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板失聯了

周生

患難見人心，更能見當事人平日的為人行事。

公司里亂了兩天了。有員工辭職鬧著要立刻結算工資的，有供應商上門催要貨款的。主持大局的副總李巖一概說沒有簽字權，不能簽，就算簽了財務也不認。

他說的倒也是實話。老板吳春輝早就規定了，1 000元以下李巖這個副總可以簽，其他都必須老板親自簽。若是亂簽了，老板回來罵起來，這罪名可擔當不起。

但這確實又是非常時期。兩天前，兩個穿制服的走進公司會議室，問清楚了吳春輝的姓名，出示了證件要吳春輝配合調查，就把他帶走了。

當時在場的有副總李巖，他條件反射地要求在場的公司干部，不要妄議老板——說不定老板明天就回來了，不準把這事傳出這個會議室。然而言語就像關不住的風，當天下班前，公司大半員工都多多少少聽到了風聲。公司的二股東老秋也在場。老秋變了臉色，撂下一句“我得去找找人”，一溜煙地走了。

李巖很是忐忑，這回能攤上什么事呢？是偷稅漏稅又被舉報了？是公司的面膜產品被查了？是得罪了不該得罪的人？還是老板的某個靠山出了問題被牽連調查？

打電話找老板娘。吳太太也不知道詳情，反而有責怪他沒把老板扶持好的意思。

財務經理艾麗同樣不讓人省心，又拿來一疊單據叫李巖簽字。李巖一看第一張就皺了眉，又是加油又是超市購物，報銷的人還簽了個陌生名字“米小紅”，是公司員工？怎么回事？艾麗一臉曖昧。

李巖立刻就心領神會了：老板一天到晚說學王石做大企業家，企業沒做大，放權沒做到，找“紅顏知己”倒是學會了？

艾麗是老板帶出來的老人，頗得信任。她似乎頗有些分裂，一會兒覺得能當老板的心腹高人一等，一會兒又認為自己工資低代表了未得到老板青睞。分裂的艾麗最愛說些自以為玄妙，實際上意義含混不清的話。表示自己身為知情人，愿意為人指點迷津，但又不方便透露太多天機。

李巖想從她嘴里問出點端倪。他隱隱聽聞公司兩本賬，偷漏稅款多了去了，幾年下來，恐怕得上千萬元！艾麗只說，上得山多終遇虎，公司里事那么多，誰知是哪條撞上了。她早就提醒過老板，老板不聽，有什么辦法。

她一邊打太極一邊欲說還休，像擠牙膏一樣東一點西一點，還強調是李巖要她說她才說的。然后抱怨很多單據沒人簽字，財務沒法做事，李總要有些擔當。

李巖不肯簽字，好不容易把艾麗勸走。剛剛的對話他是錄了音的，且做了兩手準備。萬一老板真出了問題，看能否表示自己對公司很多事不知情，把自己摘出來；要是老板平安回來了，錄音里表達的要與公司共進退一類的話，可日后向老板表忠心。

他沒想到，艾麗也暗中錄了音，而且用了可以剪輯的最新設備。這也是老板平時的做派，看得多了，大家自然就學會了。

老秋終于出現了。

說去找過有關系的人，但沒人知道原因，只怕知道了也不會說。錦上添花時時有，雪中送炭何曾見。有酒有肉時賓客不召自來，你出事了大家便避之唯恐不及。老秋嘆世界太冷酷，不知自己會不會是下一個吳春輝。

公司前途未卜，老秋召集了公司臨時股東會議，四個股東討論對策。老秋把賬算得門清。這次的問題在于不知吳春輝犯了什么事，假設是偷稅漏稅被查出來，那最佳結局是人不用坐牢，錢卻一定要補交。你們知道補交是什么概念嗎？這是要所有股東一齊分攤的，比如說1 000萬元的稅款加上500萬元罰款，1 500萬元要按股東所持股份分攤的！

提到要拿出真金白銀，自然馬上有人反對，這可不是瞎仗義的時候！

老秋點頭。老秋和吳春輝是最早的創業搭檔。公司最難的時候，賬上一分錢沒有，老秋抵押了房子給公司運轉。但公司做起來了，吳春輝對老秋似乎不那么信任和親密了。最終心灰意冷的老秋退居了二線。

其實，老秋早收到競爭公司想要接手的意向。這次吳春輝一被帶走，老秋立刻意識到正是自己抽身良機。召開董事會討論對策是假，想讓出股份是真。

眾人懷疑，整件事會不會是個陰謀？說不定就是這對手弄鬼把吳春輝整進去的。這么齷齪，怎能和他合作？

老秋不屑道：“人家更齷齪？吳春輝更高貴？資本市場沒有血統論，更別和我講情懷。兩根金條，你怎么判斷哪一根是高尚的？你們不出讓也可以，我先讓，把真金白銀拿到手，公司就留給你，只是你以后別后悔！你以為公司就偷稅漏稅一件事？”

