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 亞 楠
(鄭州大學 文學院,河南 鄭州 4500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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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樸、林紓小說創作所受《桃花扇》影響研究
王 亞 楠
(鄭州大學 文學院,河南 鄭州 450052)
摘要:《桃花扇》的題材內容、文本結構和晚清民國特殊的社會情勢,使曾樸和林紓的小說創作受到了《桃花扇》一定的影響。曾樸的《孽?;ā肥堋短一ㄉ取返挠绊懀彩墙枰粌晌痪€索型人物的行蹤,來貫串和描繪眾多的社會時事、政治事件,統攝廣闊復雜的歷史圖景。林紓的多部小說的創作也具有與《桃花扇》相似的創作意圖,運用了相似的情節結構,在敘事中以紀實和寫情為兩條線索,穿插交織,展開情節,敘寫故事。其中典型的作品是《劍腥錄》。
關鍵詞:曾樸;林紓;小說;《桃花扇》;影響研究
清末民初,由于西方文藝思想的介紹和小說戲劇的翻譯,以及梁啟超等人發起的“小說界革命”的倡導和影響,傳統被視為“小技末道”、不登大雅之堂的小說的文學地位不斷上升,社會作用得到普遍重視,一變而為開啟民智、宣傳革命、加速進化的“利器”。在這種不斷變幻、豐富復雜的社會情勢下,加之文藝思想的更新和進步,眾多的文人作家或為表達政見,或為抒發感慨,或為諷刺現實,或為記錄當下,著、譯了大量小說作品。這些小說在題材方面,最突出、最豐富的是時事小說和歷史小說,形成和出現了明末之后又一個時事小說創作的高潮。而對于當時的作家和讀者而言,時事小說和歷史小說并非判然不同。作家創作歷史小說,多數都是為了借古鑒今或影射現實。曾樸的譴責小說《孽海花》通常被認為屬“時事小說”,但他自己最早卻是將之視為“歷史小說”的①。抱持借古鑒今、影射現實創作意圖的作家紛紛將目光投射向此前的歷朝歷代的政治風云,而宋元之交、南宋滅亡和明清之際、明朝傾覆,因為異族入侵、漢人政權統治結束與晚清民國帝國主義國家侵略的社會情境具有相似性,再加上對作為異族的清人腐朽、殘暴統治的憤恨,這兩個政權更替時期的歷史頻繁進入當時歷史小說創作題材取用的視野。吳趼人的《痛史》(未完成)即以元滅南宋為主要題材。而以明朝亡國為題材的,則有“痛哭生第二”所作的《仇史》?!冻鹗贰匪鶎憽耙悦魃褡谌f歷年間,漢奸范文程投滿起,至永歷帝二十二年,臺灣鄭克塽降清止”,創作目的則是“專欲使我四萬萬同胞洞悉前明亡國之慘狀,充溢其排外思想,復我三百余年之大仇”[1]153。作者并明確指出這部小說“乃繼《痛史》而作”[1]153?!短一ㄉ取纷鳛楸容^全面地表現南明弘光政權興亡的劇作,也進入了當時歷史小說作家的視野。
由于晚清民國社會矛盾錯綜復雜、政治事件層出不窮,延續時間又比較長久,當時多數的歷史小說或曰時事小說的作者又具有比較大的創作野心,追求描繪廣闊的歷史場景、收納眾多的事件人物,為了能夠較好地駕馭題材,他們主要采取了兩種結構手法。第一種是雜綴野史軼聞,而沒有貫穿始終的中心人物,較典型的有林紓的《畏廬漫錄》和許指嚴的諸種作品。第二種是以一個或一對中心人物為線索,隨著人物的活動、行蹤,借助人物在愛情方面的悲歡離合來描繪和展現廣闊的社會圖景、眾多的政治事件。這一創作手法與孔尚任創作《桃花扇》“借離合之情,寫興亡之感”非常相似。這種類型的歷史小說很多,本文主要分析與《桃花扇》有一定關系的曾樸的《孽?;ā泛土旨偟摹秳π蠕洝贰?/p>
