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又是雨。
晴梔彎著腿,整張臉都埋在膝蓋里,手指一下一下敲擊著身側的魚缸,漾起一圈圈淺淺的波紋。
一陣急切的敲門聲響起,她赤著腳來到玄關處,雨滴打在門口那人的西裝上,像落在老舊的油布上般,聲聲可聞。
喵。
毛線不知什么時候跑出來,親昵地蹭著那人的褲腳,極盡熟絡。
“請進。”意識到對客人的失禮,她匆忙讓開身子請他進來,未曾想腳下一滑,險些摔倒。
“小心一點。”他手臂一緊,迅速抓住她的胳膊,待她重新站好才放手。
“謝謝。”晴梔不著痕跡地捏捏被他抓過的胳膊,一絲疑惑漫上心頭。方才距離他那樣近,一抬頭就看到他蹙著眉,慌亂中總覺得眼熟。
旅館內彌漫著椰奶燕麥的香味,晴梔將自己窩在椅子上,手指在鍵盤上飛快敲打,錄入信息。
“還有毛巾嗎?房間里的不太夠。”他已經換好衣服,正站在晴梔身后。
她起身,走向靠近衛生間的儲物柜,一個個方正的小格子里整齊地碼著不同顏色的毛巾,她找了好久卻都沒有找到他房間的備用毛巾。
“是在這里吧?”他抬手從高處將毛巾取下。
晴梔倏地紅了臉。
“那個,兩條夠嗎?”看他準備進房間,晴梔問他。
“夠。”男人轉身離開。
晴梔回到電腦旁,看著身份證,無意識地重復他的名字“言墨”,半晌,視線才回到明晃晃的屏幕上。
她的小店不乏回頭客,但因自己不擅記憶,除了手寫登記外都有電子存檔。
晴梔將他的信息悉數輸入,填寫姓名時輸入法卻自動關聯出來。她先是微微一驚,想到或許又是一個去而復返的游客,便就沒有放在心上。
二
之后幾日,天氣終于轉晴。
晴梔有聽收音機的習慣,但并不刻意只限于某個電臺,對她而言,聆聽遠比訴說輕松得多。
前一晚幾位同行的客人聚會,客廳被弄得一片狼藉。晴梔很早就起床打掃,考慮到還在休息的大家,她盡可能地小心翼翼,卻還是吵醒了淺眠的言墨。
醒來后的言墨握著剛從冰箱拿出的飲料,一言不發地坐在沙發上看她忙碌。
“方便換個地方嗎?這里還沒拖過。”她往近走了走,站在逆光的地方,整個人都藏在光暈里,言墨仰頭一口氣喝下了泛著霧氣的冷飲,冰冷的刺激讓他下意識嘴角一扯。
晴梔皺著眉,這樣的習慣自己可真是不能接受,剛想提醒他就見他走到收音機旁按下開關鍵,德彪西月光的悠揚瞬間傳遍整個屋子。
“別總聽這樣的東西。”他邊說邊蹲下身子,手指轉動調頻開關,一陣刺啦聲后一個溫和的女聲出現,言墨這才起身。
不是中文,但奇怪的是,她全部聽得懂。晴梔咽了咽嗓子,身子有些顫抖。
“怎么會……”半晌,她喃喃道。
言墨深沉眸子中的光芒亮了又滅,最終還是化作一縷溫柔。清脆的鈴聲響起,是晴梔的鬧鈴。今天有幾個客人離開白鯉島,她需要送他們去機場,特地提前設置了提醒。
她匆忙摁掉,時間已經不多,她說了聲抱歉后就去敲他們的房門,無暇顧及一旁的言墨。
而等她再回來時,已是深夜。
言墨的房間還亮著燈,本想去打聲招呼,但看了看時間后還是作罷。
躺在床上的晴梔輾轉反側,腦海中來來回回都是收音機里那個奇怪又熟悉的聲音,但身體的疲憊最終還是沒能敵得過一整天的忙碌,迫得她沉沉睡去。
第二天,晴梔需要趕在十點之前到達漁港的市場購買接下來幾天的食材,臨走前言墨的房門依舊緊閉,但她來不及猶豫就匆匆出了門,又是忙到很晚才拖著疲憊的身子回來。
第三天,言墨依舊沒有出現。
晴梔有些焦急,她在意每一位入住的客人,不想任何一個人因為自己的照顧不周出現任何問題。
一連串的不安像點了火的炮仗,在她心里噼啪作響。
晴梔頻頻回頭,心中的天平搖擺不定,泛著潮意的雙手搓了又搓,最終還是起身朝言墨的房間的走去。為了不顯得那么蒼白,她特意端了早上新榨的芒果汁。
篤篤篤。輕敲三下后她俯下身子,耳朵幾乎貼在門上。
許久,房間里仍無響動。晴梔微微蹙眉,正打算離開,門卻突然打開,她來不及躲開就撞上一處結實的胸脯。
“怎么了?”頭上傳來他低沉地嗓音。晴梔有片刻的怔忪,心中劃過一種難以言喻的情愫,很快就消失不見。
她沒有回答,只將杯子遞給他后就轉身回到毛線身旁。陽光正烈,照得她原本就白皙的肌膚幾近透明,細碎的短發更襯得她像只刺猬,隨時準備逃開。
言墨倚著門框,握杯子的手骨節分明,他瞇著眼,視線順著光線進駐的方向緩緩移動,最終停在一處。半晌,原本冰涼的杯壁已經溫熱,他抬手,芒果的清香瞬間溢滿整個口腔,在味蕾還未完全發揮作用前,已經坐到了晴梔身側。
加酸奶了?
