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蓉
(云南大學中文系,云南 昆明 650000)
泰山石敢當習俗流變研究
郭蓉
(云南大學中文系,云南 昆明 650000)
泰山石敢當習俗作為我國首批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之一,民間對其信仰和崇拜具有悠久的歷史。作為一種帶有民族性的信仰習俗,它體現了我國古代勞動大眾對美好生活的向往和精神寄托,更體現了中華民族特有的精神價值、思維方式和底層勞動人民生生不息的生命力與創造力。本文將從靈石信仰、石敢當和人的附會,石敢當和泰山石敢當三個方面來論述泰山石敢當習俗的文化變遷。
石敢當;泰山石敢當;靈石;人
在中國的城鎮農村街道經常可以看到一塊刻有“石敢當”或者“泰山石敢當”的石頭,鑲嵌在墻壁里或者獨立在墻壁外邊。這是一種用來鎮宅壓災驅邪以保佑人們不受到邪惡勢力的侵害與騷擾的民間風俗習慣,通常在房屋前后、道路十字路口、村落河邊等地,放置或在墻壁鑲嵌刻有“石敢當”或“泰山石敢當”的石質、木質或磚質雕刻,一部分上部還有獸頭,或獅或鬼或狗或人,大都面部猙獰可怕。石敢當習俗經歷了“石敢當”到“泰山石敢當”的發展,其職能也經歷了從最早的“鎮宅”到“化煞”再到“治箔……門神……辟邪……防風”等的轉變。以下將從靈石信仰、石敢當和人的附會,石敢當和泰山石敢當三個方面來講述泰山石敢當的習俗文化變遷。
靈石信仰是一種十分原始而且流傳十分廣泛的民間信仰習俗。中國自古就有著很多的靈石崇拜故事,如早期的“女媧煉石補天”、“燧人氏鉆木取火”、“大禹生于石紐”、“啟生于石”,以及祭祀高禖石等等活動。靈石崇拜與各種祭祀都有著一定的淵源關系(祭天,祭地、祭山川、祭祖祈育以及辟邪壓殃)。石敢當習俗信仰是靈石信仰的傳承和發展。遠古人類在無法判斷石頭屬性的時候,石頭的堅固讓他們認為石頭是神靈的饋贈,是具有神力的物品,和其他的自然物崇拜一樣,“靈石”承載著遠古人對自然神靈的崇拜,是人們對天命的一種信仰,是人們集體團結和追求和諧的表現。
關于靈石信仰的起源還有一個神話傳說。相傳在黃帝和蚩尤作戰的時候,蚩尤連連勝利,所以站在泰山頂上得意地大喊,天下誰能比我蚩尤更加厲害?誰人敢當?天上的女媧娘娘聽到這句話,非常不滿意,認為蚩尤這個人真是太囂張了,于是便從泰山取了一塊石頭,放在蚩尤面前說:“泰山石,敢當!”,蚩尤便率大軍攻打泰山石。然而,泰山石任憑蚩尤攻打卻紋絲不動,蚩尤心里很不舒服。黃帝聽說了這件事,便在以后和蚩尤的作戰中,每次都祭拜泰山石,終于連戰連勝,成為了中原的主人。從此,蚩尤的部落就流竄到了南方,黃帝便命令天下的百姓都樹立石碑,上書“泰山石敢當”來辟邪。
石敢當信仰究竟生成于何時,學術界至今沒有確切的定論。據現今的考證,關于石敢當的文字最早出現在西漢史游的《急就章》:“師猛虎,石敢當,所不侵,龍未央。”[1]從文中可以看出,石敢當三個字最遲在西漢已經有了鎮邪驅魔的功效。但是關于該段文字中的石敢當是否是石敢當民俗信仰,很多人給出了不同的見解。唐代著名經學家顏師古在《急就章注》中說:“敢當,言所無敵也。”認為“敢當”二字是“虛構”,是與石姓相配的,“石敢當”即是石姓的勇士[2]。當代學者劉錫誠認為“石敢當是古代靈石崇拜的遺俗,與人無涉”,“石敢當之語應解釋為靈石可抵擋一切。”[3]筆者在文中采用劉先生的觀點,認為泰山石敢當是遠古靈石崇拜的遺俗和變體,證據除了石字,還有當今存在的石敢當大部分是石質。福建高湖鄉出土的一塊刻有“石敢當”的宋牌,是現存最早的實物,高約80厘米,寬約53厘米,上邊橫著寫著“石敢當”三個字,下邊寫著“奉佛弟子林進暉,時維紹興載,命工砌路一條,求資考妣生天界。”這是一塊南宋的石敢當碑。其功用在鎮路護道,筑路人希望通過修路行善,以超越父母往生天界。[4]
“泰山石敢當”這一習俗所表現的是人們對于平安、祥福、人與自然和諧的向往,它體現了中華民族生生不息的創造力和人文精神。其文化核心與和諧社會的構建有許多相通之處,對中華民族文化的世界認同和大眾化具有重要意義。
石敢當和人的附會過程可以參考聞一多先生《神話與詩》中對于龍圖騰演變的階段。聞先生指出龍圖騰演變第一階段是先假定龍是自己的祖宗,自己便是“龍子”,是“龍子”便具有“龍性”,等假扮成“龍”,愈看愈像龍,愈想愈是龍,于是自己果然是龍了。這樣一步步推論下來,可稱為“人的擬獸化”。從第一階段變到第二階段,便是從圖騰變為始祖。在第一階段的擬獸化過程中,實際上只能做到半人半獸的地步,根據“同類產生同類”的原則,與自身同型的祖先便產生了,便按照自己的模樣來塑造祖先的樣子,自己的樣子是半人半獸,那么祖先也必然是半人半獸的,這樣由圖騰變成了半人半獸的始祖,可稱為“獸的擬人化”。第三個階段便是,等到紋身的習俗完全絕跡,甚至連記憶也淡薄了,始祖的模樣便也變作人形了。[5]
