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霾筆記

東君

冬日懷友

三只鳥繞著一棵樹打圈

仿佛有一股地心引力

要把它們吸入樹根

你挖地三尺但不見靈魂

你說我回來了但不見故鄉

而樹枝舉手，跟冬天說不

誰紀念你那邊的冬天

兩碗西風灌進去

胃有些寒

冬天，青藤居士給老朋友寫信：

風在戴老爺家過夏

在我家過冬

風吹世上人而風必須是

北邊來的

一把裁衣刀帶來了萬古愁

致木村泰枝書

這日子過得太像日子

這霧霾包圍的灰色人生

多么像波德萊爾的一行詩

酒不喝，書懶讀

（自然也就不存在

先食黍而后吃桃

先讀經而后讀小說

之類的次序問題）

我在這里，沉溺于

別處的事物；常走神

把手留在一本書上

身體就飄遠了

不禮贊，不結社，不走江湖

不務農，不寫農事詩

閑談，尊古，好靜

或在手機里漫游

如野鴨之拋家散走

他們說我有一臉頹廢相

敝國的晚秋，風有點涼

被蘆花染白的憂傷

多年來不曾洗去

悠長的光陰落入天井

貓狗遠遁后的寂靜

猶如晚清，被擱置的琴

喜歡竹屋聽雨（滴滴答答滴滴）

以至不能釋懷

以至養成了一種老脾氣

以至我舉起一根筷子

擺出了指揮家的架勢

孤山

系船纜的石柱曾經用于系馬

柳蔭外的湖面跳閃著金幣

面露朝氣的老人站在暮色里

數著落日下的游鴻與棲鴉

南山路。一些數字在車流里滾動

我把一塊方糖扔進杯子

直至它變成濃縮的

無可挽留的虛無

一只鳥，站在樹枝上，一動不動

另一個人的右腳慢慢地收縮起來

一根枯枝上的虛無

帶來去秋的風——

是的，風在吹，靈魂在說話

一塊孤獨的石頭從山中游離

在天空繼續漂浮

我們稱之為月亮

重臨孤山的吹拂

悲風束之高閣

湖水從餐桌退去

裸露著一條魚的孤獨

風

葉動，我不動

選擇一扇面南的窗戶，跟風交談

我看見了南山，無人悠然

鳴條，風吹過

然后是大鳥劃過天空

吱嘎作響

風吹過，樹搖

風吹走了小鳥的童聲合唱

墜葉

孤單影子落地上

一棵樹和一片樹林永不悲傷

風吹過來，折小枝

一個從死亡中站立起來

有如一把豎琴

風吹過來，折大枝

一個駕駛員突然變成了夢游癥患者

折木、飛沙石

風吼著，旦暮無休

風吼著，老虎吐出一塊石頭

風吹過，拔大樹

被風吹過的人，突然消失

但是風，仍將吹下去

客人

客人來了，一共九個，或者更多

他們從哪里來？為何突然造訪？對此我一無所知

但客人畢竟是來了，一個接一個，做出登門拜訪的樣子

客人甲要跟我簽一份協議，但內容不詳

客人乙摘下一頂帽子，一只不知名的鳥撲棱棱飛出發叢落在

衣帽架上而他畢恭畢敬地稱之為“靈魂”

