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石醫館是京城的第一大醫館,至于其中原因,我可以大言不慚地說那是因為有我閆如玉坐鎮。
作為醫館的活招牌,我也不是常往醫館里坐的,因為我家主人,也就是現任的小王爺說,好姑娘不應該拋頭露面。
時隔一個月,我重新出現于醫館,大家都有些激動,當了一個小時的招牌后,我大概也了解了大家激動的原因。原來丞相公子月余前救了一個民女,那民女長得花容月貌,可惜前幾天卻沒了,連帶那丞相公子現在也是半死不活地躺在床上。
大家正討論到興頭上,王爺揣著折扇邁入了醫館,一時間嘈鬧的醫館就安靜了下來。他在我面前站定,折扇挑起我下巴,眼角流淌著笑意:“如玉啊,給本王唱一曲?”
“抱歉,本醫館不提供賣唱服務,出門右拐,找云春閣便是。”
他“嘩”一下收了折扇,輕輕嘆一口氣:“如玉啊,你愈發無趣了。”他轉了身便往里面走,我在后面思忖了幾秒想著終究是我的過錯,誰叫我不會唱小曲兒,哄哄人也是應該的。
我緊隨其后,只見他靠在了躺椅上,狐貍眼微微勾起,一派風流:“聽說那丞相公子遭賊人毒手,如今快醒了?”
我識趣地認錯:“王爺放心,我一定弄死他。”
可他又不開心了,漆黑的眼珠就那般定定地瞧著我,我腦袋一轉才反應過來他這是嫌我粗俗了,于是連忙改口:“我會送他早日與那民女地下相見的。”
他這才微笑著點點頭:“你叫我景岱便好。”繼而手又捏了捏我的下巴,幾番摩挲,“都說了紅顏薄命,我還是喜歡像你這樣普普通通的,至少多活幾年。”
我有些委屈,初遇景岱時我臉蛋圓圓,眼睛大大,總之長得是人見人愛花見花開,可是遇見了景岱進了王府之后,一天之內下巴總要被蹂躪幾回,于是下巴尖了,臉也不圓潤了,到現在只比一般人好看了一點點。
我堅信若是沒有景岱,我可以再好看上幾分。
當天從醫館收工后,我當即換上了夜行衣,夜訪丞相府如入無人之境。我在丞相府扮了一個月的民女,所以各個院子自是無比熟悉,不消片刻就出現在丞相公子的榻前。
丞相公子臉色黧黑,眼眶深陷,完全不復當初的風流倜儻。我在床前躊躇了好久,終于開口:“肖郎,我等了你好久。”
大大出乎我的意料,昏迷不醒的人竟然緩緩睜開了眼睛。肖烜靜靜看著我,一滴淚珠從眼角滑落:“妖女。”那語氣咬牙切齒,恨我入骨。
其實我本人對肖烜的印象還是不錯的,在京城待了這么多年,是他帶我吃了聞名遐邇的芙蓉魚骨,也是他帶我游遍整座城,可惜他對景岱包藏禍心。
我自認是善良的人,了結肖烜時,干凈利落,沒讓他受一絲痛苦。
在他逐漸冰涼的尸體前一直待到天明,有些傷感又有些孤單,因為以后再也不會有人愿意放下所有的事來陪我了。為什么這么好的一個人偏偏是景岱的對手呢?
我弄死肖烜回府時,景岱剛好在用早膳,他招招手:“如玉啊,快,來吃飯!”
我瞧了一眼那滿桌的綠色食品,沒有一點食欲:“不了。”前幾天景岱去云春閣時,那頭牌手挽著他,卻贊了一句丞相公子器宇軒昂,眼若點漆。景岱自詡風流,從云春閣回來之后就開始了這養身之道。
我走了幾步,忽然想起了什么,又回頭道:“我決定去外面闖蕩一下。”
一聲清脆的聲響,景岱將筷子擱在白玉盤子上,他似笑非笑:“你要走?”這個表情是很危險的,每次他讓我出去解決某些人時就是這個樣子。難不成他想連我一道滅了?
“為什么要走?”
他的指尖粗糙,在我下巴處流連,這種感覺并不舒服。可好歹主仆一場,我決定最后忍讓一回,我耐著性子回答:“韶華易逝,年華易老,本姑娘不想在一個地方蹉跎時光。”
“好,好,好!”他連答三個好,一揮袖子離去,看來是真氣急了。
我也不甚在意,直接回房直到管家匆匆來報,王爺遇刺了!