一、曾樸《孽?;ā穭撟魉堋短一ㄉ取酚绊懷芯?/p>
《孽?;ā返淖畛踝髡邽榻鹚舍?1874-1947年)。第1-2回曾發表在1903年十月在日本東京出版的《江蘇》雜志第8期上。1904年夏秋之間,金松岑將原稿共6回轉交曾樸,曾樸看后提出了自己的一些意見,于是金松岑就請曾樸續完全書。曾樸便就已有的6回,“一面點竄涂改,一面進行不息,三個月功夫,一氣呵成了二十回”[2]129。1904年3月,金松岑翻譯出版了記述俄國虛無黨歷史的《自由血》,書后附錄有“愛自由者”即金松岑著、譯書目的廣告,其中就有《孽海花》。廣告稱這部小說為“政治小說”,具體的廣告詞為:“此書述賽金花一生歷史,而內容包含中俄交涉、帕米爾界約事件、俄國虛無黨事件、東三省事件、最近上海革命事件、東京義勇隊事件、廣西事件、日俄交涉事件,以至今俄國復據東三省止,又含無數掌故、學理、軼事、遺聞。精采煥發,趣味濃深?!盵3]134金松岑后來在致友人書中也說他創作《孽?;ā?,“非為賽(按指賽金花)也,作此書之歲,帝俄適以暴力壓中國,留日學生及國內志士,多組對俄同志會……賽于八國聯軍入京時,因與瓦德西昵,賴一言而保全地方不少,故以賽為骨,而作五十年來之政治小說”[4]148??梢姶藭畛醯膭撟鳂嬒胫话摺T鴺憧催^原稿后,認為是“一個好題材”,但是“過于注重主人公,不過描寫一個奇突的妓女,略映帶些相關的時事,充其量,做成了李香君的《桃花扇》,陳圓圓的《滄桑艷》,已算頂好的成績了,而且照此寫來,只怕筆法上仍跳不出《海上花列傳》的蹊徑”[2]128。于是,他提出了新的創作構思:“想借用主人公做全書的線索,盡量容納近三十年來的歷史,避去正面,專把些有趣的瑣聞逸事,來烘托出大事的背景,格局比較的廓大?!盵2]128-129曾樸在這里所說的“主人公”,除賽金花外,應該還包括洪鈞。小說林社在1905年正式出版《孽?;ā非?0回載的廣告也說:“本書以名妓賽金花為主人,緯以近三十年新舊社會之歷史,如舊學時代、中日戰爭時代、政變時代,一切瑣聞軼事,描寫盡情,小說界未有之杰作也。”[2]134曾樸在評論胡適對《孽?;ā返呐u時也說:“我的確把數十年來所見所聞的零星掌故,集中了拉扯著穿在主人公的一條線上,表現我的想象。”[2]130《孽?;ā窋懙馁惤鸹ㄊ论E與真實人物生平的差異曾在后來引起過爭論,曾樸前后對于《孽?;ā返膭撟魉枷胍灿羞^變化。但由上可見,參以小說本文,曾樸創作《孽海花》的結構安排和金松岑原稿的創作構思并無大的差異,均是以一二位主人公為經,以重大的政治歷史事件為緯,表現“中國由舊到新的一個大轉關”時期中“文化的推移”和“政治的變動”[2]131。因為前后差異不大,所以對于《孽?;ā穪碚f,無論是金松岑的原稿,還是曾樸的創作,其情節結構都近似于《桃花扇》。