他晃著還剩半杯的果汁,亮黃的液體閃著溫和的光。晴梔用余光掃過他,剛好撞上他嘴角極淺的笑。
傍晚,晴梔蹲在花圃旁為幾株新出芽的桔梗松土,起身回頭時到發現言墨換了專業的防風衣,高高立起的衣領幾乎擋住一半的下巴,正盯著她看。
“帶你去個地方。”他依舊懶懶地,卻始終不看她,手指飛快地在手機屏上滑動。
啊?晴梔有些疑惑。
“就是說現在需要你準備一下,然后和我一起出門。”他收起手機,眉毛揚了揚,終于肯正視她。
她哦了一聲,換好衣服出來時言墨不知從哪里變出來兩輛自行車,后座上已經綁好了帳篷。
他沒問她會不會騎車,也不管她跟不跟得上就徑直上了車。晴梔慌忙打起車撐,跟在他身后。
三
白鯉島地處熱帶暖流流經地區,三面環海,因冬季的暖陽與隨處可見的魚群吸引大批游客流連。正值盛夏,不比冬季的熱鬧繁盛,以往人群熙攘的街道多少顯得有些蕭條。
兜兜轉轉,騎行了很久后言墨才停在一處礁石附近。他利落地卸下車后的器具,輕車熟路地開始準備。
晴梔氣喘吁吁地跑到他跟前,言墨固定帳篷時喊她過來抓住邊角,然而她力氣太小,他在另一頭一用力她便連人帶物倒在地上,晴梔不肯再添亂,在一旁拉著線,呆呆地看他熟練地收拾好一切。
天色很快暗沉,他們坐在帳篷口,各懷心事。
海浪不斷沖刷著礁石,在靜謐的夜里顯得突兀。微弱的火光之下,海島中央探照燈掃過,晴梔下意識地側頭,言墨一動不動,像尊靜止的雕塑,只有發絲隨著海風飛舞。
晴梔有些出神,明明相識不過幾日,她卻總能在他身上看到熟悉的影子。他不善言談,她也從不多問,只是每次看著他的背影,左心房都會鈍鈍地一跳,而此時,這種感覺又出現了。
“我來這兒,是找人。”光束逐漸遠去,耳畔是他厚重好聽的聲音。
晴梔一頓。這個人,總是這樣輕易地就看穿自己。
“很重要的人,是嗎?”她對著他的方向輕輕問道。
又是一組浪花,他們誰都沒有說話。
夜色里,晴梔想起五年前在白鯉醫院醒來時,腦袋上纏滿紗布,這里的人都叫她晴梔。她有小小的棲身之處,卻依舊想不起過去,看不到將來,一顆心像被人掏空了一般,海風吹過,只剩下絕望。
四
也是這樣的夜,言墨擁著因失眠癥變得焦躁的女孩,整夜整夜地陪她,直到懷中的人呼吸逐漸沉穩。那是一年中莫斯科最嚴寒的時候,他們住在市郊,站在陽臺上一眼望去一片銀裝素裹,美得不真實。
言墨又將被角窩了窩,生怕凍著剛剛睡著的女孩。他坐在她身側,看著睡夢中的她眉目間少有的和緩,心中的憂慮終于稍稍散了些。
這段日子,女孩的精神狀況每況愈下。他深知翻譯的辛苦,而她又負責涉及許多機密文件的整理。他心疼她在這樣的高壓下工作,但每每看著她不愿放棄的模樣卻總是不舍得要她停下。
漸漸地她在家的時間越來越少,面對他時即便笑著也難掩眉宇間的慌亂,他開始擔心、疑惑,卻仍舊恪守對她的尊重不過問她的隱私。直到某日他們外出吃飯,都是她平時愛吃的菜,卻遲遲不見她動筷子,周圍一點風吹草動就讓她慌了神,言墨握住她的手極力安撫也始終不見好轉。
當晚回家后他叫來相熟的醫生,檢查結果很不理想。