“是劃破了手指還是蹭破了衣服?”
管家訥訥:“是弄臟了臉。一小孩兒亂丟葡萄皮,王爺沒注意就踩上去,滑了一跤,蹭了點泥。”
“那便去洗把臉吧。”
“閆姑娘……”老管家一臉懇求。我總歸是心軟,經不住老人家哀求,還是跟著過去了。
景岱很大爺地斜躺在軟榻上,整個人跟沒骨頭似的,他斜瞧我一眼:“來看看我死了沒?”語氣淡漠,折扇一晃一晃,倒是愜意得很。
“你沒事就好。”我想了想又加了一句,“不過就算你死了,我也是要走的。”
景岱的臉慢慢黑下去,我說:“景岱,你簡直欺人太甚。”
他反諷:“閆如玉,是你忘恩負義,我養了你這么多年,你以為我花出去的是紙錢嗎?”
景岱是個敗家子,我從來不知道他原來是在乎錢的,還是說就對我會小氣?爭執無果,屋子里的寶貝倒是砸了一地,甚至傳到了老王爺那里。
我有點兒心虛,老王爺愛財如命,要是知曉我也砸了幾樣,不曉得我還會不會有命。趁著老王爺進來時的混亂,我趕緊腳底抹油——溜。
那天,我就在屋子的上方,聽著老王爺訓斥景岱整整一下午,完了以后我神清氣爽。
我剛才真是氣糊涂了,景岱說我忘恩負義時居然沒能反駁出來,明明是他狼心狗肺才對!
那年我在破廟中遇見尚且稚嫩的景岱,他身上多處傷口,奄奄一息,我順手給他止了血。等他悠悠轉醒,我大聲宣布:“我救了你的命,以后你要報答我。”
那時候景岱粉粉嫩嫩十分可愛,我想著要是這少年說什么以身相許,我是答應呢還是不答應?
結果證明是我想多了,景岱說:“追殺我的人還在,我出了這扇門依舊會死,你救或是不救并沒有多少區別。”
第一次遇見被救了還這么理直氣壯的,最關鍵我還覺得他有理,最后我一路將他送到了王府內。本以為這下可以索取報酬了,可景岱說,還有很多很多的人想要他的命。
所謂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那時候我的少女心還很青澀,對上景岱不時會冒出粉紅泡泡,景岱一說,我就毫不猶豫地擔任起了護草使者。
我對于景岱口中的很多很多人并沒有什么概念,經歷過肖烜的事,我才醒悟,當這個護草使者是沒完沒了,幸好我英明睿智,及時抽身。
我決意闖蕩江湖那天,路過城門,墻上居然貼了告示,上面說南疆被擾,特準景小王爺安撫邊境。我第一個反應是好笑,景岱能干什么呢?他頂多安撫一下云春閣里的頭牌。第二個則是有點擔憂,我護了他整整七年,好不容易將他養得白白胖胖,現在送去被敵軍砍,多少有點舍不得。
為了他,我還親手了結了肖烜,將春心萌動的嫩芽掐死在搖籃里。
景岱不知如何找到了我的臨時落腳點,一進門就踢翻了一把椅子。他還是那副德行,一上來就用手指捏起我的下巴,強迫我與他對視:“你就非得這樣嗎?你知不知道我為了找這個破地方花了兩塊和田玉?”
將死之人,我念其可憐,耐著性子解釋:“我總不能在王府待一輩子吧?我也得有自己的人生追求啊,比如尋一個良人。”
景岱呆了一呆,繼而大笑:“原來是思春了啊。”
我忍了這么多年,這一次終于沒忍住,一拳揮過去,景岱即刻成了熊貓眼。
景岱灰溜溜地回去了,我以為這事算是告一段落了,哪知第二天我那小破屋擠滿了人。我啃著包子進門時看見正襟危坐的老王爺驚了一驚,莫不是來向我討要當初砸古董的損失費了?可看著又不像。
好在我同老王爺的關系還不錯,輕輕福了一下身子道:“老王爺。”
一炷香之后,我終于搞清楚了緣由,他們是來提親的,景岱同我的婚事。老王爺朝朝夕夕都想著抱孫子,自然是求之不得,只是不知道景岱是被什么傷了腦袋。
我揪著景岱出了門,問:“為什么提親?南疆慌亂多年未定,你出征在即,不過一個半死之人,憑什么來連累我?”這個人誆了我這么多年,到最后竟然還想拖我下水,我實在怒不可遏,“我為你親手弄死了我的良人,你還要怎么樣?”
