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黃的名字

水風輕月露冷

事情還得從多年前說起，那時的我懷孕已有七八個月了，住在一個貌似四合院的大型工廠宿舍樓里。不知是應了生意人都很迷信的說法，還是為了看門，工廠的老板養了一條彪悍的大狼狗，個頭大概一米多高的樣子，因為有一身棕黃色的毛，所以取名為“大黃”。

白天大黃就關在我們經常進進出出的院子大門口。工人們上下班時都會不經意地看它幾眼，其中也有些人會逗逗它，叫它兩聲，或者是扔點手上的零食給它。到晚上工人們都下班后，工廠老板娘一般會把大黃放出來，讓它在院子里溜達溜達，自由活動。入夜，大黃也就在院子里轉悠，堅守自己的本職工作，替主人照看著院子。

當時，我在那兒住了也將近一年了，我這個人有點膽小，從小就不怎么接近帶毛的動物，更何況大黃看上去是那么的兇悍。不過，為了分娩時的順利，傍晚時分我也會在樓下散散步，稍微運動一下。為了不受到它的騷擾與恐嚇，我有時也會友好地朝它招招手點點頭，或是喂點零食給它，每次我都是“喂喂”地喊兩聲。我承認，雖然我知道它的名字，我卻從來沒喊過它“大黃”。大黃對我也還算是給面子，偶爾會搖頭擺尾地在我面前晃悠個幾圈，或是在我腳下溫柔地趴上一小會兒。當然，時間久了免不了也會聽到關于大黃的流言：哪天把誰撲倒了，某某因為逗它被咬了……所以對于它，我從來不敢有過于親密的接觸，因為心存疑慮。

那是一個深冬的清晨，跟朋友約好了一起去漢正街打貨而特意起了個大早。趕急趕忙的洗漱好之后推開窗：眼前灰蒙蒙的一片，基本就是一個霧的海洋，能見度是低到不能再低。轉身鎖好門，摸出手機，打開手電筒，拖著笨重的身子出門了。嘴里還邊詛咒著房東的缺德，樓道里的壞路燈一直也不給修理。

一手拿著手機，一手扶著樓梯開始輕手輕腳地下樓。估計一個小偷在行竊之前，小心翼翼的程度也不過如此吧！而此時我的小心只是為了不被樓下性情不太好的大黃發現。

當時的心里也是格外的忐忑不安：我會不會剛下一層樓就碰到它，或者它就在某一樓的樓梯轉角處睡覺？若是它真的那么湊巧地躺在我的前面，我要如何不讓它發覺地繞過它的身體？假如真那么不幸地被大黃發現，它要是像老鷹捉小雞一樣對我撲過來，那手無縛雞之力的我豈不是小命難保了嗎？這種情況下我又該采取什么樣的招式來應對？我是應該先護住這張年輕的臉呢，還是雙手捂住肚子護著辛辛苦苦懷胎七八個月即將出生的寶寶？或者，雙手來個“降龍十八掌”去抵擋、對抗一番？最糟糕的情形是萬一我真的被這龐然大物咬了一口，作為一個孕婦，去醫院打狂犬疫苗會不會對肚子里面的孩子有影響？如果我被毀容了，或者孩子有個什么閃失，那我這輩子可算是玩完了……所有前天晚上沒有考慮到的各種擔憂在此刻接踵而至。

好不容易在惶恐之中一步步從四樓下到了二樓，我緊張地摸摸胸口：媽呀！總算沒有遇到它。待我長長地舒完一口氣，心想：馬上下到一樓轉個彎就可以安全地出院子大門了。

忽然間，一聲狗叫，猶如晴空一個霹靂，罩在了我的頭頂，讓我的心一瞬間就提到了嗓子眼，身子也不由得跟著緊了一下，僵在那里不知如何是好。接著這叫聲是一陣蓋過一陣地沖刺著我的耳鼓膜，刺激著我的大腦。這該死的東西，它離我越來越近了。模糊中大黃的影子就竄到了離我五米不到的位置。之前想好的各種應對之招已經被突如其來的驚嚇忘到了九霄云外。霎時間腦袋一片空白，整個人像根柱子似的傻傻地杵在那兒，靠著樓梯扶手是一動也不敢動。

也許人到了最無助的時刻都會有一種自救的本能，驚恐之中我發出歇斯底里地大叫：“大黃，大黃！是我，不要傷到我！”那種激動，那種無助的哀求，跟一個正在與死神苦苦搏斗的病人沒什么兩樣。隨著我的聲落，大黃的身影在離我一米遠之處戛然而止。可能是它速度過快而導致“剎車”過急，四個爪子在瓷磚地板上劃出“咯吱咯吱”的刺耳聲。隨即大黃定了定神，瞄了我兩眼，收住身子，緊挨著我在我腿邊蹭來蹭去，而后身子輕輕一抬，兩只前爪便搭在了我的肩上。豎起的尾巴搖得歡快，既像是遇到了多年不見的好朋友一般親昵，也像是見到了主人一樣表現得無比溫順。由于大黃的體積過大，以致我無法支撐，還是被它按著慢慢坐在了樓梯上。大黃這前后反應變化之大，一時之間竟然讓我還有些無從適應了。從虛驚之中回過神站起來之后，我拍拍身上的灰，心里不禁有了一絲暖意。順勢摸摸它的頭，說道：“大黃聽話，別擋我的道，我趕時間呢！回來再陪你玩。”這時大黃似乎也聽懂了我的話，搖搖尾巴，不依不舍地離開，躺在了不遠處的墻角邊。等它走后我才安心出門與朋友會合。

雖然事情已經過去了多年，而今我也離開那個工廠開始了自己新的生活。但是每每在路上看到個頭或是顏色與大黃相仿的狗時，我就不由得會想到它。我想，當時我能安全地從驚心動魄的對弈中全身而退，除了是因為我一直對它是善意的，更重要的是當時在它沖過來的時候終于聽到了我這個似友非友的熟人禮貌地稱呼它的名字。

都說狗是世上最具有靈性的動物，是人類最忠誠的朋友。我想補充說，它也希望能得到人類的禮遇，比如，稱呼它的名字。

（作者系自由撰稿人，網絡寫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