過了很久,他才起身離開,關門的聲音已經足夠輕,但女孩的睫毛還是顫了一下。
言墨頷首走進儲物間,習慣性地摸進上衣口袋。
一聲短促的金屬聲響,指間淡淡的煙草味就彌漫開來,他仰頭,吐出幾個連貫的煙圈,想起她曾偷偷看他吸煙,水漉漉的眼睛跟著裊裊的煙氣上上下下,像極了乖巧淘氣的小鹿。
“言墨,你在里面嗎?”門外傳來清涼的聲音。
他匆忙滅了煙,一出去,就看到她笑嘻嘻地等在那里,厚厚的睡衣顯得她的臉愈發的小。
他捏捏她的臉:“醒了?睡得好嗎?”
“睡得很好。”她挽過他的手臂,來到客廳,兩人坐在地攤上,言墨順手從沙發上拿下一方長巾蓋在她腿上,才一會兒的工夫,就見她又將自己蜷成一團,乖乖地靠在自己身側。
“暖暖,知道氣體在空氣中最久能保留多長時間嗎?”
戚暖歪著腦袋,似乎想了很久,最后還是搖了搖頭。
他一副了然于心的表情,摟著她的臂膀又緊了幾分。
“35秒。像現在這樣,我抱著你,倘若我們分開,彼此的氣味在35秒后就會消失。”他緩緩說道。
“不怕,你看。”戚暖仰起頭,鼓著嘴,對著他的方向一下又一下地吹氣,“有風就行啊,空氣流動的話走到哪里你的味道都會跟著我。”
這樣簡單?
他低頭蹭了蹭她小小的腦袋,她頭發硬硬的,即便是一頭長發,洗過之后也經常需要他幫忙梳理才能變得柔順,可就是這樣的一個人,一路從中國追著他來到莫斯科,從來不征求他的同意,就將有關自己的一切填滿他的生活,讓他無所遁形。
而現在,他愛的女孩就在身邊,他卻怕極了,或許下個街角她就會消失不見。
初識時,他是導師手下最得意的研究生,已經申請好出國交換,各種講座報告都能看到他欣長孤傲的身影。而她,是同學老師眼中最富潛力的同聲傳譯者,盡管只是大三,卻已經顯露出了出色的口譯能力。
各自戴著光環的兩個人,在外人眼中,在一起是水到渠成的事,然而只有當事人知道他們愛得有多辛苦。
戚暖身體里住著一個永遠長不大的孩子,也只有言墨能給與無止境的包容。
出國前,言墨約她出門,盡管彼此心照不宣,但他終究是欠她一場正式的表白。
言墨第一次這樣主動,戚暖從早上就開始走神,上課時被點名都渾然不覺。終于挨到了晚上,她早早就到了約好的地點,整個人欣喜又忐忑。
此時,一系列標準的英式英語從一輛剛剛停穩的紅色車子中傳出,緊接著又是一位長腿男士從副駕駛位置下來。那人微微屈身,又朝車內的人說了些什么后車子才離開。
這一幕落在一旁呆若木雞的戚暖眼中,腦海一片空白。
還能有誰能將單調的白襯衫穿得如此賞心悅目?而此時言墨還未發覺一向對時間沒有概念的戚暖早就等在那里,他抬手看表,握在手中的電話微微發燙。
“言墨!”戚暖緩了很久,最終還是開口叫他。
他迅速回頭,看她站在那里嘴角的弧度又大了幾分。他快步來到她身邊,習慣性地揉她的頭發,卻被她不著痕跡地躲開。
“你約我出來,是不是來說離別辭的。”她不是藏得住心思的人,心中想什么就一股腦地問了出來。
“嗯,是有些話和你講。”言墨愣了片刻,對她的話表示認同。
戚暖不可置信地一抖,他居然承認得這樣坦蕩蕩!