1917年,胡適與錢玄同曾在《新青年》上共同討論中國白話小說。胡適在刊載于《新青年》第3卷第4期的《再寄陳獨秀答錢玄同》中說,包括《孽?;ā吩趦鹊亩嗖客砬灏自捫≌f“皆為《儒林外史》之產兒”,理由是“其體裁皆為不連屬的種種實事勉強牽合而成,合之可至無窮之長,分之可成無數短篇寫生小說”[5]31。胡適還在信中對《孽海花》有專論,認為:“《孽?;ā芬粫m以為但可居第二流,不當與錢先生所舉他五書同列。此書寫近年史事,何嘗不佳?然布局太牽強,材料太多,但適于札記文體(如近人《春冰室野乘》之類),而不得為佳小說也。”并認為《孽海花》遠不如《品花寶鑒》[5]32。錢玄同在發表于《新青年》的回書中對胡適的看法表示了贊同。一方面由于觀點的不同,一方面由于胡適的地位和影響,曾樸在《曾孟樸談〈孽?;ā怠分忻鞔_地就胡適對于《孽?;ā非楣澖Y構的看法提出了異議,認為《孽海花》的情節結構不同于吳敬梓的《儒林外史》。他說:“雖然同是聯綴多數短篇成長篇的方式,然組織法彼此截然不同。譬如穿珠,《儒林外史》等是直穿的,拿著一根線,穿一顆算一顆,一直穿到底,是一根珠線;我是蟠曲回旋著穿的,時收時放,東西交錯,不離中心,是一朵珠花。譬如植物學里說的花序,《儒林外史》等是上升花序或下降花序,從頭開去,謝了一朵,再開一朵,開到末一朵為止;我是傘形花序,從中心干部一層一層的推展出各種想象來,互相連結,開成一朵球一般的大花。《儒林外史》等是談話式,談乙事不管甲事,就渡到丙事,又把乙事丟了,可以隨便進止;我是波瀾有起伏,前后有照應,有擒縱,有順逆,不過不是整個不可分的組織,卻不能說它沒有復雜的結構?!盵2]130關于《桃花扇》的情節結構,孔尚任在該劇《凡例》第一條中說道:“劇名《桃花扇》,則‘桃花扇’譬則珠也,作《桃花扇》之筆譬則龍也。穿云入霧,或正或側,而龍睛龍爪,總不離乎珠。觀者當用巨眼?!盵6]卷首盡管在傳奇中,李香君并未從始至終一直隨身攜帶“桃花扇”,但“桃花扇”作為李香君的象征和侯、李愛情的見證,是一條重要的線索,在全劇的許多重要關目和場次中都出現過,如《眠香》出中的贈扇、《守樓》出中的染扇、《寄扇》出中的寄扇、《入道》出中的撕扇等。雖然“桃花扇”是物件,而賽金花是人物,但所起的作用并無大的差異。
在評論《孽?;ā返囊庖娭?,林紓的觀點值得注意。他在《〈紅礁畫槳錄〉譯余剩語》中指出:“《孽?;ā贩切≌f也,鼓蕩國民英氣之書也。其中描寫名士之狂態,語語投我心坎。嗟夫!名師不過如此耳。特兼及俄事,則大有微旨。借彩云(按即傅彩云)之軼事,名士之行蹤,用以眩轉時人眼光。而彩云尤此書主中之賓;但就彩云定為書中之主人公,誤矣。天下文章,無妨狡獪?!盵7]181-182對于林紓的觀點,曾樸認為:“這幾句話,開門見山,不能不說他不是我書的知言者!但是‘非小說也’一語,意在極力推許,可惜倒暴露了林先生只囚在中國古文家的腦殼里,不曾曉得小說在世界文學里的價值和地位。他一生非常的努力,卓絕的天才,是我一向傾服的,結果僅成了個古文式的大翻譯家,吃虧也就在此。”[2]131其中文字或者有誤。依照曾樸的本意和“但是”表示的語意轉折,他應該是認為林紓是《孽海花》的“知言者”。曾樸對林紓的原意有誤解,對他的文藝思想也缺乏全面深入的考察,但也確實指出了林紓在分析和評價小說時的一個特點。林紓謂“《孽?;ā贩切≌f也”,是說《孽?;ā凡⒉粌H僅是小說,其中不免有傳統的輕視小說的思想在內,但他這一判斷主要是就小說的主旨和作用而言的,認為《孽海花》主要記敘的是近幾十年間的社會時事、歷史變遷,作用則是可以“鼓蕩國民英氣”。