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之書

邵麗

沙之書

一

那是誰家的春天

赤足走在田埂上

心事像打了結

少年時的煩惱

總是這般模樣

有一點盲目

有一點倉促

怎么就這樣松開了

放風箏的那只手

曾經凝神蹙眉

在窗前寫下誓言

二

某年的一個春天

我在沙灘上閱讀情侶們

用腳印書寫的故事

那最原始的文字，歪歪斜斜地記錄著

彼此的心情

瓷青的天空下

蔚藍的大海邊

還有誰

不曾醞釀情懷

只有潮水去了復來

擦掉這潦草的表白

讓新的故事

另起一行

金門

這是春天，在南方

我的身體發著燒

那人說，看那邊的金門島

眼睛被風吹過去

透骨的涼

我在此岸和彼岸之間漂浮

并想念一個人

有你的地方

給我一點溫暖

微笑或許席卷而來

其實，我真的不是

關心世事的女人

我一心一意只做

一個人的愛人

這是我的職業和使命

我讓每一粒餃子都心心相印

讓晶瑩的白米飯

被歷史熏得噴香

我還負責清潔你的襪子和腳

我喜歡你睡著的時候我蜷在枕畔

幸福得像狗

我們已經不太年輕

力氣

甚至切不完一條刀魚

只要水、面包、蔬菜

只要我永遠像船帆

讓風穿透我的身體吧

在這三月里，在南方

金銀花

如果這個時候你回頭

就會看到那些白色的精靈

她們纖弱的身子

在風中

在茶樹和杜鵑之間

她們在搖擺

沒有多少

供她們逍遙的日子

因為她們是

金銀花

金銀花

即使不回頭

你也能看到她們

那些黃色的神祇

她們的生命總是用這種

決絕的方式演繹

某年某月的

某一天

我走上山來

忽然想到她們

這個季節她們都不在

那片曾經燦爛的土地

空落成一片淚光

紫云英

在語言的國度里奔波

有沙漠、戈壁

和成群的野駱駝

干渴和無奈的瞭望

一切都無邊無際

沒有什么能夠給你安慰

除非那些花

那里雜在綠色中的

紅粉的精靈

花非花

誰能在哲學的操作臺上

找到情感的碎屑

在靈光一現的最后的日子

我突然想到了它們

那些俯身在南方水田里的精靈

還有什么能夠讓你的眼色濕淋淋

除非那些草

那些叫作紫云英

以草的名義偷偷開放的

看花

一

在洛陽

劈面遇見牡丹

她比去年更胖了

沒誰愿意為欲望減肥

它被一叢叢地嫁接

動不動就變臉

盛贊牡丹的詩都落在唐朝

那個時候也有北漂

有憤青

二

看花的人中

每人都有一個名字

和不同朝代的鑰匙

牡丹沒有

幾千年來

她就守著一個小名兒

冷眼看眼前車水馬龍

她的角色

原本就是開做一朵花

并因為迷茫而堅定

因為成熟而凋謝

守著這花這熱鬧

總會想起里爾克的話：

“誰在此刻孤獨，

他將永遠孤獨。”