客人丙給我帶來了鄭板橋的家書

客人丁帶來了半個影子、半句話、半邊笑臉

客人戊多么像華美衣袍中的跳蚤而客人己多么像午后鐘杵上的蝴蝶

好像他們要跳出去飛起來了但他們此刻仍然一動不動

客人庚和客人辛都是本縣著名詩人，他們的關系有如李杜

客人壬要跟我談論詞與語言的關系，男人與女人的關系

我們都知道柳永跟麥當娜沒有一毛錢的關系但我們仍然是可以談談的

客人癸，一個獨身女人，嗜煙，喜歡李義山的一句詩

我準備了椅子和煙灰缸，以及茶水

客人們開始抽著煙、呷著茶、翻著我的詩集打印稿

我在自己家里。沒有戴眼鏡。知識很遙遠

外面下起了雨，客人們開始談論我

而我帶上了雨傘，悄悄掩上門，出去了……

Z先生與終南山的樹及其他

Z先生畫畫，Z先生寫字，Z先生玩蘋果手機

Z先生上班，Z先生下班，Z先生每天打卡

行者，隱者，出入同一扇門

風吹過來有時，風吹過去有時

博客有時，微博有時，微信有時

電話有時，沉默有時，看有時，聽有時

Z先生不是胖先生

Z先生不跳舞，不看《新聞聯播》

不煙不酒不燒香不做飯前禱告

一把鑰匙牢牢控制回家的走向

Z先生棱角分明，Z先生不是S先生

字母Z沒有把身體彎曲成字母S

Z先生喝白開水，保持內心平靜

Z先生穿寬大衣裳，微風里說話

談起瑪麗蓮·夢露，Z先生笑了

一些詞在下雪，覆蓋了男人和女人

覆蓋了一把椅子上豎立的欲望

笑聲被晚風安撫

Z先生被一棵不存在的樹安撫

Z先生在紙上畫了一匹氣質不錯的仙鶴

送給一個獨身女人

Z先生關起門來在黑暗中凝視自己

Z先生的面前有想象的面包和現實的石頭

Z先生的內心有一棵終南山的樹

樹與白云在山頂野合

過名人故居

雨從傘狀的樹上緩緩降落

但沒有人再從你這兒借傘

民國人物總是那么喜歡講究派頭

不能腰挎長劍也要帶把雨傘

紳士帽和羽紗長衫依舊掛在墻上

你把自己埋入紙張構筑的柔軟墳墓

一些詞長出了皺紋你不再用手撫平

一些書布滿了斑點而你的記憶被灰燼代替

煙斗里不再飄出沉重的話題

你的表情凝固在不再走動的鐘表里

一把椅子下的四根細小柱子

不再生長，也不再引來夜鶯的啼鳴

書桌上的地球儀投下了沉重的陰影

我把一盞吸頂燈看作環繞你的衛星

宇宙洪荒與一己之渺茫在此匯合

長河深處的落日與深切的愛呼應

在建設新村讀清代詩人的作品選

被一場大雨唾棄，南風中的放蕩子

青樓調戲，被窩中吟詩

從節節敗退的疾病嗅到荼蘼的香氣

梔子花下，潛伏著奄奄一息的名詞

他們過著寄生蟲的生活，卻奢談無為

并且試圖模仿露珠，順從于柔韌的草葉

他們寫詩，一次次告訴那些閨中的美人

寂寞有著銅鏡的形狀

他們擅長寫十三世紀的寡婦的哀愁

寫漁舟、落日、幾塊破磚頭

萬歷年間的月光以及樹籬邊的金線菊

而現在，你獨坐粉刷一新的公寓

把平水韻砌成方塊，填滿了房間

那些流水的聲音都已經在混凝土里凝固了

——有了水泥，你就無法回到從前

當杏莊的名字更換為建設新村

當鍛造工手持寸鐵在雨中苦斗

給一個臨死的老人唱一首搖籃曲吧

整個夜晚浸透了迷霧和濃霜

啊，歲暮燈火，疾馳的時日

死亡悄悄、悄悄地爬上他的腳趾

給一個臨死的老人唱一首搖籃曲吧

把鬧鐘放在他胸口代替心臟繼續走動

把指針往后拔仿佛河水不再東流入海

死亡悄悄、悄悄地爬上他的膝蓋

給一個臨死的老人唱一首搖籃曲吧

有人歌有人哭，一座山丘沉默如故

有人生有人死，一條大河晝夜奔流