“他是誰?”
“啥?”
“你的良人。”
我沉默了很久,終于道:“肖烜。”
我不記得曾救過景岱幾回,卻記得只有一個肖烜救過我,雖然只是我設計的戲,可入了戲也有那么幾分觸人心懷。
“景岱啊,我不想一個人一輩子孤老,人活一輩子若是連個可以讓自己奮不顧身的人都沒有豈不悲哀?”
他緊鎖了眉頭,金色的陽光灑下來,讓我想起翩翩濁世佳公子。
可惜佳公子并不領情。他說:“你救了我的命,怎么可以不負責到底?”
講了半天,原來都是雞同鴨講,我有些泄氣,果然景岱是我的命中煞星,當初就該果斷出城。
“那你看我行嗎?”
“啥?”
“如果你非要尋一個良人,你看我行嗎?”
我的答案自然是不行,其一,我哪有那么多錢讓他來敗?其二,他實在不是一個良人,云春閣里哪個不是他的相好?
景岱自負才貌無雙,這一次在我這里栽了大跟頭,恐怕需要時間來療傷。果然不出我所料,直到他出征那一天,他都沒有來找我。
威武的戰馬浩浩蕩蕩,他走在隊伍的最前頭,煞是威武,對著夾道的百姓揮手,而灼灼的目光始終朝著我的方向。
我夾在人群中看著他一步步走近,總有一種被看穿的惶恐,可是怎么可能呢?我學著周圍百姓也揮了幾下手,只見景岱目光更加熾熱,仿佛要將人灼傷:“待我凱旋,必是十里喜慶。”
一聲大喝,呼聲震天。
我愣了一下,當初我嫌他上了戰場不過半死之人,他答,若他不死大勝歸來,十里紅妝迎娶我可好?究竟是有意還是無意,總歸是脂粉堆里出來的人,玩弄人心不費半分心思。
所幸,我定力夠好。
我目送著他出了城,隨即找了一匹快馬匆匆追上景岱的軍隊。
忘了說,當初老王爺知道我不愿意當他兒媳婦十分惋惜,只是老王爺明事理,知道感情這事不好勉強,于是改變策略利誘我只要保他兒子平安回來,就給我一筆夠我花一輩子的黃金。
老王爺是一個很苦情的角色,我聽說他在朝堂上撒潑打滾,威逼利誘想保景岱,可是終究大勢難挽,拖了幾個月景岱還是要去送命。
等趕上大部隊時已是傍晚,我很輕易地混入其中,講了幾個段子,沒一會兒就和大家混到一起去了。
這是一個很好的開端,奈何發展不受我控制。
景岱邊上的侍從過來掃視我們幾個一眼,大概只有我看上去不是那么的糙,于是芊芊玉指朝我一戳:“以后王爺的日常事宜就由你來負責。”
憑什么?
我當值的第一天晚上就倒了七次夜壺。一夜七次真的不是什么好習慣,莫不是他腎虛?
我發誓他要是再敢叫我一次,我就進去掐死他。可沒等我發完誓,景岱又開始叫魂:“來人吶!”
撩起簾子,景岱又是如軟體動物一般癱在軟榻上:“如玉啊,你既然連夜壺都愿意替本王倒,怎么就不能嫁給本王呢?”
他晃晃折扇,接著開口:“本王承諾你,只要你愿意嫁,以后你愿意倒多少次就多少次。”那模樣神情,眸光流轉,要是換個性別完全可以考慮一下色誘敵軍什么的。
我連連安慰自己為了酬金要冷靜,可還是差點兒一口老血噴出。
瞧著我臉色不對,景岱終于識趣地不再作死:“是我父王讓你來的吧?他也一定囑托你保我平安吧?”
我點點頭又搖搖頭:“你怎么知道?”
他避而不答,眉眼一點憂愁:“要我死的人太多了,如玉啊,這一次你救不了我了。”
不知為何我很傷心,我護了他這么多年,可他終究還是會死。南疆十萬蠻軍入侵,而景岱手上盡是老弱殘兵,人數不及對方一半,我縱然一身武功也抵不住千軍萬馬。
“哎呀,你別傷心。”他順手拖起我的下巴,“我瞧著你傷心,就想啊,如果吻一下,你會不會開心一點呢?”
