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蓓蓓
(云南師范大學外國語學院,云南 昆明 650500)
《還鄉》中的神話原型母題解讀
李蓓蓓
(云南師范大學外國語學院,云南 昆明 650500)
《還鄉》是英國作家托馬斯哈代的杰出代表作之一。在刻畫女主人公尤苔莎時,作者運用了大量神話原型模式。從小說的整體情節來看,女主人公的故事安排符合“太陽——英雄”原型模式;時間安排符合弗萊的原型季節模式;從內容來看,尤苔莎慘遭社會背棄的境遇符合圣經故事中的“追逐”和“放逐”的原型母題。神話原型的嫻熟運用,豐富了整本小說的內涵,增加了作品的悲劇氛圍,增強了《還鄉》的整體藝術魅力。
《還鄉》;神話原型批評;追逐;放逐
托馬斯·哈代(1840-1928),英國著名小說家、詩人,被譽為橫跨兩個世紀的杰出作家。代表作有《還鄉》、《德伯家的苔絲》、《無名的裘德》等,其中,《還鄉》寫于1878年,是哈代“性格與環境”小說的杰出代表作之一。
諸多學者對《還鄉》做了研究,姜劍指出哈代通過《還鄉》向我們表達了對古老荒原深切的生態關懷以及對女性的關注,女主人公尤苔莎的還鄉之路并不平坦,實現人生理想的同時,經歷了一幕幕人間離合的悲喜劇,揭示了以男權話語為主導的文明對自然和女性的傷害與摧殘。[1]黃錦華,周冰連從神話原型批評的角度指出,尤苔莎是普羅米修斯的二次置換,她具有普羅米修斯的反叛精神,憎恨荒原、尋找情人和逃離荒原來克服荒原的惡劣環境以便找到人生幸福,行為具有一定的神圣性、適用性、悲劇性和革命性。[2]本文擬從原型批評的文學理論視角對《還鄉》進行重新解讀。從小說的整體來看,女主人公的故事情節安排符合“太陽一英雄”原型模式;時間安排符合弗萊的原型季節循環模式;從小說的內容來看,女主人慘遭社會背棄的經歷符合圣經故事中的“追逐”和“放逐”兩個原型母題。
1.1 小說的情節符合“太陽一英雄”模式
神話原型批評中的“太陽一英雄”模式主要根據大自然中太陽東升西落為一個循環,表明神或英雄對于自然力量的不可抗拒性,換句話說,神或英雄的命運是按照自然規律安排,猶如太陽一樣,有升有落,英雄也是有生有死。對于小說中的英雄置換,弗萊指出,“神話中可能有太陽神或樹神,在傳奇文學中則可能是一個與太陽神或樹神密切相關的人”。[3]171-17“2我們現在看到的故事雖然有些被置換變形了,但其神話模式倒是不難看出的”。[3]172
托馬斯·哈代創作的《還鄉》主要講述了外貌冷艷的美麗姑娘尤苔莎出身于城市,卻因父母雙亡而被迫投靠外公,生活在遠離城市的埃格敦荒原。她心心向往生活在諸如巴黎這樣的大城市,過上上流社會的生活,實現人生價值。當她發現還鄉的年輕小伙子克林是通往自己人生目標的橋梁,于是采取一切手段認識了他,并與之建立愛情關系,最終結婚。由于尤苔莎和克林的生活目標截然不同,導致婚后生活的不幸,產生了不可調和的矛盾,矛盾與沖突愈演愈烈,逼使尤苔莎在一個狂風暴雨之夜離家出走,不幸被大水沖走,香消玉殞。
《還鄉》女主人公尤苔莎的命運安排情節符合“太陽--英雄”模式。哈代在塑造尤苔莎這一人物時,已經是按照神話中的女英雄標準,“……一頂舊盔戴在頭上,散落的露珠在額上圍成一頂王冠,憑這些裝飾物,她就會分別顯出阿爾忒彌斯、雅典娜和赫拉的樣子”。[4]74尤苔莎是古希臘女英雄的化身,為了尋找心中的圣杯,實現夢想,四處冒險、戀愛、征戰,留下了一首首的英雄贊歌。所有這些尋求夢想的經歷都體現了一種力量崇拜、英雄崇拜的觀念。在男權制社會中,黑夜女王尤苔莎勇于挑戰權威,發出自己女性的聲音,為自己申辯,這無疑表明她是一位真正的女英雄。小說中,尤苔莎剛一出場時,恰逢與情人韋狄的感情出現危機,內心備受煎熬,此時的尤苔莎猶如黎明前的太陽,最接近地平線,獨自面對黎明前的黑暗。當遇見從巴黎還鄉的年輕人克林時,重燃希望,這時尤苔莎內心的太陽開始冉冉升起。尤苔莎利用一切手段和克林相識,并與之相愛,隨著和克林相處,發現這個年輕人可以幫自己實現去巴黎大城市生活的愿望。于是,當克林求婚時,尤苔莎毫不猶豫的答應了。