槲寄生的悲喜劇

人往往就是這樣，一個人的時候堅強勇敢，午夜夢回都不曾落淚，可是只要得到別人那么一丁點兒的關心，之前在心中豎起的銅墻鐵壁都會轟然倒塌，崩潰得一塌糊涂。

科學書上講，槲寄生是一種危害植物的病原物，可西方神話里傳說，在槲寄生下接吻的情侶將永不分離。

1

據說波士頓郊區也有堵車的情況，一年大概只有一兩次，就是紅襪隊輸球的時候。一路上都可以看到穿著MLB紅襪隊棒球服的球迷，站在路邊罵罵咧咧。

我一向對競技體育沒什么興趣，搞不懂這些球迷為什么會千里迢迢地跑來現場看棒球比賽，也搞不懂他們喜歡的球隊輸球了就一副世界末日的慘象。

這世界從來都很公平，你贏過也輸過，何必再抱怨？

我拖著一大塊撿來的木板在人流和車流中穿行，舉步維艱，突然覺得有些厭煩，為什么偏偏在這一天舉行球賽呢？

我一直小心翼翼地避開這滿街瘋狂的球迷，躲著躲著，還是稍不留神，木板尖銳的棱角劃上一輛奔馳的車身，發出一道沉悶的響聲。

車主是個印度人，輸球的苦悶終于有了發泄通道，立即下車，口沫橫飛地朝我咆哮。

這是我來美國的第二個月，還不太懂咖喱味的英語，車流半天都沒有挪動一下，印度人說個沒完沒了。

就在我不知所措時，周希出現在我身后，他向印度人道了歉，又語速極快地說了些什么，然后掏出錢包來，抽出一百美元遞給印度人。

他的動作一氣呵成，我還來不及阻止，就已經被他連拉帶拽地拖走了，當然，還有我撿來的木板。

“千萬不要跟球迷起沖突，這是在波士頓的生存法則之一?！闭f話間他已經幫我把木板扛到房間里。

我以為他會繼續告訴我在波士頓其他的生存法則，可是他好像已經被我房間的裝修震驚到了。

雜志上撕來的畫貼在墻上做裝飾，撿來的雙層木架床的梯子掛鞋子，XO酒瓶里放上燈串當床頭燈……舊物利用向來是我的長項。

好幾秒鐘后，他才慢吞吞地說：“沒想到你這么心靈手巧。”