死亡悄悄、悄悄地爬上他的雙手

給一個臨死的老人唱一首搖籃曲吧

就這樣兩條河流匯聚到一面鏡子

他在嘆息，一縷茶煙自杯中升起

死亡悄悄、悄悄地爬上他的額際

給一個臨死的老人唱一首搖籃曲吧

悲歌

水養魚也能負舟

但現在河流已死

無枝可棲的鳥就

站在電線桿頂端

叫聲細弱又孤單

我們恰如生活在

到處是陌生人和

迷惘面孔的異地

樹自異于人

一口銅鐘自安于

恢宏的寂寞

天空讓回聲遼闊

大海收藏每一條

河流的悠長記憶

沉默之子

托言于一陣南風

與知者道

曠野中那根

孤零零的電線桿

能否為天地立心？

魚與蝴蝶

蝴蝶是不存在的

唯有通過我眼睛

它才會張開雙翅

蝴蝶著我之色彩

驕傲于蛾的素面

魚也是不存在的

魚忘形于水

魚忘記另一條魚

魚與我之間是

不可知的“無”

一條魚在我體內

緩緩地游動

蝴蝶從我的手掌

分出五色夢

題畫

當我們打開鳥籠

觸摸鳥的羽毛

就是接近一部分

鳥飛過的天空

死者在樹里沉睡

深藏在羽毛中的

鳥的恐懼，突然

降落在我的頭頂

春日的追憶

一

清明這一天，雨紛紛然

跟杜牧去杏花村那天一樣

墳山上到處冒著青煙

幾只驚起的野鳥如同灰燼

拉開頭顱中的抽屜，一個人

從撲滿雨霧的鐘聲里走出來

雙手捧著骨灰甕醉鬼般痛飲

二

丙寅歲末清晨

我帶著兩份早餐來到醫院

一份送給彌留之際的老人

另一份，當然是留給自己

我們默默地吃著飯

好像是在一起分享

那一縷就將消失的陽光

三

一個年輕人把老人推到了

火葬場呼呼作響的爐火旁

每個人身上都攜帶著

縮小縮小再縮小的虛無

從死者眼中倒出的灰燼

驚動生者的舌頭——

他坐在火葬場的出口，繼續抽煙

“這是我身體的一部分灰。”他說

陰霾筆記

一

把舌尖殘留的冬夜舔干凈

一排牙齒上有陰冷的晨光

起風了，我用手捂住衣領

手背依然殘留著貓的爪痕

二

飛鳥抹去白晝的光線

一條街筆直地通向黃昏

道路穿過我的雙腿，彎曲

我把手伸進陰霾天氣里鋪開的荒涼

十里外，另一個女人突然發出尖叫

三

陰霾來了，天地一籠統

吃飯囫圇，睡眠蓬松

雞鳴犬吠全是一團模糊

竹林乃有“玄學的焦慮”

月亮和鳥，越看越朦朧

一首詩，越讀越朦朧

而虛無主義詩人

就將在陰霾中誕生

四

我在霧中穿行，我的情緒染上了灰貓的顏色

天空是灰色的，河流是灰色的，風是灰色的

理論是灰色的，性是灰色的，絕望是灰色的

那些塑料花如此倉促地顯露自己的美學特征

所以，每天每天每天還沒等到太陽下山

我的心便灰暗起來了

五

“在紫色的霧圍里，顧逸君度著一個交際家的

水一樣流動的生活；

在灰色的岑寂里，吳靜嫻度著

鉛一樣沉重的生活。”

一寂寞的少婦讀著葉靈鳳的《憂郁解剖學》

我與她之間的沉默

無限地膨脹

無限地縮小

六

我坐在餐桌前，忽然想起

騎在馬背上的科貝特所描述的

“濃得切不開”的大霧

“我沒有敵人。”但敵意無處不在

在大霧里一點點擴散

七

汽車的尾氣

灰溜溜跑掉

整個世界在

貓眼里熟睡

八

晨光中手捧一碗稀粥的人

將會與另一個吃土豆的人

在陰霾籠罩的大街上相遇

然后很有禮貌地打一聲招呼

早上好——早上好——

仿佛這個早晨果真會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