股東們想想老秋的遭遇，想想吳春輝素日行事，也都有點無心戀戰。吳春輝曾和一家微商公司合作，預付了50萬元推廣費。但是吳春輝對推廣效果不滿意，要其退錢。他也不走法律途徑，而是糾結了幾十個小混混圍了人家的辦公室。一直圍困到凌晨2點多，那家微商公司報了案，在警方協調下，最后還是退了錢。

權衡之下，股東們還是簽了股權轉讓備忘錄。

老秋找李巖蓋公章，老板娘吳太太來了。

吳太太帶來一個好消息，老板沒啥大事。

她出示了吳春輝寫的授權書，說老板授權李巖即時起有10 000元的簽字權，以保證公司的正常運作。如有超過10 000元的支出，則要有李巖和吳太太同時簽字。

李巖和老秋把這信看了又看，確認是老板的筆跡無誤。老秋忙著去告訴其他股東，其實是擔心出讓股份的事生變。他的說辭很有意思：吳春輝雖然寫了授權書，又焉知不是為了穩定軍心的緩兵之計？言下之意是，跟著他混，早晚要出事的。

李巖連忙把積壓的票據拿來簽字，吳太太則拿出幾份合同，說要先劃些預付款。李巖覺得奇怪，怎么沒聽說過這幾家公司是合作伙伴？吳太太惱了，這是老板交代的事，有我簽字我會負責。

李巖只好照辦，但想來想去，總覺得里面有問題。

正好艾麗又來了，說有件非常奇怪的事。米小紅報銷的單據老板娘看到了，也不問也不管。

李巖正好把那幾份合同的復印件拿給她作財務存檔，并問她有何看法。艾麗一看就驚呼不對，說這合同上的賬號是私人賬戶，公司運營這么久，從來沒有往私人賬戶上劃這么大筆錢的。

李巖心中有數了。反正老板授權自己和吳太太同時簽字就可以劃款。合同是吳太太拿來的，執行就是。如果以后老板不認賬，大不了把我炒掉。被炒后可是如果公司有什么違法行為，就不是我背了。

其實李巖心里有件事放不下，公司的面膜產品是有問題的。公司的面膜品牌雖說有近十年歷史了，添加違禁物品卻是業內半公開的秘密。添加的激素能帶來效果，獲得不錯的市場銷售，而依賴性又帶來復購。問題面膜曾經被曝光過，不知道是吳春輝運氣好還是背景硬，產品竟然沒有被下架召回。

當然，吳春輝也意識到要改變這種局面，所以挖來李巖負責電商渠道的新品開發。許諾的條件不錯，還給了這個空降兵副總位置。李巖剛完成前期構架，還沒來得及完全施展拳腳，吳春輝就被帶走了。所以他一邊舍不得副總的位置和薪水，一邊又總是在考慮怎么把自己摘干凈。

話說回來，出了問題不該李巖背，那誰背？當然是法人代表和財務負責人。不過，公司的法人代表其實是老板的哥哥。老板早算好了，萬一他進去了就沒人救他，如果哥哥進去了他還可以救哥哥。

至于艾麗這個財務經理……李巖想，老板恐怕沒太考慮她吧。不過，老板不是說要回來了嗎。

五天后，吳春輝果然回來了，對失聯的原因避諱莫深。

鬧事的員工馬上變乖了。類似“有個客戶來辦事把包包放在辦公桌上，被他當成員工臭罵了一頓說不守規矩。這些事在業界一傳開，同行都說這老板太刻薄”之類的八卦也消停了。

李巖考慮，若真的離開公司，能不能找到更好的職位？或者說起碼與現在相當的職位與薪水？而公司產品添加違禁品的事情，要是被爆出來，可是有同行被終身禁入化妝品行業的前車之鑒的！思前想后，他還是悄悄地把談話錄音交給了吳春輝。當然，艾麗也交了一份。

老秋執意退股了。其他股東呢？老秋說別人的事別人自會拿主意，如今年頭不好，手里拿著現金，養老要踏實點。老板以后做不做得成王石，就和我無關了。

其他三個股東一致聲討老秋，說此人居然在老板有難時出讓股權，良心大大地壞了，完全不提各人都簽過股權轉讓備忘錄。

吳春輝怎么看那新股東都不順眼，只是暫時想不出辦法怎樣除掉這個昔日的競爭對手。

令人氣憤的還有他老婆，趁機轉走了不少錢。吳春輝心痛不已，準備興師問罪。

吳太太不溫不火地回答：“我這是為你好。你不在的時候，你那小情人以為你玩失蹤，嚷著要去稅務局舉報你呢。如果你回不來，那錢不是被送到稅務局了？現在放我手上，我下半輩子還有個依靠。等你老了小三不要你，我養你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