對于石敢當和人的附會研究,就可以借鑒聞一多先生“獸的擬人化”過程來理解。由于古代人們認識自然的水平有限,對于某些自然社會現象不能給出合理的解釋,于是便將產生這一現象的原因歸結于某些自然物上,認為自然物是神靈的化身,并可幻化成人形,對人間的疾苦了如指掌。當然這種被附會的自然物也有正義和邪惡之分,如果自然物的屬性符合人們的某種屬性,則被認為是正義、光明、力量的化身,反之則為邪惡的化身。起初石敢當僅僅是一塊普通的石頭,但是其質地堅硬的屬性使人們認為石頭就是正義的化身,石敢當便成為剛正不阿的代表,將石頭附會與人,賦予其人的屬性。于是各種各樣的神話和傳說便應運而生了,石敢當由一塊石頭變成了一個具有人格的人,毫無疑問,這樣的故事傳說具有很強的趣味性,讓泰山石敢當習俗的傳播更受歡迎。
學者陶陽在在《泰山民間故事大觀》中將石敢當傳說分為四個類型:“兩摯友型”、“驅妖型”、“驅鬼型”、“唐太宗被泰山石敢當阻”。其中最具有代表的是“驅妖型”和“驅鬼型”,因為“驅妖型”和“驅鬼型”故事的出發點即是靈石信仰,即石頭可以鎮妖邪保平安。有一則傳說是說石敢當是泰山上的一個壯士,有一次上山打柴,看到有一家人娶媳婦,花轎后邊跟著四個鬼,石敢當就上去把鬼打跑了,但是當石敢當走遠后,又看到那四個鬼跟在了花轎后。石敢當就一直跟在了花轎之后,一直護送新娘到家,可是他想,他也不能一直在這里看著新娘,于是就想到了一個好辦法,在新娘家的外邊放一塊石頭,上邊寫上“石敢當”,那四個鬼見狀,都灰溜溜地逃跑了。至于“唐太宗被石敢當阻型”是說唐太宗騎馬上泰山,看到馬蹄盤,是在上不去了,他非常好奇,說:“我從長安來,遇山開路,逢水造橋,還沒有敢擋住我的,偏偏泰山石敢擋”,于是借這個音,叫起了石敢當。其實,唐太宗并沒有到過泰山,這則傳說可能是由于人們為了顯示石敢當的威力而附會的。
石敢當信仰最初應該是一種石崇拜,人們相信生活范圍內所有的自然現象及自然物也擁有與人類相似的生命和意識。但隨著泰山石敢當習俗信仰的大眾化地方化,其信仰習俗有了更多的人的附會,更具有鮮明的民族性和時代性。
石敢當的出現早于泰山石敢當。有的學者認為:“明清之際,‘石敢當’之前加‘泰山’二字為‘泰山石敢當’的風俗開始流行。‘泰山石敢當’約晚于‘石敢當’,它與海岱文化區的泰山信仰密切相關。”[6]但是,石敢當和泰山石敢當結合在一起最遲也在宋朝和元朝換代之時,現存臺灣“中央研究院”傅斯年圖書館的泰山石敢當拓片既是明證。傅斯年圖書館收藏的泰山石敢當拓片共有兩組,一組名為“金如意院尼道一首座幢記”共兩張拓片,另一組名為“金泰山石敢當蒙古文”,共有八張拓片。第二組拓片明確提到的“皇統六年”是金熙宗完顏亶的年號,為公元1146年,亦為南宋高宗紹興16年,這與福州于山頂出土的宋碑是一個時期的。[7]
“泰山石敢當”的出現據現有文字資料是在明中后期開始,明楊慎之《升菴集》卷44《鐘馗即終葵條》言:石敢當本《急就章》中虛擬人名,本無其人也。俗立石于門,書“泰山石敢當”,文人亦作《石敢當傳》,皆虛辭戲說也。昧者相傳久之,便謂真有其人矣。嗚呼,不觀《考工記》不知錘馗之訛;不觀《急就章》不知石敢當之誕。到清代,“泰山石敢當”五字的形式基本定型,如清初王士禎之《古夫于亭雜錄》卷5:齊魯之俗多于邨落巷口立石刻‘太山石敢當”五字。云能暮夜至人家醫病。北人謂醫士為大夫,因又名之曰石大夫。案:“石敢當”三字出《急就篇》,師古注但云所當無敵。石賢士祠本汝南田間一石人,有嫗遺餌一片于其下,民遂訛言能治病,是兩事而訛為一也[8]。在后來的李斗的《揚州畫舫錄》[9]卷9以及眾多的文人筆記都是記載“泰山石敢當”而非“石敢當”。
“泰山石敢當”的出現和岳岱文化的傳播是分不開的,也民間流傳著“泰山安則天下安”的說法。漢代以來,民間就把泰山作為制鬼之山,東漢鎮墓文說:“生人屬西長安,死人屬東泰山。”(《古器物識小錄》)“生屬長安,死屬泰山,死生異處,不得相防。”(《貞松堂集古遺文》卷十五)范曄撰《后漢書·烏桓傳》:“使犬獲死者,神靈歸赤山,赤山在遼東西北數千里;如中國人死者,魂神歸岱山也。”泰山信仰是當時齊魯一代的靈魂不死信仰的延伸,既然死者歸泰山,那么泰山神也就成了冥府掌管冥界事務之神,于是泰山是治鬼之山的信仰便通過神靈信仰得到了強化。隨著信仰的擴布和流傳,泰山二字便具有了辟邪驅魔的效果。所以把具有同樣鎮壓不詳的泰山和石敢當聯系起來也就不足為怪了。