“不會。”
“可你耳朵紅了呢!”景岱笑得很爽朗。
被親了也就被親了,就當是被狗咬了,江湖兒女不拘小節。
就是景岱偷著樂的模樣讓我超級不爽,我沒好氣道:“那些頭牌真是瞎了眼,就你那技術居然還會有人喜歡你?”
我這話信息量是頗大的,景岱歪著腦袋思考了好一會兒抓住了他認為的關鍵:“我技術渣,那誰的技術好?”
這個自然是肖烜,不過我純粹是為了氣氣景岱。肖烜就那么輕輕碰了一下我額頭,我都還沒有反應過來發生了什么,肖烜就紅著臉離開了。
我不說話,景岱就看著我,冷處理是我拿手的,沒一會兒他就受不了了。
我安慰他:“瞎了眼的頭牌也是有的,王爺不必難過。”
他答:“如玉啊,那你讓我再練幾次好不好?”
可最后景岱終究是沒能練成,這個倒真不是我小氣,而是有副將來報說:“將軍,剛剛抓到一個疑似敵軍的內奸。”
這種性命攸關的事情自然重于兒女情長,景岱腳下生風,我也屁顛屁顛地跟上。
那是個黝黑的小伙子,尖嘴猴腮,挺符合一貫內奸的形象。在一番刑具輪番上陣之后,小伙子終于屈服了。
審訊官搞了半天,我們終于搞清楚原來是蠻人要夜襲。
知曉了便好辦,景岱出了牢門,走了幾步又回頭對我道:“那不如來個空城計?”
我在王府待了那么多年,骨子里的奴性已經形成:“此計甚妙。”反正我早有打算,打不過就跑嘛,我拿千軍萬馬沒辦法,但卷走一個人還是可以的,所以隨你怎么折騰。
景岱得到我的鼓舞,便風風火火地準備起來了,生活倒也平靜。就是前幾日我那一番話傷了景岱的自尊心,他萬花叢中過居然被嘲笑技術渣!
他整天吵吵鬧鬧要扳回顏面,弄得我一個頭兩個大,我異常嚴肅道:“僅此一次啊, 下不為例!”
話都沒有說完,景岱就湊上來了,他速度太快我躲閃不及,兩個人牙齒碰在一起,簡直是痛不欲生。我發誓,這輩子他休想再碰我一次。
那天因為牙痛,我們晚飯就吃了白水煮豆腐,我吃得很怨念,直到睡覺我都覺得門牙在晃動。
那天,景岱剛撲上來,帳篷的簾子就被副將撩開。看到這一幕,愣了許久。
“末將告退。”他呆呆往回走,到門口又忽然回神,一膝蓋跪下,“將軍,敵軍有動靜了。”
景岱意氣風發:“本王等的就是這天!”
遲走一步的那副將用十分嫌棄的目光看著我,我很想堵他一句——看什么看,本姑娘長得是好看,但那是你能看的嗎?
但我想了想身上的男裝,還是忍住了,所謂得饒人處且饒人講的就是我這般善良的姑娘吧?
敵軍來犯的場面那是十分宏大的,火光延綿了近十里,四望無邊,簡直就是甕中捉鱉啊。
我登上了高處,喜滋滋地看了一會兒,沒多久我就發覺好像有點兒不對勁,敵軍的人數也太多了一點吧?景岱不是說空城計嗎,那他到底空哪兒去了?
我就知道他不靠譜!