林紓作為晚清民國時期的著名翻譯家,一生中與人合作翻譯了近兩百部西方小說,他絕不可能“不曾曉得小說在世界文學里的價值和地位”。相反,他是比較反對將小說視為“稗官野史”的,如他在《〈黑奴吁天錄〉例言》中說:“是書系小說一派,然吾華丁此時會,正可引為殷鑒。且證諸咇嚕華人及近日華工之受虐,將來黃種苦況,正難逆料。冀觀者勿以稗宮[官]荒唐視之,幸甚!”[8]43曾樸的主要錯誤是在論述中將各具不同邏輯內涵的論析對象混為一談,因而纏雜不清。在一般的論述中,古文常與白話相對而言,小說常與經史相對而言。曾樸則將古文和小說對立起來,實則林紓以古文著譯小說曾獲得不少肯定評價?!鞍自捨倪\動”的主將胡適就曾在其《五十年來中國之文學》中說過:“古文不曾做過長篇的小說,林紓居然用古文譯了一百多種長篇小說,還使許多學他的人也用古文譯了許多長篇小說,古文里很少滑稽的風味,林紓居然用古文譯了歐文與迭更斯的作品。古文不長于寫情,林紓居然用古文譯了《茶花女》與《迦因小傳》等書。古文的應用,自司馬遷以來,從沒有這種大的成績。”[9]215周作人也曾指出:“他(按指林紓)介紹外國文學,雖然用了班、馬的古文,其努力與成績絕不在任何人之下?!蠈嵳f,我們幾乎都因了林譯才知道外國有小說,引起一點對于外國文學的興味,我個人還曾經很模仿過他的譯文。”[10]第五版
但是,林紓撰作古文私淑桐城派,論文又主桐城派的古文“義法”,著有《春覺齋論文》《韓柳古文研究法》等。他深諳古文“義法”,加上在古文存廢之爭中抱持較為保守的態度,又對以古文著譯西方近現代小說做過大量的實踐,故而他在分析中外小說的情節結構時常常移用古文的“義法”,努力尋找小說結構和古文行文方面的契合之處,有時不免方枘圓鑿,強行貼合。他對許多小說的分析也轉而主要注重情節結構、行文布局,卻往往忽略了故事主旨和人物塑造。但許多小說常常因此而得到他的肯定。如他在《〈黑奴吁天錄〉例言》中指出《黑奴吁天錄》“開場、伏脈、接筍、結穴,處處均得古文家義法。可知中西文法,有不同而同者”[8]43。他在《〈洪罕女郎傳〉跋語》的開篇總結哈葛德小說的故事主題,接著卻用全文大半篇幅討論了《史記》的行文之法,然后認為“哈氏文章,亦恒有伏線處,用法頗同于《史記》”[11]181。他在《〈離恨天〉譯余剩語》中先是分析《離恨天》小說的結構布局、人物設置,然后竟能轉到分析《左傳》的章法以至字法,并比附二者:
凡小說家立局,多前苦而后甘,此書反之。然敘述島中天然之樂,一花一草,皆涵無懷、葛天時之雨露。又兩小無猜,往來游衍于其中,無一語涉及纖褻者。用心之細,用筆之潔,可斷其為名家。中間著入一祖姑,即為文字反正之樞紐。余嘗論《左傳·楚文王伐隨》,前半寫一“張”字,后半落一“懼”字?!皬垺迸c“懼”反,萬不能咄嗟間撇去“張”字,轉入“懼”字。幸中間插入“季梁在”三字,其下輕輕將“張”字洗凈,落到“隨侯懼而修政,楚不敢伐”。今此書寫葳晴在島之娛樂,其勢萬不能歸法,忽插入祖姑一筆,則彼此之關竅已通,用意同于左氏。可知天下文人之腦力,雖歐亞之隔,亦未有不同者。[12]414
林紓對《孽海花》的分析也是如此。
