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聽琴曲

行者先生

八音樂器中，古琴大概是傳播最為全面的高端樂器。

中國人大多知道“琴棋書畫”，卻鮮有人知曉古琴長什么樣子。若能分清古琴與古箏的區別，已屬不易。一些古裝影視劇中，還常常張冠李戴，錯把古箏當古琴，或者拿反古琴，一陣亂彈，貽笑大方。

琴道：從伏羲開始

桓譚《新論·琴道篇》中說：“八音廣播，琴德最優”“八音之中，惟弦為最，而琴為之首”。

中國古琴藝術歷史悠久。《史記》記載，它的創制者有伏羲、神農、堯、舜等，說法不一。依照民國著名史學家柳詒徵先生的看法，大抵是伏羲先草創了古琴，未能完善，再由神農氏加以改良，琴瑟之制才漸漸完備。從曾侯乙墓出土的十弦琴和馬王堆漢墓出土的七弦琴來看，除弦數與底板外，形制已經基本一致。

曾有聞名于世的四大名琴，齊桓公的號鐘、楚莊王的繞梁、司馬相如的綠綺、蔡邕的焦尾。雖琴已無存，其名卻永存。

從前，彈琴是雅事。伏羲、神農、堯、舜、許由等據說都有彈奏；文王、武王更是分別為古琴各加一弦，使得古琴由五弦變為七弦；孔子習琴，曾向師襄子學習過《文王操》一曲；鐘儀、師曠、伯牙、雍門周等都是著名琴人；司馬相如、蔡邕、揚雄、劉向等分別作有琴曲、琴論等傳世；竹林七賢的嵇康、阮籍，南北朝的戴颙、宗炳、柳惲等，均為一時之翹楚。尤其是嵇康，其《琴賦》曰：“眾器之中，琴德最優。”把古琴藝術拔高到了中國古代音樂的最高峰。即便赴刑場，仍神色自若地彈了一首《廣陵散》！以至于自他死后，許多人誤以為琴曲《廣陵散》也隨之失傳。

琴路：唐圓宋扁

迄今可見最早的古琴文字譜是《碣石調·幽蘭》。唐代琴家曹柔根據文字譜的指法、術語，創立了沿用至今、古琴獨有的記譜方式—減字譜。

琴器的制作工藝，也在唐朝達到巔峰。唐朝最有名聲的斫琴大家，是雷、郭、張、沈四家。尤其四川雷氏家族，世代造琴，3代出過9個斫琴名家，號稱“蜀中九雷”。其中成就最高的雷威，傳說他的斫琴技藝得過高人指點，出神入化。雷威制作的琴，最為名貴的叫作“春雷”。宋徽宗曾在宣和內府設立過萬琴堂，廣羅天下古琴神品，就把春雷列為第一。如今的故宮博物院、臺北故宮、旅順博物館，也藏有三張春雷琴。四家之外，還有皇室斫琴家李勉，創造了古琴中獨特的百衲琴，并著有《琴記》，詳細記錄了唐朝的斫琴技藝。

在古琴的斫制上，有“唐圓宋扁”的說法。唐琴一般外形較為渾厚飽滿，底板隆起。宋琴則秀逸勁挺，素凈大氣。存世的名琴中，也以唐琴、宋琴最為名貴。

宋代的琴人、琴曲、琴論、琴畫，都得到了廣闊的發展空間。朱文濟、郭楚望、毛敏仲、汪元量都是卓有成就的古琴家和古琴作曲家；朱長文、崔遵度、劉籍、成玉磵則都有重要的琴史和琴論著作；還有范仲淹、歐陽修、蘇東坡等大文人也是著名的琴人和古琴收藏家。

宋元時期，在琴人、文人之外，還有一個獨特的群體，對古琴起到了不可忽視的推動作用，就是皇帝和皇族。宋太宗、宋徽宗、金章宗都十分喜歡古琴，并試圖改過琴弦、琴制。宋徽宗還作有一幅琴畫《聽琴圖》，將自己置入畫面之中，撫琴取樂。