看著又一個士兵倒在我腳邊,鮮血濺了一身,我再也耐不住了,縱身一躍跨過幾個帳篷,主帥所在處空空如也。
我知道景岱就是中看不中用的草包,可我沒想到他能這么廢,敵軍從進攻到現在不過半炷香吧,就被打得全軍潰退了。我的心空落落的,就那么呆在喧囂的戰場上,仿佛所有的一切都成了與我無關的浮云。
人生總歸短暫,我不可能再有另一個七年去全心全意地護著一個人。
嘶鳴的戰馬揚起前蹄,冰冷的長劍擦著我的臉頰刺過去,我只覺得眼前刀光一片。那身騎戰馬的人英姿颯爽,銀色戰袍在風中飛舞,印著雪色的大地,帶著凄涼的美。
唯一的缺陷就是,銀色戰袍是蠻人的標志。
他看我一眼又一拉韁繩向前沖去,所到之處猩紅一片。
我想也不想直接輕輕一躍,就與他同上了一匹戰馬。如同身體本能反應,手中長劍一折就朝我刺來,劍到空中又硬生生改變了去勢。
緋紅的月亮掛在上頭,漆黑的大地上浸染了鮮血,風中彌漫著腥味,我抱住了眼前之人,只聽得見大風呼嘯。
一切好像持續了很久,又好像只是一瞬間的事情,待天明之時,大地恢復了平靜。
“如玉啊。”一如往昔,他叫我的名字時總是尾音上揚,帶著那么一絲親昵,“這一次你救不了我了,所以我只能自救。”凌亂的發絲掛在額頭,因為粘稠的血液分不清楚彼此。
我到底該怎么反應?
——抱歉啊,我能力有限,害得你只能自救了,又或者,景岱你這個殺千刀的居然賣國?
好像都不合適,于是我沉默了一回。
風呼呼地吹,景岱又說:“如玉啊,君要臣死,可我那、那個技術還沒練好啊,就想著緩一緩,可……”他皺了眉,眼神有些惶恐,“如玉啊,你以后還得護著我啊。”
作為愛國的好青年,我覺得我最正確的做法應該是甩他兩巴掌,然后頭也不回地走。還護著呢,不殺他都已經是手下留情了。
可我又想到了當初意識到景岱有危險時的心慌,我憋回眼淚:“好說好說,好歹你現在活著,我得回去找老王爺要酬金。”
他沉默半晌:“我將父王接出來了,你可能拿不到酬金了。”
所以這一筆生意又虧了?
有些人就像是生命中擺脫不掉的魔障,遇見了就一路吃悶虧到底,最好此生不見。
那一天,景岱一直挽留著我,用輕功飛出老遠后,我尋了一處山坡,剛好可以俯瞰整個戰場。景岱在那里拉著戰馬從天明站到夜幕,戰袍飛揚,總有一股寂寞感。
在這個世界上我只對兩個人心存不忍,一個是肖烜,我始終記得他高貴如同神袛般出現在我面前時的情景。他毫無保留地對我好,縱然是我預演了劇情的戲,可還是忍不住被感動。可那般高貴的神袛到最后只是被我拉入了地獄,那一句妖女我確實不冤枉。
剩下的那個便是景岱了,他也對我好,可我知道,所有的一切都帶著目的。若我不能提供價值,他會立刻棄我如敝履。他在眾人眼里游戲花叢,可我也曾不小心窺見,夜深露重之時他一遍又一遍練習著劍法。我全心全意、舍身忘命的七年都未曾得到他的信任。
有人背叛你,你想挽回;有人不愛你,你討好他。
景岱啊,從此你在你的南疆之城,你我最好再不相見,也省得我一路走背運。
我一直飛出十幾里,直到雙腳都打顫了才停下,想著先去找匹馬然后出城,可世事哪有十全九美?我買好了馬,才發現城門早已經封鎖。
那景岱不是反叛并打了勝仗嗎?這劍拔弩張的緊張氣氛是從哪兒來的?
我花三文錢在茶鋪喝了碗茶,這才了解到原來當今圣上早有先見之明,已經另派大將過來支援。茶鋪里熱烈的討論聲此起彼伏,我念在往日情誼就沒有跟著起哄罵上一句賣國賊,弄得我看起來很異類。
那位朝廷派來的大將似乎很厲害,一到這里就著手整頓軍紀,又在最短的時間內反擊,失守的城池又一座座納入本朝邊境。
想來景岱也沒有料到朝廷會如此迅速,他本是要休養生息的時候卻連遭打擊,也難怪節節敗退。
我很想瞧瞧新來的將領長什么模樣,算是英雄情結,還有就是想看看把景岱弄得措手不及的人。可是重重守衛,我連影子都沒有見到。
這般幾日之后,本朝軍隊在那位大將的帶領下如同打了雞血一般,整個南蠻軍幾乎是潰不成軍了。那天普天共慶,我也擠進人群看了幾眼慶祝的煙火,煙花嘩啦嘩啦在頭頂上不停地綻放。
等到后半夜我換上夜行衣,挾持了一個小士兵,輕輕松松就將我帶到了那位大將的帳篷。鋒利的刀刃剛好架上,我就聽見一個聲音:“你又要殺我一次嗎?”