據包天笑的自述,他創作小說《留芳記》時受到了《孽?;ā返暮艽笥绊?。包天笑之起意創作《留芳記》,就是因為《孽海花》。他曾說過:“我在青年時代,在曾孟樸所辦的《小說林》出版部,見他所寫的《孽?;ā罚乙苍羞^志愿,要想把當時的革命事跡,寫成小說?!盵13]1包天笑又了解和熟悉《孽?;ā返那楣澖Y構和創作意圖,他在《留芳記》第一回中這樣評述《孽海花》和自己的小說:“吾友東亞病夫(即曾樸)撰了一部《孽?;ā?,借著一老妓賽金花的軼事,貫串史事不少。要談當時的情景,就在他的范圍內了。雖只出了二十余回,以后就擱了筆,可是大家都希望他續成完璧。只是我這部書,卻不免珠玉在前,自慚形穢了?!盵14]17可見他是有意將《留芳記》視為《孽海花》的續作的。包天笑還在《留芳記》第三回中借小說人物陶庵之口分析《孽?;ā返慕Y構:“陶庵說道:‘說起賽金花來,諸位都知道嗎?有個常熟名士曾樸做了一部小說喚作《孽?;ā?,就是把賽金花做書中的主人公,貫串著近代歷史上的事,卻把老夫也拉扯在里面。’”[14]51-52包天笑在此部小說中,主要是以梅蘭芳為線索,描述辛亥革命、袁世凱稱帝、張勛復辟等歷史事件。對于這部可算做《孽?;ā返睦m作、情節結構與之類似的小說,林紓在為《留芳記》所作的“弁言”中分析它的情節結構說:
今年天笑北來,出所著《留芳記》見示,則詳載光緒末葉,群小肇亂取亡之跡,咸有根據。中間以梅氏祖孫為發凡,蓋有取于太史公之傳大宛,孔云亭之成《桃花扇》也。大宛傳貫以張騫,騫中道死,補貫以汗血馬。史公之意,不在大宛,在漢政之無紀,罪武帝之開邊也。云亭即仿其制,敘列[烈]皇殉國,江左偏安,竟誤于馬阮,乃貫以雪苑香君,讀者以為敘述名士美人,乃不知云亭幾許傷心之淚,借以泄其悲。今天笑之書,正本此旨。去年,康南海至天津,與余相見康樓,再三囑余,取辛亥以后事編為說部,余以篤老謝。今得天笑之書,余與南海之諾責卸矣。讀者即以云亭視天笑可也。[15]卷首
孔尚任仿《史記·大宛列傳》的行文、結構而作《桃花扇》,當然屬于林紓的臆測,但他對于《桃花扇》的情節結構和孔尚任創作意圖的分析卻頗有見地,可謂是兩百年后孔尚任的“知言者”。由此也可知,《孽海花》《留芳記》《桃花扇》三者在情節結構和創作意圖上具有一定的相似性,都是借一兩位線索型人物的行蹤,來貫串和描繪眾多的社會時事、政治事件,統攝廣闊復雜的歷史圖景。林紓對于此種結構手法非常重視和贊賞,他在為哈葛德的《斐洲煙水愁城錄》所作序文中也以《史記·大宛列傳》比附這部小說,其中說道:
余譯既,嘆曰:西人文體,何乃甚類我史遷也!史遷傳大宛,其中雜沓十余國,而歸氏本乃聯而為一貫而下。歸氏為有明文章巨子,明于體例,何以不分別部落,以清眉目,乃合諸傳為一傳?不知文章之道,凡長篇巨制,茍得一貫串精意,即無慮委散?!洞笸饌鳌饭虡O綿褫,然前半用博望侯為之引線,隨處均著一張騫,則隨處均聯絡。至半道張騫卒,則直接入汗血馬??梢姖h之通大宛諸國,一意專在馬;而綿褫之局,又用馬以聯絡矣。哈氏此書,寫白人一身膽勇,百險無憚,而與野蠻拼命之事,則仍委之黑人,白人則居中調度之,可謂自占勝著矣。然觀其著眼,必描寫洛巴革為全篇之樞紐,此即史遷聯絡法也。[16]2
二、林紓小說創作所受《桃花扇》影響研究
