躁動的孤獨與無處安放的鄉愁——評《天使，望故鄉》

文_王馨陽

?

躁動的孤獨與無處安放的鄉愁——評《天使，望故鄉》

文_王馨陽

這是一部洋洋灑灑共482頁的小說。通常，這本小說的厚度就令許多人望而卻步，托馬斯·沃爾夫這一陌生的名字對于讀者來說也不具有吸引力，但只要翻開這本書，就會立刻沉入作者所建構的世界之中。

這是一個地方的風物史，是一個奇特的家庭史。尤金從出生到大學畢業的人生軌跡，也是一個男人的奮斗史。

1

第一次閱讀這本書，就為欲噴薄出紙面的文字密度所震驚，有人評價沃爾夫，認為他“很有勇氣，寫起來好像知道自己活不了多久似的。”誠然，沃爾夫本人的寫作風格頗受喬伊斯的影響，其中細膩繁復的風格很明顯脫不開意識流的影子，但沃爾夫輸出文本的密度，絕非喬伊斯或福克納所能與之相比的。無數的名詞慷慨地陳列在紙頁上，大量的數字、熟悉或陌生的地名、還有洋洋灑灑，令人眼花繚亂的景物描寫。就像一個馬不停蹄地向敵人投擲手榴彈的士兵一樣，爆炸所濺射的彈片和火花給予每一個目睹這一幕的人以強烈的沖擊感。故鄉、少年、成長、家庭、愛情、遠方，沃爾夫為這部小說賦予了大量的文學主題，他想傳達的太多，但核心只有孤獨。孤獨滋生出了迷茫，迷茫令人感到深深的失落和無力。

拋開小說的寫作風格和文學地位，我想談一下這部小說帶給我的觸動。

2

主角尤金·甘特的父親是一個石匠，曾經走遍了世界，最后留在了美國南部的小鎮阿特蒙娶妻生子。尤金的母親伊麗莎短視又專制，視尤金和他的兄弟姐妹們為賺錢的工具，甚至不惜讓他們輟學。在這樣一個大家族中，作為唯一能稱得上有學識的成員，尤金不止一次對壓抑、逼仄的環境感到無法抑制的憎恨，在唯一可以理解他的兄弟本逝世之后，他坐上了火車，生平第一次離開了生活了十數年的故鄉，踏上了前往哈佛求學的道路。

很多人認為鄉愁往往來自于背井離鄉，其實不然。沃爾夫在小說中要探討的，實際上是一個所有人都為之困惑的問題，他要試圖為他的主角尋找精神的故鄉。尤金在小城阿特蒙度過了童年和少年的時光，但陪伴在他的身邊的是冷漠自私的長兄和大姐，而繼承了母親迷戀金錢的習慣的二姐和三哥則用五千美元的學費偷換了他本該繼承的一份家產，作為家中最小的孩子，尤金幾乎從沒有享受過半點親情的溫暖。在這個敏感、內向的男孩身上，埋藏著對故鄉那種渴望離去而后卻又無法忍痛割舍的徘徊，對親人市儈庸俗的舉止痛恨又無能為力的矛盾，尤金在自己的家鄉里找不到半點歸屬感，但短暫的一次弗吉尼亞之行又讓他饑腸轆轆，衣衫襤褸，他痛恨自己的家庭，卻迷茫于即將踏上的旅途。

“他明白了，人與人之間永遠是陌生的；誰也不能真正弄懂任何人；當我們被囚于漆黑一團的母親腹中時我們便開始存在但見不到她的臉龐；這樣，我們被塞入她的懷抱時就是個陌生人；我們被套在這一無解的生命牢籠中，永遠逃不脫，不論是誰將展開雙臂緊抱我們、不論是誰將親吻我們，也不論是誰將溫暖我們的身軀，永遠逃不脫，永遠、永遠、永遠、永遠也不能。”

唯一可以理解他的人是他的兄弟本，他和尤金一樣，有著“高雅的本性”，熱愛閱讀，他也是唯一一個為尤金的輟學向父母提出抗議的家庭成員。本遠比尤金清醒，他“早早地看清了這個家庭的本質”，也多次鼓勵自己的弟弟離開家庭，追求自由。他是尤金的領路人，也是先驅。他的死亡是全書的一個高潮，在本死后，這個家庭不再有任何讓尤金牽掛的東西，尤金也終于下定決心，和這個沉悶腐朽的小城割裂，去尋找自己的世界。

3

“我們中間，有誰真正了解他的兄弟？有誰曾探察過他父親內心的深處？誰不是關在牢獄里過了一生？又有誰不是一輩子過著孤獨的異鄉人的生活？哦，逝者如斯，消逝在燥熱的迷茫中，消逝在最昏暗無奈的星光之中，往事如煙，不必說出。曾記否，我們怎樣地追尋著那偉大而又被忘卻的語言，那通向天堂卻又消失了的小路的盡頭，那一塊石頭，一片樹葉，那一扇找不到的門。它們在何處？何時得見？”

而對于這個問題，這本小說并沒有給一個答案，或者說，沃爾夫自己也在尋找這個問題的答案。在小說的結尾，尤金在幻夢中凝望著家鄉，對這個偏僻、荒涼又貧瘠的小鎮，投以了無限復雜的感情；絕不是簡單的愛或是憎恨。最終懷著無盡的困惑和彷徨離開了家鄉的尤金，在登上火車的前夜見到了哥哥的鬼魂。真實與虛幻的夢境之間，他反復地問本的鬼魂抑或是幻象“到何處去找我的世界”時，本只是回答“無處可找，你就是你自己的世界”。

或許這就是作者的答案：“人人生來孤獨。”而尤金的人生還將繼續，在《無處還鄉》中，面對被商潮和房地產開發變得面目全非的故鄉，迷茫和惘然伴隨著尤金人生的每一刻時光，最后留下的，只有回憶和遺忘。

我們被套在這一無解的生命牢籠中，永遠逃不脫，不論是誰將展開雙臂緊抱我們、不論是誰將親吻我們，也不論是誰將溫暖我們的身軀，永遠逃不脫，永遠、永遠、永遠、永遠也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