北京的天氣

北京的天氣說變就變

有時候下雪

有時候下雨

有時候下土

有時候下西瓜、磚頭和

酒瓶

北京的天氣

晴的時候就晴在北京

陰的時候

全國都得下雨

每次我去北京

朋友們都告訴我

出門一定看看天氣

我的那些好心的朋友們

有的住在北京

有的

并不住在北京

細軟

八歲那年

我開始讀小說

讀到“細軟”這個詞

心中莫名地歡欣

細軟

是少女的絲綢衣裙

柔軟到

摸一把就化掉的綺麗

還有頭發上戴過的花朵和

嬌小的

藏在奶奶包袱里的

紅洋布繡鞋

二十歲上

我知道了

細軟

可以是堅硬的金銀

是五光十色的珠寶玉翠

是描著偉人像的錢和票證

如今

過了四十歲

我恍然懂得

細軟

是我愛你的

全部家當

愛上茶

雨下完了

風刮過了

天空干凈得像一片茶園

下午四時的陽光從西窗透過

正是喝下午茶的好光景

我想象

和你坐在木頭桌子的兩端

對著屬于你的那杯茶

我說

今生愛你

不夠

若有來生

我鄭重地提醒你

在萬千眾生之間

你必須聞到 我被你泡透的濃香

那時你 少年般地狂飲

透過變幻的茶煙

再一次濕潤我

平安香

在香客們中間

我燃上一炷平安香

都是一樣裊裊的細煙

卻升騰著不一樣的欲望

它是那么緩慢

就像愛串門的奶奶

不管你有多著急

她總有自己的方向和速度

人生就像一柱輕煙

你不看的時候

它分明著

你認真打量它

才發覺只剩下一堆灰

寫給自由

最需要自由的人是那個慢騰騰地走著而急出來

一身汗的人。最需要自由的人是那個被自由

寵壞的人。這世界沒人說得明白，而能說

明白的人卻都攢著不說。誰放逐了真理，誰穿越

幾千年的歷史為了一個誰都不在意的真相而入迷

誰為了理想而靜靜地在黑夜里大睜著眼睛。為了

一些細如牛毛的事情而爭吵吧，把那些該放手的

留給那些圍著草坪散步的人。那握過高腳酒杯的

蒼白的手指，蹀躞在良心和權力之間。他們在萬人

面前鐵青著臉，在馬桶上為便秘而呻吟。道理

很多人都想得通，也能夠輕松地說出來，可是

在用力時卻漏了氣。這一切都如此橫陳。我們

為政治而政治過，為莊嚴而莊嚴過，卻從來沒有

為自由而自由過。這樣想想，才知道這世界原本

不是平的，也從來沒人讓自由真正自由過。

詩歌里的母親

天下所有的母親

常常被寫進詩歌里

卻只能活在詩歌之外

她們那被時間淘盡的身體

像一間搬空的倉庫

關著，能聽見寂寞

開著，能看見冷清

多年以來

我靠寫小說、詩歌和散文為生

卻從來不敢描寫我的母親

在用語言搭建的世界里

她無法上岸

誰也不能改變的是

她這一生注定像一只水母

在掙扎之中隨波逐流

有人能看見，沒人能說清

我的母親

打從生下我們，她就別無選擇

她必須比我們活得謙卑

也必須比我們活得堅強

在我們想哭就哭想鬧就鬧的年歲里

她從來不會把我們撇在一邊

痛痛快快地哭一次

她沒有時間抱怨

也沒有機會偷懶

她需要把生命折算成

食物、鞋襪和作業本

對于生活

她只能看這么遠

也只能做這么多

像大多數女人一樣

除了忍耐復忍耐

她無法指望做夢

我的母親

自從父親死去之后

就再也找不到自己的位置

她在用自己的奶水和心血喂養大的兒女間流浪

每到一處

都住在最偏最小的房間

坐在最暗最遠的角落

占據著屋子小小的地方

小心察看著子孫們的臉色

害怕泄露心情和病痛

也不是娘肚子里有兒

而兒肚子里沒娘

和我的哥哥妹妹一樣

我也是孝順的孩子

逢年過節，我會給她打個電話

認真地想想她的樣子

我試圖安慰她

總是說日子越來越好

當她也這樣告訴我的時候

我為這白色的謊言沉默和怔忪

我的母親啊

她的黨齡比孩子們的生命都長

但在我們眼里，她既不偉大也不光榮

即使正確，但也無人聽從

在她柔弱的身體里

一邊塞著政治、紀律和紅頭文件

一邊塞著孩子們的衣食住行

無須打問那些在刀刃上度過的歲月

她總是把苦日子當成好日子過

而好日子來了，她過得比誰都戰戰兢兢

她不敢相信命運會對她如此慷慨

如此寬容

我還記得那一年，我先后失去父親

失去年齡最小的舅舅

失去我的外婆外公

母親跪在他們的墳前

大聲地質問

老天爺，你為什么不讓我走啊？為什么？

也許平生第一次，她放棄了信仰

放棄了責任和幻夢

她想跟這個世界

認真地做個了斷

想奢侈地成為一個自由的女人

成為一個有過幸福童年的孩子

她想有一個完整的人生

我的母親啊

她走了一生

今天終于走進了我的詩歌里

可是我詩歌里的母親

仍然是她現實的樣子

浮腫，佝僂，語焉不詳，老態龍鐘

我詩歌里的母親啊

為什么我一筆一畫地打量你

你卻總是如此陌生

在我能用金錢計算的文字里

你遠遠比不上一株草、一縷風

我的母親啊

也許你永遠都不會聽到有人在歌唱你

也不會想到

你的形象會在掌聲里讓人哭了又哭

痛了又痛

我的母親

我永遠不想讓你走出我的詩歌

不想讓你走出我留也留不住的世界

不想讓你撇下我們

讓我們只在這個神圣的節日里

以歌當哭

在被淚水泡軟的心情里

想念你那飽經滄桑的面容

我的母親啊

我永遠不會滿足

我們母女的緣分

只有這短促的今世今生

因為，我是你的骨頭、你的血肉

是你那即使風吹雨打也稀釋不了的母愛

鑄就的魂靈

短歌二首

一

因為夜

因為月光下的承諾

便和你一起出發

像是演習一次遠行

演習戀愛和死亡

演習在生活里變換各種表情

因為這月光

讓我與真實有了距離

也因為這月光

讓我知道了這世上的

深與淺，怕與愛

有的比月光通透

有的比月光冰涼

二

不敢說話

也不敢沉默

陷落在這個冬天的深處

再也不能用思想

遮蓋裸露的現實

事情到了這個時候

總要給別人一個交代

給自己一個安慰

那關于愛情、生活和政治的邏輯

在一圈圈地輪回

過去如何如何

今后怎樣怎樣

我們喜歡沉迷于這樣的現實：

把退卻看作成長

用概念蛻盡自己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