結婚的那一刻,她覺得自己仿佛已經把夢想抓在手中,甚至幻想已經生活在巴黎的一所房子里,房子可能不大,但卻很幸福,因為終于可以逃離埃格敦荒原了,此時的太陽達到一天中正午時的最高位置,陽光普照,沁人心脾。然而,隨著婚后生活的繼續,尤苔莎逐漸看出,克林根本就不想再回到巴黎,繼續珠寶店的工作,而是想留在埃格敦荒原辦一所學校。尤苔莎勸阻克林,在荒原辦學校是非常荒謬的,回到巴黎才是人生正確的選擇,但是克林固執己見,對妻子的勸阻嗤之以鼻。眼見自己的愿望化為泡影,尤苔莎落下了悲痛的淚水,和丈夫發生了爭吵,產生了間隙,最后,在一個狂風暴雨的晚上離家出走,不幸溺水身亡,此時的太陽又落回了西方的地平線,進入了黑暗。女英雄尤苔莎的經歷恰如一天中太陽的東升西落,從緩緩升起時的希望,到慢慢西落時的絕望,乃至死亡。
1.2 小說中的時間安排符合弗萊的四季循環模式
弗萊在循環理論中指出世界的一切都是一個完整的循環系統,生與死、成功與失敗,等等,都是一個生生不息的循環運動過程。弗萊在“自然秩序之內的循環運動”中明確闡釋了神話原型運動的方向:喜劇對應于春天,述說英雄的誕生或復活;浪漫故事對應于夏天,述說英雄的成長和勝利;悲劇對應于秋天,講述英雄的失敗和死亡;反諷對應于冬天,述說英雄死后的世界。其中,喜劇和浪漫故事是向上運動,悲劇和反諷是向下運動。它們連在一起構成了四季循環的往復運動。因此,這四個文學敘述程式被納入了共時性循環運動的框架之中。
尤苔莎剛出場時是十一月的冬天,恰逢與韋狄的感情出現危機,孤身站在黑冢上,“十一月的寒風悲涼,這種聲音很像九十歲老人喉嚨里殘缺不全的歌聲。這是精疲力竭的低語,干枯嘶啞,輕薄如紙……整個山坡上無以數計的花朵送到那個女人耳邊的,也不過是枯萎無力、斷斷續續的吟誦之聲”。[4]45由于尤苔莎愛情不順、心境凄涼,整個冬季的荒原愈顯死氣沉沉,寒冷刺骨。當得知一位名叫克林的年輕人將要從巴黎回到埃格敦時,尤苔莎內心重燃愛情的希望,十分激動,因為她幻想著和這個年輕人喜結連理,然后搬到大城市去生活。為了了解一下這位年輕人生活的地方,尤苔莎決定出去散步,此時的大自然仿佛感應到了她的那份喜悅,“……青青的谷底開始變得寬闊,路兩旁的荊棘叢也開始隱退……點綴在越來越肥沃的土壤上”。[4]125此時的荒原不再是枯花一片,而是悠悠青草香,如女主人公的心情一樣。當尤苔莎和克林新婚后,她高興極了,認為自己很快就可以去大城市生活了,此時的埃格敦荒原在她眼中“七月的太陽照耀在埃格敦荒原上,把那深紅色石南染得紅彤彤一片……顯得美麗燦爛……他們被包圍在一片閃閃發亮的薄霧之中,這薄霧遮斷了周圍任何色彩不協調的景物,賦予所有東西一種光的品質”,[4]269婚姻伊始的甜蜜生活,使我們看到了朝氣蓬勃、青春靚麗的尤苔莎。但是隨著婚后生活的繼續,尤苔莎發現克林無法滿足自己去巴黎生活的愿望,留下了絕望的淚水,周圍的自然仿佛也感受到了她的變化,當她穿梭在蕨草叢中時,秋季的大自然呈現出“沒有一根草莖可以在明年會再抽芽”[4]289到處死氣沉沉,尤苔莎仿佛就是一根即將枯死的野草。最終尤苔莎在一個狂風驟雨的漆黑夜晚,淹死在冰冷刺骨的河水中。尤苔莎的命運如同四季的輪回,在春夏煥發勃勃生機,秋冬蕭瑟凋落。人同自然之間的交往是以令人驚異的力量表現出來的,不同季節起著人類悲劇的合唱隊的作用。不同季節的變換同整個故事情節發展緊密相連,也預示了主人公的命運走向。
2.1 “追逐”
尤苔莎將巴黎看作自己的幸福目標,并為之傾盡所有,但最終失敗的慘痛經歷符合《圣經》中摩西帶領以色列人民逃出埃及,走向上帝賞賜的迦南福地這一神話原型故事。
《圣經》記載,在出埃及記中,摩西受上帝指示,帶領在埃及過著奴隸生活的以色列人,到達神所賞賜的迦南福地。摩西從小在埃及貴族中長大,但從未忘記自己是以色列子孫身份,深切同情被奴役的以色列同胞。有一天,摩西看到埃及人在鞭打以色列同胞,一怒之下殺死了這個埃及人,逃到了米甸地區。在芒特西奈山腳下,上帝向摩西開示,并對摩西說:“我命令你帶以色列人出埃及,把他們領到我賜給你們的迦南福地。那是我答應賞給你們祖輩的產業”。法老一開始極力反對,但上帝在整個埃及降下災難,最終法老只得同意,摩西帶領以色列人民踏上了前往“福地”的旅途。令人惋惜的是,摩西在最后勝利之前犧牲,未能進入迦南福地。