根據現已知的記載和出土石碑可以得出這樣的結論,即在西漢的時候,出現了書面記載的“石敢當”,最遲在唐朝的時候,出現了刻在石頭上的“石敢當”,而在南宋的時候,已經出現了刻有“泰山石敢當”的石碑,到明清的時候,“泰山石敢當”的石碑已經傳播至全國各地,風靡一時。泰山石敢當的傳播和人們期望平安吉祥,驅魔辟邪的美好心理是分不開的,作為一種宅地驅邪的方式,泰山石敢當久盛不衰,一直流傳至今。在現代文化的沖擊下,泰山石敢當可能會慢慢變成最簡單的形式,但是它所代表的文化卻會一直流傳下去,經久不衰。
泰山石敢當的民俗信仰體現了人們除暴安良,渴望幸福安康的美好愿望,更加凝聚了中華文化的生命力和創造力。泰山石敢當信仰在中國源遠流長,得到了各個民族的認可和接受,傳播甚廣,世界上凡是有華人的地方,就有泰山石敢當的身影。泰山石敢當的信仰體現了中華文化的延續性,包容性和生命力。發掘、保護和傳承石敢當民俗信仰,弘揚它所體現的中華平安文化,對于促進祖國統一大業,增強社會團結和民族凝聚力都有不可估量的作用。
[1]史游.急就章.[M].長沙:岳麓書社,1989.
[2]徐珂.清稗類鈔(迷信類)[M].天津:天津社會科學院出版社,1990.
[3]劉錫誠.石敢當:靈石崇拜的遺俗[J].東岳論叢,1993,(4).
[4]陶思炎.石敢當與山石信仰[J].藝術探索.2006,1.
[5]聞一多.神話與詩[M].長沙:湖南人民出版社,2010.
[6]周星.中國和日本的石敢當[J].(臺北)民族學研究所資料匯編,1994,(8).
[7]葉濤.泰山石敢當習俗縱橫談[J].文化月刊,2013,(7).
[8]王士禛.古夫于亭雜錄[M].北京:中華書局,1988.
[9]李斗.揚州畫舫錄[M].濟南:山東友誼出版社,2001.
TheChanging Custom Researchon Shigandangof Mount Tai
GU OR ong
(D e p ar tment of C hinese,YunnanUniversity,K unming Yunnan650000)
A s one of the f irst national intangible cul ture heritage,the faith of S higandang of M ount Tai has itso w n longhistory.I t isanational ity custom,w hich ref lects thes p iritual sustenance to a bet ter l i fe of our ancient w orking p eo p le and the uni q ue values,and the w ays of thinking and the under lying p eo p le`s great vital ity and creativity of our C hinese N ation.This ar ticle w i l l discuss the cul tural changing of S higandang of M ount Tai C ustom f rom three as p ects:the faith of stones,the contact of stones and p eo p le,S higandangand S higandangof M ount Tai.
S higandang;S higandangof M ount Tai;S tones;P eo p 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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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
1672-2094(2016)03-0089-03
責任編輯:周哲良
2016-1-20
郭 蓉(1991-),女,山西晉中人,云南大學文學院碩士研究生。研究方向:民間文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