“謝謝?！?/p>

其實很久以前也有個人這么夸過我，那時的我只會紅著臉不講話，比起來，現在的我的確自信太多。

周希是樓上的鄰居，也許都是華人的緣故，他對我很熱心。那一百美金，我如今實在拿不出，就與他約好，算借他的，先欠著，他一口答應下來。

2

我十八歲，第一次獨自在外生活，住在波士頓的鄉下，因為這里房租便宜。

住在鄉下也有好處，出門就能看見農田和山巒，路旁的灌木叢里時常還有松鼠和刺猬出沒。

我父母一直不同意我來美國，給我的生活費僅夠維持溫飽。好在是鄉下，沒有燈紅酒綠的誘惑和兵荒馬亂的青春，他們略微放心。

最初認識周希時，是他來敲我的門，問我有沒有胃藥，我找到從國內帶來的胃舒平遞給他。他的胃病似乎很嚴重，胃痛到直不起腰來，就靠在我的房間門口吃藥。

我近距離去看他，他有白皙的皮膚和俊朗的五官，穿干凈的T恤和牛仔褲，看上去二十二三歲的樣子。

他說自己經常不按時吃飯，導致落下慢性胃炎。我想起上回他幫我的事情，邀請他來吃飯，他也不客氣，常常不請自來。

十一月的波士頓已經開始下雪。周末晚上，周希帶著一包火鍋料過來一起吃火鍋，還炫耀那是正宗的重慶火鍋底料。

我勸他，胃不好要少吃辛辣的食物，他卻說冬天就該吃火鍋。

我生長在廣州，對火鍋并沒有太多執念，尤其不喜歡吃完身上還沾著一股濃郁的火鍋味兒。

周希反駁說：“那是因為你離開家鄉的時間還不夠久?！?/p>

“那么，多久才夠呢？”我問他。

“久到有一天會懷念任何帶有中國元素的東西?！?/p>

周希說他最喜歡一身的火鍋味兒，一身煙火氣，讓他覺得與故鄉、與親朋的距離不再那么遙遠。

外面洋洋灑灑地下起了雪，我們就著一鍋翻滾的紅油湯喝酒聊天。我這才知道，原來在異國他鄉也能有“晚來天欲雪，能飲一杯無”的情懷。

喝多了酒自然聊得開，周希問我有沒有男朋友。

我說：“有的，在洛杉磯，可他不知道我來美國?！?/p>

大概所有留過學的人都有一段不為人知的故事，我亦未能免俗。

我跟許宥然是青梅竹馬。他從小就聰明，小時候，他是大院里的孩子王，我膽小又內向，總像個小尾巴一樣跟在他身后。上學以后，他成績好到接二連三地跳級，我卻常被最簡單的數學題弄到焦頭爛額，好在他會不厭其煩地給我輔導，還會模仿我爸媽的筆跡替我在分數糟糕的試卷上簽字。我一直學不會騎車，他說沒關系，他可以天天載我上下學。

習慣真是一種可怕的東西，我處處依賴他，我心安理得。

只是我沒想到，當我千辛萬苦考上他所在城市的大學時，他卻招呼都不打一聲就飛去另一個半球的斯坦福。

不甘心，極度不甘心，這是我得知消息后的第一感受，所以我放棄國內的大學來到美國。

3

十一月底，我終于攢夠了錢，買到往返洛杉磯的機票。

一萬兩千公里和兩千公里都很遠，但是只要耐心足夠，目標不逃離，總有一天是能靠近的。

比如千里迢迢去看紅襪隊比賽的死忠球迷，比如我。

許宥然，我來找你了。

我們還有一場沒有認真說分手的戀愛。

洛杉磯的秋日和廣州一樣不分明，太平洋的海風余溫未盡，樹景色彩如斑駁的油畫，日愈漸濃。

有人說，四季不分明的城市，悲傷也來得不那么濃重。

就如此刻，我站在咖啡館的櫥窗外，舍不得多喝一杯卡布奇諾，只能踢著鞋頭數格子，許宥然的電話那端依然是忙音，我卻沒有覺得很難過。

站在人來人往的街頭淚流滿面，這樣的事情做一次就夠了。我在得知他來美國的消息時已經這樣做過了。

許宥然最終還是來了，他陪著我逛遍洛杉磯的景點，從好萊塢的日落大道到圣塔莫妮卡海灘。

夜晚的海灘上，燃著點點篝火，好多年輕人坐在沙灘上喝酒彈琴跳舞，我拉著許宥然一起跳，好像我們還跟從前一樣，相親相愛。我抬頭就能看到他又濃又密的睫毛和一口白釉般的牙齒，被點點星光和熊熊篝火涂上一層誘人的色彩，讓人忍不住想要吻一吻，

他腳下總是踩錯節拍，我跌在他懷里哈哈大笑。有時候，笑也是能醉人的，笑著也能閃出淚花。

因為我知道呀，我是來找許宥然分手的。

許宥然說：“肖曉你要學著自己長大，你不能再做一株槲寄生?！?/p>

許宥然說：“我們都有各自的人生，誰也不能攀附誰活著，誰離開誰也不會死去?！?/p>

許宥然說：“對不起，我們分手吧?！?/p>

我突然明白了，縱使我們曾經坐在同一間明亮的教室，跑過同一個操場，說著同樣的方言，可是優秀如他，不肯停下來等一等我。我做再多的努力也是枉然，他早已經不喜歡我了。

不喜歡跟喜歡一樣，是沒有理由的。

他說的沒錯，世界上每天有人因車禍而死，因天災而死，因疾病而死，可是沒有人因為失去愛而死。

4

我回到學校，繼續一個人的生活，上課、打工、睡覺，時間表安排得滿滿當當，就沒空去悲春傷秋了。

周希來過一回，拎著一罐郫縣豆瓣醬和一盒豆腐，一進門就開心地沖我說：“肖曉快看！看我在中國城淘到了什么？終于可以吃到正宗的麻婆豆腐了，你還能做魚頭豆腐湯?！?/p>

