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風說話

陳蔚然

聽風說話

陳蔚然

【一】

天涼了，起風了。

我緊了緊圍巾，卻不想關上窗——風會從這兒進來，跟我說話。

我愛聽風，從忽遠忽近的時間的無垠荒野里刮來，順著那條小路吹來舊年的笑語。小路的轉角處，還能望見那所小學的一角，這些年，它裝修了兩回，粉色的，藍色的，愈發像童話故事里的城堡了，卻總覺得沒有當年鵝黃素白的屋子來得好看。

哦，對了，這就是你曾經讀過的小學啊。

風，在這屋子里溫柔地兜兜轉轉。我總能循著這風，想到那時的你：時而頑皮，扯散女生的羊角辮，偷偷挪開前排同學的凳子；時而又靦腆得可愛，一見到老師就像犯了錯似的垂下頭，連招呼也不敢打，紅著臉遠遠繞開。

那時，你還是個孩子啊。一想到這些，就覺得幸福。

還記得七歲那年，你下樓梯時一腳踩空，摔了下來，細碎的石子嵌進了皮肉里。你硬是笑著和同學說沒事，進了家門才肯讓淚珠淌下來。從此膝蓋上留下了淡褐色的疤，怕是一輩子都褪不掉了。哎，你就是這么倔強，從不示弱。

現在，我記性不好啦，中午的藥又忘了吃，可從前的事卻記得愈來愈清楚。

【二】

風，發出低沉的呻吟。

街邊的梧桐火把似的舞動起來，打在地上的斑駁剪影河水似的流淌起來，冰藍色玻璃窗似乎在微微震動。這肆虐的風啊，從陽臺灌進屋子，像是要把我包裹起來。她在訴說著什么？這任性貪婪的舞姿，多像你張揚而敏感的青春。

不知從哪天起，你開始對“獨立”兩個字懷有熱切的向往。我漸漸明白，是你在長大。于是——

你第一次搬進自己的書房。

你第一次拒絕放學后我來接你。

你第一次反感我的關心。

你為自己的第一部手機、第一臺電腦而軟磨硬泡。

直到后來，你的日記本上多了一把鎖……

這一切，我都記得。

孩子，并不是我不關心你在學校里的成績和表現，并不是我不想知道那上鎖的日記本里藏了什么，而是因為我相信你。每個人的青春都像是一方玻璃天地，清澈透明，脆弱敏感。我不能穿著成年人的高跟鞋，霸道地踏進這個易碎的世界，我只能用輕柔的叮嚀敲開你青澀的心扉。這些，我都知道。

【三】

風沒有停下片刻，像千萬只鳥撲棱翅膀發出的聲響。不知道是不是幻覺，碧空有些泛黃，顏色有些陳舊。米色的窗簾在風的擺弄下，搖擺不定，忽起忽落。

我看了很久，看愣了神，總以為是你在同我玩捉迷藏。

你聽，這風聲多像是飛機起飛時呼嘯而過的轟鳴。當飛機降落在另一個城市，面對一張張陌生而又行色匆匆的臉，你故作鎮定，心中暗自不安卻又滿懷欣喜。看吧，你的情感我都明白。就算你背過身去，我都知道是你在偷偷地笑呢。

北方的冬天比這兒冷，雪也比這兒下得干脆。去年冬天我給你織的圍巾是時候拿出來戴了，別著涼。

現在我眼神不好，手也不聽使喚，沒法子替你織毛衣了。

算算日子，你也該打電話回來報個平安了。但最近我耳朵不好使了，前些日子鄰居敲了十幾分鐘的門，我愣是沒聽見。現在生怕錯過你的電話，一直在等著呢。

即使是這樣，這風的聲音還是清楚得很，就像是從我心里傳出來的。

【四】

“丁零零——”

“媽，今年過年工作忙，我怕是回不來了。獎金我打到您的卡上了，吃的喝的多買些。別心疼錢！”

“哦，那你注意身體，別……”你這孩子，總是不把我的話聽完就掛了電話。

我拄著拐杖挪到了窗邊，又聽了聽風聲，猶豫了一下，終于還是關上了窗。屋子里一下子就變得安安靜靜、冷冷清清的。

傻孩子，媽怎會心疼錢，媽只是心疼你！

（指導教師 張銀夫）

（責任編輯 曹 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