林紓自己的小說創作也在一定程度上受到了《桃花扇》的影響,而表現出相似的創作意圖,運用了相似的情節結構。1913年,林紓創作了自傳體長篇小說《劍腥錄》(后改題為《劍膽血腥錄》《京華碧血錄》),凡53章,以邴仲光和劉麗瓊的愛情故事為線索,記敘晚清自戊戌變法至庚子事變間的社會歷史大事②。林紓在《劍腥錄》自序中說:“桃花描扇,云亭自寫風懷;桂林隕霜,藏園兼貽史料。作者之意,其在斯乎?”[17]2可見他的創作意圖一是借以抒發自己對晚清一些重大事變的看法和感慨,二是以小說為史書,記敘晚清一些重大事變的始末詳情。關于《劍腥錄》的情節結構,林紓在《劍腥錄》卷首的“附記”中說,其中史實根據其門生王生孟之父王鏡航的《庚辛之際月表》,而“其云邴、劉夫婦者,特假之為貫串耳”[18]2。他在小說中對此也有明確的說明,一是在第48章中借人物之口道出:
夫婦同行過行宮,至樓外樓下,仲光曰:“此吾媒氏之樓也。”因述當日奉還遺金,始得識老人于此,千回百折,始成今日姻緣。梅兒(按即劉麗瓊)曰:“仲光自謂此一篇文章曲也,我則尚以為直。彼小說家,言才士美人離合之狀,中間必有讒構之人,或見劫于有力,或不遂于所親,至于顛沛流離,始諧燕好,然已筋疲力盡,尚何意趣之足言?今仲光之于麗瓊,不過少有挫折。在三河遇難之一著,此亦文勢之不能不曲處,謂之為曲,真誣我也?!敝俟庑υ唬骸拔徉l有凌蔚廬者,老矣。其人翻譯英法小說至八十一種,多險急之筆。書中所述亦多顛沛流離之狀,正如琴棲之言,讀之令人意索。恨吾二人之事,不令蔚廬知之。其人好諧謔,將點染一二人蹤跡,成一小說,亦大佳事。”梅兒曰:“不惟小說,戊戌、庚子之局,足資史料,何妨即以吾二人為緯也?!盵19]157
其中“凌蔚廬”即指林紓,林紓號畏廬,“凌蔚廬”為“林畏廬”的諧音。可見林紓在創作《劍腥錄》時,是追求以邴仲光和劉麗瓊的愛情故事為經,以戊戌變法、義和團運動和庚子事變等為緯,反映晚清錯綜復雜的歷史變局。但從小說完成后呈現的情況而言,林紓并未完美地實現這一創作構想。小說前11回都是敘寫邴仲光、劉麗瓊兩個人的情事,直到第十二回寫到邴仲光上書受挫、會試落第后,林晚翠欲鼓動他從事維新變法,邴仲光婉言謝絕,才涉及社會政治事件。在其后的章節中,兩條線索多數時候都是獨立自行發展,相互間并未交集和聯結。林紓自己在創作時也意識到這種困難和尷尬,在第32章中他就有這樣的自白:
外史氏曰:“京城既破,八國聯軍長驅直入,千頭萬緒,從何著筆?此書以仲光為緯,然全城鼎沸,而邴氏閉門于窮巷,若一一皆貫以邴氏,則事有不眇于京城者,即京城之廣,為邴氏所不見者,如何著筆?今敬告讀者,凡小說家言,若無征實,則稗官不足以供史料;若一味征實,則自有正史可稽。如此離奇之世局,若不借一人為貫串而下,則有目無綱,非稗官體也。今暫借史家編年之法,略記此時大略,及歸到邴仲光時,再以仲光為緯也?!盵19]109
林紓在創作中遇到如此的尷尬和困難,是因為他極力追求小說能夠紀實和寫情兼備,但有時又駕馭不當,不免偏重于一方,造成兩者沖突,結構失衡。林紓創作小說注重紀實,一則因為晚清民初時期,社會政治事件層出不窮,當時的文人作家對此不可能視若無睹,也不可能毫無感想。二則因為林紓明確知曉小說的傳統地位和尷尬處境,“小說界革命”對他又不可能沒有影響,使他認識到小說巨大的社會作用,從他對眾多西方小說的贊揚中就可以看到。但他自身的文化觀念又相對保守,于是為了提高小說的地位,他只有以小說比附傳統文化中地位最尊崇的經史著作,而強調小說紀實的功能。如他在《踐卓翁小說》自序中說明自己的創作意圖道:“蓋小說一道,雖別于史傳,然間有紀實之作,轉可備史家之采摭。如段氏之《玉格》、《天咫》,唐書多有取者。