周希是成都人，無辣不歡，而且致力于教會我這個廣東人吃辣。起初我是不好意思拂他好意，后來吃得多了，居然也漸漸喜歡上辣椒素在口腔里的輕微灼燒感。

換做以前，我會跑去跟周希學麻婆豆腐的做法，可如今實在沒有心情。我曾費心盡力想要討好的那個人，他根本不需要。

魚頭豆腐湯煲好了，我心不在焉，隔熱手套都忘記戴，就伸手去端近百度高溫的湯鍋。

“啊！”我倒吸了一口冷氣，趕緊縮回手，右手食指和中指指尖已是一片通紅。

周希聽到廚房的聲響沖進來，趕緊拉著我的右手到水龍頭下用涼水沖洗。

“怎么這樣不小心呢？”周希看著我指尖上鼓起兩個晶瑩透亮的大水泡，手忙腳亂地來安慰我。

都說十指連心，直到這時，我才感覺指尖鉆心地痛，跟著眼淚就失控般簌簌落下，一顆一顆砸在周希的手臂上。

他以為我是疼得厲害，小心翼翼地替我抹上薄荷膏，又用哄小孩的語氣說：“沒事了，沒事了，我以前也被燙傷過，水泡破了很快就好，也不會留疤?！?/p>

可是他的安慰跟薄荷膏一樣，沒有任何效果，我哭得稀里嘩啦，好像失掉了全世界。

人往往就是這樣，一個人的時候堅強勇敢，午夜夢回都不曾落淚，可是只要得到別人那么一丁點兒的關心，之前在心臟四周豎起的所有銅墻鐵壁都會轟然倒地，崩潰得一塌糊涂。

米沃什的詩寫得真對，“眼淚，眼淚，但是，我們后來才哭，在光天化日之下，決不在那個時候 ”。

我對周希說：“我失戀了?！?/p>

“失戀”這個詞就這樣猝不及防地第一次出現在我的人生里，打得我措手不及。

我告訴周希我和許宥然的故事，過了許久，他才輕撫著我的頭發說：“肖曉，你知道嗎？槲寄生四季常青，在西方的傳統文化里，槲寄生是幸福的象征，是希望，是收獲?！?/p>

周希來美國五年了，我選擇相信他。

他讀電影專業的研究生，平時沒什么課程，似乎很閑的樣子。他嫌我一個人宅在屋里太悶，自告奮勇當導游，帶我游覽整個波士頓。他是資深的影迷，總愛帶著我去電影的取景地朝圣。

我們去過《心靈捕手》中那個桀驁不馴的天才和他的痞子死黨們一起打群架的街角；《城中大盜》里匆匆一瞥的波士頓三一教堂，玫瑰色的砂巖墻壁實在驚艷；我們還按圖索驥，去波士頓公園里找《純真年代》中主人公互訴衷腸的長椅。

對于這些電影取景地，周希如數家珍，講起來總是滔滔不絕，尤其愛講那些導演和演員們的八卦，還喜歡加上自己的肢體動作。波士頓的冬天很冷，他穿著皮衣，手舞足蹈，活像只圓圓的棕熊，還傻兮兮地問我笑什么。

“笑你呀。”我回答。

周希也笑了，說：“我很榮幸?！?/p>

路邊白茫茫的積雪反射出銀色光芒，將他的面容照得更加英俊溫柔，一點點融化我心底因許宥然而凝結的冰塊。

5

一個周末，周希心血來潮，借來同學的一輛通用汽車，說要帶我去附近的女巫小鎮探險。

我們去的不是時候，據周希說萬圣節時來女巫小鎮最好玩，有很多裝扮暗黑的女巫游行活動。

即使如此，我依然覺得開心，當初對這個陌生的國度知之甚少，就敢憑著一腔熱血追隨許宥然來到美國，時間長了，反而越來越喜歡這里。

第二天下午我們開車回波士頓，從高速公路出來時車子卻拋了錨，等周希自己動手修好時，天色已經完全暗下來。原本飄在空中的小雪粒毫無預兆地變成大片大片的雪花，被大風摔打在車窗上。

周希說：“不好，我們可能遇上暴風雪了?！?/p>

在荒涼的道路上，雪積了厚厚一層，行駛的車輛越來越少。在一個轉彎處，狂風夾雜著雪霧橫沖過來，車子一個側滑，翻下路基。

我清楚地聽到車身與凍土層撞擊發出的沉悶響聲，大腦一片空白，第一次距離死亡如此接近卻毫無辦法。

就在車子翻倒的那一瞬間，一股強大的力量朝我傾軋過來，周希伸出雙臂，緊緊地護住了我的頭部。

“砰”的一聲巨響后，車內終于恢復平靜。擋風玻璃全都碎裂了，風雪怒吼著沖進來，不過幾秒，車內的溫度已經和車外持平。

周希摸索著拿出手機，借著那一點微弱的光亮，我才看清，他不顧性命地保護我，頭上和臉上都被玻璃碎片劃傷，溫熱的血液順著臉頰流下來，滴在我的臉上，又在狂風暴雪中結成暗紅的冰。