明代古琴藝術的傳承和工藝制作略微下滑。明代帝王、宗室經常大批造琴，如今仍被加以珍視的有四王琴：寧王琴、衡王琴、益王琴、潞王琴。這一時期成就最大的，是對古琴譜、琴史、琴論、制琴器論的修訂和出版。流傳至今的重要琴譜、琴書，幾乎都輯錄于這一時期，譬如《琴書大全》《風宣玄品》等。其次，在古琴的演奏藝術上，明朝也形成了一些新的流派，一代琴宗嚴天池、琴家徐青山、紹興琴派代表張岱，各自提出了不同的琴論。

清代吳越地區的琴人最為集中，成就也最高。這一狀況，一直延續到新中國以后。其中影響最大的是琴人徐常遇和他所開創的廣陵琴派。

近代，以吳越為中心的琴壇分化為諸多流派：以祝桐君為代表的閩派、以張孔山為代表的川派、以王露為代表的諸城派、由諸城派而出的梅庵派、楊宗稷的創立九嶷派等。成立于蘇州的今虞琴社，其創立的《今虞琴刊》，是中國歷史上第一本古琴刊物。

琴音：立體記錄

1933年，任教于北京大學的古琴教育家張友鶴錄制了一首琴曲《平沙落雁》，是目前確知最早的古琴錄音。這表示古琴藝術終于從書面記載中走出，有了立體的音樂記錄。

管平湖、吳兆基、張子謙、喻紹澤等，這些藝術成就卓越的琴家，也都相繼出版了珍貴的古琴音樂CD。其中，最能代表此時古琴音樂面貌的就是俗稱的“老八張”。即1956年，查阜西先生率領的古琴調查組，遍訪全國86位琴家琴人，最終搜集、錄制而成的一套共8張的古琴藝術CD。今天得以發揚而逐漸興盛的古琴藝術，都離不開他們的傳承。無論是民間古琴流派、文人琴、九大音樂院校的古琴教授、導師，無不溯源于此。

此時，琴器鑒賞和制作也有了很大的發展。其實在從清代到民國之間，古琴制作相較于唐宋元明，是不被看好的。一個很典型的事實就是，很少有琴人以彈奏、收藏清代古琴為榮。我見過不少歷代的名琴，清代古琴的音色、形制最難令人滿意，甚至還不如當今的名家琴。

琴品：作坊名家

近年來。國學的復興，帶動著“琴棋書畫”之首的古琴，短短幾年就成為中國音樂的熱門。上世紀會彈古琴的人只有極少數，如今已有百萬余人。

古琴的制作，也不再僅限于斫琴世家和琴人。揚州是如今古琴制作的中心之一，有數百家的古琴工廠、作坊。揚州古街上沿街的商鋪，都有古琴掛售。北京、廈門、杭州等地也有很具規模的古琴作坊和琴廠。北京的鈞天坊、廈門的龍人古琴、杭州的天一琴茶，還有張以秋古琴工廠等都很有影響力。

還有為數不少的年輕斫琴師，都在嘗試著用木頭、漆、鹿角霜、琴軫、雁足，反復斫制、研究，試著做出一張滿意的琴來。我曾經去過揚州張厚明先生的斫琴作坊，親自看他選的蟲蛀過的上等木材、鹿角霜和大漆，試彈他制作的古琴，音色和工藝都相當出色。

此外，還有一個更受關注的群體，就是斫琴名家。對于彈琴和想要學琴的人而言，一提起名家琴，大家都會下意識地想到它的身價。因為斫制一張古琴，用大漆的話，需要兩三年的時間。而且一個斫琴師的工藝高低，決定著一張琴的音色和形制。琴廠制作的琴，大多賣幾千元，稍好的幾萬元，只有極少數能賣到10萬元以上。而名家親斫的琴，三五萬元是基礎價，收藏級的名家琴，往往要10～100萬元甚至更多。

唐宋元明時的名琴，除博物館的藏琴有定期展覽，多在收藏家、琴人之手，秘不示人。琴譜、琴人墓地、古代的琴臺遺跡，與琴有直接關系的并不多。

來學琴的人常常問我，你覺得我應該買什么價位的琴。其實，買你能承受范圍的琴就好。關鍵，在于只要你真心想學。如今古琴比較熱，無論是古琴課程還是樂器本身價格都一路飆升。愛琴者有之，附庸風雅者有之，誤人子弟者也不少。但總歸，比默默無聞要好，有亂象不要緊，用自身的力量去撥亂反正就好。

去年在火車站的廣告位上，我第一次看到古琴的廣告。很是高興，我想總有一天，古琴會比今天的鋼琴更“泛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