余伏匿窮巷,即有聞見,或且出諸傳訛,然皆筆而藏之。能否中于史官,則不敢知。然暢所欲言,亦足為敝帚之饗?!盵20]414-415他同時也認識到小說寫情的重要意義,如他在《不如歸》自序中說:“小說之足以動人者,無若男女之情。所為悲歡者,觀者亦幾隨之為悲歡。明知其為駕虛之談,顧其情況逼肖,既閱猶若斤斤于心,或引以為惜且憾者?!盵21]354林紓曾多次感嘆敘事中“惟敘家常平淡之事為最難著筆”[22]293。《塊肉余生述》由于其“不難在敘事,難在敘家常之事;不難在敘家常之事,難在俗中有雅,拙而能韻,令人挹之不盡。且前后關鎖,起伏照應,涓滴不漏”,被林紓自認為“近年譯書四十余種,此為第一”[23]349。因為“家常之事”多繁雜瑣屑,前后無緊密聯系,而解決方法就是選取或者虛構一條貫穿始終的事件線索或一兩個線索人物。在中國古代眾多的小說中,林紓最贊賞和稱揚的是《紅樓夢》,原因也是為此。他曾在《塊肉余生述》前編自序中說:“史、班敘婦人瑣事,已綿細可味矣,顧無長篇可以尋繹。其長篇可以尋繹者,惟一《石頭記》,然炫語富貴,敘述故家,緯之以男女之艷情,而易動目?!盵24]349
因為在敘事中以紀實和寫情為經緯兩條線索,穿插交織,易于統攝和收納繁復的社會政治事件、廣闊的歷史圖景畫卷,所以繼《劍腥錄》之后,林紓在他的多部中、長篇小說中運用這一結構情節的創作手法。主要有創作于1914年的《金陵秋》(商務印書館)、創作于1917年的《巾幗陽秋》(又名《官場新現形記》,上海中華小說社)和創作于1918年的《劫外曇花》(上海文明書局)等?!督鹆昵铩芬酝踔儆⒑秃锕獾膼矍楣适聻榫€索敘寫辛亥革命,林紓在《〈金陵秋〉緣起》自述道:“其中以女學生胡秋光為緯,命曰《金陵秋》。至秋光與王仲英有無其人,讀者但揣其神情,果神情逼肖者,即謂有其人可也?!盵25]485可見這兩人是林紓為用以貫串歷史事件而特意虛構的。《巾幗陽秋》則以王醒(阿良)和素素的愛情故事為線索敘寫民國歷史?!督偻鈺一ā返膭撟饕鈭D和結構布局,也與之類似,林紓在該書自序中便說道:“余適觀《趙勇略傳》,心念勇略當日戰績爛然,乃為納蘭所遏,而蔡毓榮彰泰,又不直公,至于抑抑以卒,心頗憐之。遂拾取當時戰局,緯以美人壯士,一以伸趙勇略之冤抑,一以寫陳畹芬之知機?!盵26]512
對于林紓的小說,特別是中長篇小說中存在的這種情況,早在1930年陳子展在其《最近三十年中國文學史》中就明白而概括地指出:
林紓所作的小說有《京華碧血錄》、《金陵秋》、《官場新現形記》幾種?!毒┤A碧血錄》敘述戊戌政變、庚子拳變的事;《金陵秋》敘述辛亥革命南京方面的事;《官場新現形記》敘述袁世凱稱帝和國會議員的事。這種小說以敘述時事為目的。(曾樸的《孽?;ā?,最初自稱為“歷史小說”,實則亦屬此種。)我們可以把它叫做“時事小說”。這種小說,材料是新鮮活潑的史實,采集起來很容易,動手做起來也很容易,但要做成一種算得成功的作品就很難。其間最大的原因,即在小說與歷史的性質不同。這正如林紓自己所說:“若無征實,則不足以供史料;若一味征實,則自有正史可稽。”他感到這樣的一個困難,所以他作這種小說,總是以一個虛構的人物的愛情及其遭遇為全書的脈絡。他以為“如此離奇之世局,若不借一人為貫串而下,則有目無綱,非稗官體也”。不僅他的《京華碧血錄》如此,《金陵秋》、《官場新現形記》亦如此。[27]236