咣當一聲,刀就掉到了地上,我作為一個殺手的基本素質從來是過關的,只能怪這聲音實在太像一個人。
不理會我的慌張,那人從床上爬起來,挑了挑燭花,昏暗的房間一下子明亮起來了。肖烜就站在我面前,問了一個同樣的問題:“如玉,你要再殺我一次嗎?”
“你怎么在這兒?”我盡量想要鎮定一點,可顫抖的聲音怎么都控制不住。
“你說呢?”他反問。
我發覺肖烜學壞了,從前他都是有問必答,可世事變遷,也確實哪有人會一如往初?
我瞪著他,他也瞪著我,他的氣勢比我強了那么一點點兒,于是我讓了步:“抱歉。”
不料我不說還好,這一說反倒一發不可收拾了。肖烜捏住我的胳膊,表情復雜,像是憤怒像是哀傷:“你跟我說這個?你就跟說我這個?”
我使了一個巧勁兒掙脫出來,正要跑路,肖烜又在背后說:“今晚我準備了最后一次夜襲,若沒有意外景岱已經是階下囚了。”
這個關我什么事?
“你就是為了他來刺殺我的吧?你想要見他嗎?”
“想。”本能永遠是快于理性的,我脫口而出。
早知道肖烜學壞了,可我沒想到他這么壞。
大半夜的,他將我拎上一匹馬就跑出了城外。翻過一道溝嶺,我看見幾個殘兵被圍困其中,原本颯爽的銀色戰袍已經看不出原本顏色。
我的手心冒出了汗,回頭對著肖烜說:“我以前很年輕很天真啊,就著了一個人的道,事后反應過來,想著人總是要守信的,就繼續幫他做事,后來做得久了就再也放不下。”
肖烜的身體僵硬了一刻,他問我:“當初的偶遇,其實也是一場設計嗎?”
我艱難地點頭,景岱說他會死,我舍不得他只好舍得了肖烜。二選一,看似有選擇,其實不管怎樣都很殘酷。
“抱歉。”我說完這一句就起身一躍,跳進了谷中。
肖烜似乎想伸手抓我,我的最后一瞥就看見他空蕩蕩的手伸在空中,仿佛心如死灰。
可惜我無暇顧及,景岱雙目赤紅,渾身狼狽,在看到我的一瞬眼里迸出光彩,隨即又灰敗下去。我擋在他面前,替他解決了一個又一個撲上來的人,也不知道是過了多久,胸口一陣劇痛。
景岱哀慟地撲在我身上,本該落于我身上的全是他替我擋去。
肖烜雖然變壞了點兒,但到底還是善良的,他在山頂佇立良久,最后一聲哨令,遣軍回營。
“你哭什么呢?”
而景岱只是哭著,像一個小孩子那般。當初明明說好了要保護他,可是最后還是我害死了他。
景岱讓我去殺肖烜,因為肖烜掌握了一個把柄足以要他的命。可大概景岱怎么都不會想到,肖烜會如此信任我,甚至愿意告訴我這個秘密。
他說,景岱非我族類其心必異。
看起來那么土生土長的景岱居然是南蠻人?我震驚之余不忘使命,順手給了肖烜一包毒藥,可他沒死成,等到第二次我是如何都下不了手,索性換成假死藥。
“你既然走了,為什么又要回來啊?”
咳咳,大概是保護一個人太久,以至于都成了本能了吧?人活一輩子連個可以讓自己奮不顧身的人都沒有,豈不悲哀?
我未曾見過景岱的眼淚,第一次見到,卻發現他仿佛要將一生的眼淚都流盡了:“我喜歡你啊,如玉。”
那年破廟中,景岱第一次知道自己的身世,因此遭遇知情人追殺,在落魄狼狽時萍水相逢,本該就此分離,但瘋長的情愫扭轉了命運,他說——你要保護我。
“我喜歡你啊。”景岱一再在耳邊重復。
思緒仿佛回到當年,他一身白衣道:“紅顏薄命,不過如玉啊,你要活得長長久久的。”他晃著折扇,下一秒眉間又暈開了笑意,“你長得普普通通的,自然會是長命百歲的了。”
真是可惜呢,我好像辜負了他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