時期的修辭學，那時的修辭學更適合稱為修辭術，即“演說的藝術”。文體學是在西方傳統的修辭學基礎上發展而來的，可以說，文體學的前身就是古代修辭學。在文學文體中，修辭手法的使用是很常見的。修辭是指在使用語言的過程中，利用多種語言手段以達到盡可能好的表達效果的一種語言活動，能明顯地增強言辭和文句的效果。

作者大量運用了以“comme si”（好像）為先導的形象化比喻，使作品更為生動。例如Kyo在監獄里仰躺在地上時的心理活動“Il simagina， allongé， immobile ， les yeux fermés， le visage apaisé par la sérénité que dispense la mort pendant un jour à presque tous les cadavers， comme si devait être exprimée la dignité même des plus miserables …Il ne reverrait pas May， et la seule douleur à elle ， comme si sa propre mort e?t été une faute.（他躺在那兒一動不動，雙目緊閉，安詳的面容泰然自若，似乎在遐想——所有剛死一天的尸體差不多都是這副面容，仿佛要把那最為悲慘的人的尊嚴表現出來似的……他再也見不到梅了，他唯一應該受責難的地方就是給她帶來了痛苦，好象他自己的死是個錯誤似的。）”兩個明喻句標志都是“comme si”，在主人公心中，死尸的面容像是要把最悲慘的人的尊嚴表現出來，自己的死像是一個巨大的錯誤，應該好好地被責難。可見這些人死的毫無尊嚴，主人公自己不希望自己的死會給妻子帶來巨大的痛苦。這樣的敘述調動了讀者的知識閱歷和想象力，著實需要咀嚼一番言簡意賅的格言警句藝術是其小說的特色。讓一皮埃爾·布林（Jea n一Pière Bli n）曾對此做過統計： 《征服者》有23處， 《王家大道》有23處， 《希望》24 處， 《阿騰堡的胡桃樹》38 處， 而在《人的狀況》則有39 處。Kyo犧牲之后， Gisors 意味深長地說： “Il faut neuf mois pour faire un homme， et un seul jour pour le tuer.（締造一個人需要九個月， 而消滅一個人只不過是一天的事情。）”這句話在小說情節發展方面起到了解釋說明與歸納總結的作用。以極其精煉的形式總結了人類命運的反復無常，體現了人在歷史長河中的脆弱和微不足道， 呼應了小說“人的狀況”的主題。馬爾羅試圖把紛繁復雜的思想匯聚在簡明扼要的句子中， 將轉瞬即逝的片斷和思緒定格為永恒，簡短的句子達到了深邃的哲理和悲劇性的莊嚴。endprint

四、語境與連貫

如果一個由數個句子組成的語言片斷被認為是一個連貫的語篇的話，那么在這一語篇中必然存在某些語言形式，使之成為連貫統一的整體。語篇的銜接手段起著指示語篇中各個句子及其組成部分的相互聯系的作用。也就是說，語篇不是句子的任意堆砌；構成語篇的句子都是相關的，由照應手段將它們聯系在一起，如參照關系、替換關系、省略關系、連接關系、.詞匯照應等手段。照應作為一種重要的語篇銜接手段，可以使語篇在修辭上言簡意賅，在結構上嚴密緊湊，使之成為前后銜接的整體。

例如在監獄那一部分對Kyo的描寫，通過使用第三人稱代詞“il”“elle”以及賓語人稱代詞“le”使此部分句子與句子之間形成了良好的邏輯關聯。“Kyo ferma les yeux：cétait précisément la position des morts. Il simagina， allongé， immobile ， les yeux fermés， le visage apaisé par la sérénité que dispense la mort pendant un jour à presque tous les cadavers， comme si devait être exprimée la dignité même des plus miserables.”第二句中的“je”指的是前一句中的Kyo。下文中“Depuis plus dun an， May lavait délivré de toute solitude， sinon de toute amertume. La lancinante fuite dans la tendresse des corps noué pour la première fois jaillissait， hélas ！ Dès quil pensait à elle， déjà séparé des vivants...” “lavait”中的“le”指代的是上文中的Kyo。而“May”在這部分出現過后緊接的一句中用“elle”來替代。重復使用的代詞在文中形成一條紐帶，保證了所指對象的一致性。這種詞匯照應不但在形式上非常直接地把包含同一對象的兩個或多個句子，甚至不同段落所傳遞的新、舊信息進行直接匹配，從而建立上下文之間的連貫。通過這種方法，作者成功地使這部分形成一個整體，從而使讀者在閱讀過程中不會對人物混淆，利于讀者對這段話的主體產生一個完整清晰的認識。

在語篇的照應中，省略關系可以加強語言的結構聯系，例如Gisors 與Tchen的對話：

Quas-tu éprouvé ， après ？

De lorgueil.

Dêtre un homme ？

De ne pas être une femme.

此刻，Gisors正幫Tchen排解心中的不快，對話幾乎都是省略的，符合當時的情形和當事人的心情。如果把這些句子改成完整的句子，則與人物和情節不合拍。省略關系在小說語言中的運用可以使語言簡潔，行文緊湊，表意效果加強。

五、結語

文體學的任務是通過描寫和分析作者選擇的語言成分（語音、詞匯、句法與篇章）及其產生的特定文體（修辭效果）來幫助讀者更好地理解和鑒賞文本的意義和藝術價值。馬兒羅是法國二十世紀的重要作家之一，其語言風格以高深而著稱，小說的語言節奏給人的印象猶如駿馬奔馳，極其迅速并帶跳躍性。又如大江長河一瀉千里，每遇峽谷奔騰湍急，每經平川則深沉恬靜。作品中許多句子達到的含蓄凝練為法國文學史上高乃依以來所罕見，受到法國評論界的稱贊。用文體學理論對《人的命運》進行分析，可以深化我們對馬兒羅作品在詞匯選擇、句子結構和文本特征等層面的研究，揭示文體風格對增強表達效果和闡明主體所起的積極作用。另一方面有助于讀者理解該小說，提高對法語語言文化的欣賞水平，進而提高法語學習的效率。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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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馮莎，現就讀于西安外國語大學法語學院2013級法語語言文學專業碩士研究生。研究方向：文學。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