我看著他滿是血污的臉，“哇”的一聲哭出來，他卻笑著說：“別怕，有我在?！?/p>

他撥通了救援電話，警車正在趕過來。我們倆都被卡在車里動彈不得，沒多久，身上就已經覆上一層積雪。

我冷得發抖，周希死撐著被方向盤擠壓的痛楚，嘴唇被咬得滲出血珠，從后座上拿來我們的外套，又不停地為我搓著幾乎凍僵的雙手。

我們在暴風雪里聊天，聊各自的小時候。我們之間隔了整整五年的時光，可是當他說起他年少輕狂的樣子，他幼稚好笑的樣子，他追女孩失敗的樣子，我卻覺得異常熟悉，在腦海里描繪出這樣那樣的畫面，就好像他所有的青春年少我都親自參與過一樣。

周希一直不停地讓我說話，我不知道時間過去了多久，警車遲遲不來，瞌睡蟲卻不斷來襲?？粗巴獍酌Ｃ５囊磺?，因為身邊的這個人，居然不會有死神降臨的恐懼感，反而覺得很輕松，就像平時的每一個夜晚，閉眼，進入夢鄉，直到被清晨的陽光照醒。

“周希，我想睡覺。”

我的眼皮越來越沉，最后的意識停留在他輕輕拂去我臉上的雪沫兒，焦急地喚著我的名字：“肖曉，別睡，千萬別睡著！你清醒過來，我告訴你一個秘密?！?/p>

6

我是在醫院里醒來的，只有腿部有些擦傷。周希比我嚴重得多，右小腿骨折，雙手凍傷，頭部還縫了針。

我去隔壁看他，他還沒醒過來，頭上纏滿紗布，只能看到眼睛和右半邊臉頰。醫院的設計越來越人性化，病房并不是冷冰冰的白色，反而泛著淡淡的粉。正是明媚的午后，無數光粒堆積在他露出的臉頰上，我甚至有種錯覺，他能感覺到我的視線，嘴角有一絲微不可察的上揚。

是誰說過，如果一個人在生死攸關的時刻將生的希望留給你，那么他一定是真的愛你。那是不是說，生死與共過的人，也會惺惺相惜？

我想起周希在我昏迷前最后說的話，我突然很想知道，那是個怎樣的秘密。

遺憾的是我還沒來得及問他，許宥然就出現在我面前。

那天我做完全身檢查就出院了，周希說他想喝我煲的湯。我愧疚還來不及，專程跑了一趟中國城，買了他想吃的菜。

我在做菜時門鈴響了，開門看到許宥然站在門外。

我想他一定被我當時穿著圍裙手拿菜刀的樣子嚇到了，一聲不吭地愣在那里。我回過神來，趕緊將他讓進屋。

他站在客廳里不知該做什么，我在廚房里忙碌著，只聽得見菜刀切菜的聲音和湯鍋咕嘟咕嘟的沸騰聲。在這樣尷尬的沉默中，我終于意識到我們之間已經有什么東西不同了。

是許宥然先打破了沉默，他說：“肖曉，你做的菜聞起來好香，我都不敢相信，你以前是十指不沾陽春水的。”

我笑了：“你說過啊，我該學著自己長大?！?/p>

對，我已經長大了，不再撒著嬌向他展示自己手背上被油濺被刀切的痕跡，索要他的安慰和獎勵了。

許宥然深呼吸一口氣：“對不起?！?/p>

我這才知道他家里出事了，他父親的公司因為投資失敗即將破產，所有親戚朋友都對他們一家避之不及。我父母還不知道我們分手的事情，他來請求我，請我父親幫助他家度過難關。

他說請我原諒，他說讓我們重新開始。

如果換作是以前，我一定會欣喜若狂，不顧一切地回到他身邊，可是現在，我會慎重考慮。我再不是那個事事依賴他、沒主見沒個性的女孩子，也許我依舊平凡，但我愿意努力，過好自己的生活。槲寄生是寄生物沒錯，但槲寄生也能夠自己進行光合作用制造養分。