尤苔莎像摩西一樣,為了實現夢想,不畏艱難困苦,時刻都在努力。雖然身為女性,但尤苔莎思想獨立,聰穎靈敏,足智多謀,從不向男人低頭。當發現韋狄將要拋棄自己,另娶他人時,尤苔莎并沒有像別的女人那樣又哭又鬧,而是沉著冷靜地尋找自己的出路,并對韋狄送上祝福,同時,憑借自己的手段與魅力博得了克林的喜愛。在維多利亞時期,父權壓倒眾生,一位女性能做到如此地步,實屬不易。雖然尤苔莎和摩西都為了追求夢想而獻出寶貴生命,但精神卻讓人欽佩。
2.2 “放逐”
尤苔莎骨子里充滿了叛逆精神,但是維多利亞時代的女性毫無地位可言,只是男性的附屬品。身為女性的尤苔莎終將被男權社會所拋棄,乃至走向死亡。這一神話原型符合圣經故事中以賽瑪利的放逐生涯。
《圣經》中猶太人的祖先亞伯拉罕長期以來和妻子撒拉住在一起。一天,神突然在他面前顯現,允許他去迦南地帶,并保證會讓他的子嗣像天上的星星那么多。但是很多年過去了,撒拉也沒有懷孕,這種情況下撒拉讓自己的婢女夏甲給丈夫做妾,有了身孕后驕傲的夏甲開始不尊敬撒拉,受到侮辱而不滿的撒拉便開始虐待夏甲,因此夏甲逃出了主人家。在水池邊遇到了神的天使,并聽從了天使的勸告重新回到家中,緊接著夏甲就生下了以賽瑪利。但是后來神又讓撒拉懷孕了,生了個孩子名叫以撒,緊接著以賽瑪利和夏甲就被趕出了家,后來在神的幫助下,才得以存活下來。[5]
尤苔莎遭遇放逐的原因和夏甲十分相似,兩個女人都沒有認清現實和自己的真實身份。夏甲雖然為亞伯拉罕生下長子,但自己畢竟是奴隸出身,根本不可能成為亞伯拉罕家真正的女主人。尤苔莎雖被稱為“夜之女王”,但本質上依然是一位女性,根本撼動不了父權制這座大山,更不可能實現自己夢寐以求的價值,因此最后難免會被社會放逐,走向死亡。
綜上所述,從小說的整體來看,《還鄉》女主人公尤苔莎的故事情節符合神話原型批評中的“太陽--英雄”模式,時間安排則是對應了弗萊的原型季節循環模式。從小說的內容分析,則是符合圣經故事中的追逐和放逐的原型。“沒有一部文學經典作品僅僅是由于它巧妙或寫得不錯而流芳百世的,它必須有幾分普遍性,而要做到這一點,就可能含有原型的成分”。[6]《還鄉》中不但運用了大量神話原型,包括圣經原型,希臘羅馬故事原型,而且還在故事情節中匠心獨運的地運用了弗萊的四季循環理論,使我們不得不贊嘆作者巧妙而獨特的構思與技巧。神話原型的運用,豐富了整本小說的內涵,增加了作品的悲劇氛圍,進而大大增強了《還鄉》的整體藝術魅力。
[1]姜劍.還鄉之路--《還鄉》的生態女性主義解讀[J].浙江教育學院學報,2011,(1):44-50.
[2]黃錦華,周冰連.《還鄉》中的尤苔莎:反叛命運的普羅米修斯[J].名作欣賞,2009,(9):83-84.
[3]葉舒憲.神話—原型批評[M].西安:陜西師范大學出版總社有限公司,2010.
[4][英國]托馬斯·哈代.還鄉[M].王守仁譯.南京:譯林出版社,1997.
[5]文潔若.圣經故事[M].北京:華夏出版社,2001:27.
[6]古爾靈,等.文學批評方法手冊[M].姚錦清等譯,沈陽:春風文藝出版社,2004:241.
責任編輯:周哲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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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72-2094(2016)05-0084-03
2016-04-20
李蓓蓓(1989-),女,安徽宿州人,云南師范大學外國語學院2014級碩士研究生。研究方向:英語語言文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