陳平原把上述的這種小說情節結構類型稱為“珠花式結構類型”,這一形象化的名稱就是從前引曾樸的描繪而得來的。陳平原總結這種情節結構類型的具體內容就是“整部小說有個結構上的中心,有相對完整的故事或貫串始終的人物。或者說,追求長篇小說情節上的統一性,防止變成互不關聯的片斷的聯綴”[28]130。他在《中國現代小說的起點——清末民初小說研究》中列專章專節詳細論述了這一情節結構類型,認為晚清民初時期有許多小說采用了這種情節結構類型來鋪展情節、講述故事,并涉及多種小說類型,“像《女媧石》這樣的政治小說,像《黃繡球》這樣的社會小說,像《碎琴樓》這樣的言情小說,像《九尾龜》這樣的狹邪小說,像《九命奇冤》這樣的公案小說”[28]131。其中“以男女情事為貫串線索寫歷史事變”,又是這種情節結構類型中的一大類別[29]220。使用此種類別的結構手法來創作的小說,也確實有些是受到了《桃花扇》的啟發和影響,如《孽?;ā泛蜕鲜隽旨偟膸撞恐虚L篇小說。但陳平原認為“‘新小說’家正是從《桃花扇》吸取藝術靈感”,卻未免以偏概全,也夸大了《桃花扇》的影響力[29]220。因為,事實上確實如他所說,這種情節結構類型是“源遠流長”的,“借用魯迅的小說分類法,不管是講史小說、神魔小說,還是人情小說、俠義小說,都有貫串始終的主人公與相對完整的故事情節”[28]130。這種情節結構類型在中國古典小說中還具有許多不同的表現或變體,“如《水滸傳》的一環扣一環”,“如《三國演義》的縱橫交錯”,“如《西游記》之以取經事件為線索”,“如《金瓶梅》之以家庭生活為中心”,等等[28]131。當然,還有林紓極為贊賞的“炫語富貴,敘述故家,緯之以男女之艷情”的《紅樓夢》[24]349。我們應該肯定《桃花扇》在情節結構上對于某些晚清民初小說的情節結構存在著影響,但也要實事求是,承認這種影響僅限于特定的一部分小說作品,而不能無視事實,夸大《桃花扇》的影響。
注釋:
①包天笑《關于〈孽海花〉》記述曾樸寫作《孽?;ā窌r,常向他感嘆:“寫近代歷史小說真不容易?!币娢航B昌編《〈孽?;ā蒂Y料》,上海古籍出版社1982年版,第214頁。
②《劍腥錄》有《平報》社于1913年10月1日出版的單行本。封面和版權頁均題《劍腥錄》,內頁題“冷紅生著《庚辛劍腥錄》?!本硎子辛旨偹鞯摹靶颉焙汀案接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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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郭德民】
中圖分類號:I206.5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672-3600(2016)02-0067-07
作者簡介:王亞楠(1986—),男,河南鄭州人,講師、博士,主要從事元明清文學和古代戲曲研究。
基金項目:國家社科基金重大招標項目“《全清戲曲》整理編纂及文獻研究”(編號:118ZD107)。
收稿日期:2015-11-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