十幾歲的時候，我自以為瘋狂地喜歡著許宥然，是因為他那么美好，美好到讓我覺得自卑?？墒沁@個世界是殘忍的，他終究還是要繳械投降。

我一直以為，這個世界上，誰認輸都可以，唯獨他不行。

他可以在籃球比賽誤判時叫囂著停賽，可以在同學被老師冤枉時站出來說話，怎么可以因為這么一個庸俗的理由而低下他高昂的頭顱，向自己不再喜歡的人委屈求全。我可以忍受他離我而去，但不能忍受他為了錢留在我的身邊。

我答應許宥然會幫他，我訂好圣誕節前回國的機票，但我沒有答應重新和他在一起。

我說服我父母為許宥然家的公司提供了周轉資金，又陪他處理了一些家里的瑣事。我媽媽一如既往地待他好，做了他最喜歡的燒鵝請他來家里吃飯。許宥然吃完飯后會幫我媽媽收拾碗筷，我媽私底下夸他：“宥然真是個好孩子?！?/p>

我不作聲，只是笑，許宥然卻覺得十分愧疚，他想告訴我父母實情，但被我攔住了。

“你不用愧疚的，我這樣做不是為你，而是為我自己，為我那一場跨越了整個青春的愛慕寫一個圓滿的結局。”

我也是到此時才明白，我對許宥然，也許并沒有那么喜歡，是習慣成自然，是沒有遇見真正愛情之前的依戀。

那一刻我惦記著的，是周希的秘密。

7

我趕在平安夜的下午到達波士頓洛根機場，下飛機后直奔周希治療的醫院，卻被告知他已經出院了。再回到我們租住的公寓，房東太太說他前一天付完剩下的租金就退房了。我撥不通他的電話，發短信也沒有回復。

在回國前，我去醫院看周希，他像個孩子一樣可憐兮兮地撒嬌，怪我把他一個重癥患者丟在異國他鄉孤零零地過圣誕節。我答應他一定會在圣誕節前趕回來，我遵守了諾言，他卻已不再等待。

《浮生六記》寫道“昔一粥而聚，今一粥而散”，我仔細想了想，我第一次請周希吃飯是煮艇仔粥給他吃，最后一次在醫院，我煲了及第粥帶給他。

我記得他抱怨說不喜歡醫院里的消毒水味兒，他想念我小小公寓里的味道，我笑他不過是貪吃，他反駁說：“你知道嗎？味道就像抽煙喝酒一樣，是會上癮的，愛情也會?！?/p>

是啊，我被他引誘著對愛情一點點上了癮，他卻在關鍵時刻抽身而退。

傍晚，我一個人去往市政廣場。廣場中央擺放了一棵巨大的圣誕樹，上面掛滿了亮晶晶的飾品，燈光點點，來往的行人久久佇立在樹下不肯離開。

我拿出手機，又一次找到周希的號碼，還沒按下撥號鍵，手機鈴聲卻突兀地響起來，“周?！眱蓚€字一閃一閃。

我按下接聽，耳邊同時傳來兩道低沉的男聲，在人群嘈雜的喧囂聲中格外清晰：“肖曉，Merry Christmas ?！?/p>

我回頭，周希拄著拐杖站在不遠處，笑瞇瞇地看著我。

我握著手機一步步朝他走去，“咚”的一聲，有五光十色的煙花沖上夜空，人群發出歡喜的呼喚，向著煙花綻放的方向涌動。

人潮隔在我們之間，我擔心周希的腿腳不方便，快步向他那里走去，等撥開層層人群到達他之前站立的地方，卻不見他的身影。

難道剛才的電話和他的笑容只是我一廂情愿的幻覺？我突然慌亂起來，不顧一切地尋找著周希，不料撞上一旁看煙火的人，被擠得一個踉蹌，差點兒摔倒在地，索性靠在圣誕樹下，蹲下身來。

人潮洶涌，我卻覺得極度孤單。一個人拎著行李箱來美國時沒有害怕過；許宥然不愿見我，一個人站在麥當勞前淚流滿面時沒有害怕過；第一次做飯差點兒把廚房燒著時也沒有害怕過，可此時心里全是周希不見蹤影的擔憂。

這樣想著，淚水開始在眼眶里打轉，我抬著頭努力睜大眼睛，不讓它們掉下來。原本漫天的霓虹燈和煙火閃爍，突然間暗了下來，唇邊一片溫熱。

我聽見周希在我耳邊輕聲說：“我的秘密是，我喜歡你?！?/p>

我悄悄睜開眼，余光瞥到他手里舉著一個花環樣的東西。

是槲寄生，是他跑去遠處的商店買來的槲寄生。

西方神話里傳說，在槲寄生下接吻的情侶將永不分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