“你要說什么我都知道,不就是離開前和我撇清關系方便和你的外國新女友比翼雙飛嗎?我都看到了!言墨!你過分!”剛才揮之不去的一幕又漫上心頭,戚暖只覺得自己快要爆炸,卻想不出更狠的話,起身就要離開。
哪知臂膀一緊,頓時被言墨拉住。言墨看她激動的樣子很快就想到下午坐Echo的車直接從研究所過來,明白她原來是吃醋了,頓時又好氣又好笑。
“笨,要撇開你還用等到現在?”言墨捧著她紅得發脹的臉,盯著她的眸子里仿佛裝下了一整條銀河,細碎的光亮讓她舍不得移開眼。
“可你……”剛想辯解,他的擁抱便籠罩下來,溫柔又堅定。
海風襲來,海潮漲了又退,她一直笑著,緊緊環著他的臂膀,時間仿佛停滯在那一瞬,許久未動。
五
“你怎么找到這里來的。”晴梔拍拍沙子,向著海岸線又走了幾步,繼而回過頭問他。此時言墨也起身,走到與她比肩的地方,定定地看著遠處的海天一色。
“該找到了。”他拿出煙盒,習慣性地抽出一根含在唇邊,轉身背著風點燃。海風將他的防風服吹得鼓起,言墨深深地吸了幾口,又緩緩地吐出。
晴梔盯著早就與夜色融為一體的煙圈出神,忽然就想抱抱眼前這個孤獨的人。這幾日,他身上揮之不去的孤寂讓她心疼,又介于他們之間的生疏,終究只是輕輕拍了拍他的背。
“起風了,我先去睡了。”她緩緩道。
那晚,晴梔入睡很快,也不像平常那樣頻繁醒來,一睜眼,外邊已是一片大亮。她拉開睡袋出來時言墨已經收好自己的帳篷坐在一旁,昨晚的一切就像是一場夢一般。
那次短暫的外宿后,他們之間似乎多了些交集。
言墨依舊寡言,但有時會在毛線曬太陽時幫它撓癢,而晴梔每餐都會多添一副碗筷,他聞到飯香時會和她一同坐在餐桌旁。
而這期間,又斷斷續續住進新的房客。他們看到言墨在這里熟稔的樣子,一度以為他們是情侶。即便晴梔紅著臉解釋了許多次,仍舊架不住大家了然于心的玩笑,到后來,看言墨也不生氣,她便也不再解釋。
這天,又是一對入住的情侶,他們當初的蜜月行也是住在這里,晴梔卻已經忘記。時隔一年,因為想念,便又過來。他們還記得當時晴梔那道百合炒竹筍,女孩小腹已經微鼓,臉上洋溢著初為人母的和樂,得知女孩想吃這道菜時,晴梔當下就出門去買食材。
情侶當中的男孩來敲門時言墨正在房間目不轉睛地盯著手中的平板。
“言先生,在嗎?外邊風越來越大,看起來要下雨了,晴梔已經出去很久了,到現在還沒回來。會不會出什么事?”男孩已經有些著急,在言墨房外連連踱步。
門赫然打開。言墨已經換好衣服,男孩看不出他臉上的表情。
“我去找她。”
言墨大步走出客廳,視線掠過玄關還好好放著的幾把傘后目光又是一沉。
風吹得兇猛。言墨握著雨傘的手越來越用力,雙唇抿成一條線,腳下的速度越來越快,視線也飛快地在周遭尋找。
一聲炸雷,晴梔一驚,手中裝滿食材的籃子差點打翻。她出門時忘記帶傘,本想買好東西就直接回去,卻想起這個季節竹筍和百合都不是應季,但又不忍心看到女孩失望的神情,于是走了好遠,才在一家相識的阿姨那里買到。
暴雨驟落,打在地面上散發出淡淡的腥味。言墨奔跑著,全然忘記自己身在大雨中。
晴梔有些后悔,應該留在阿姨那里避避雨的,現在這樣困在半路,連處躲避的地方都沒有。她將已經濕透的連帽衫緊了緊,只能硬著頭皮繼續往前走,期待能在下個路口找到一處避雨的地方。
言墨跑得微喘,原本干凈筆挺的白襯衫此時緊緊貼著身體,他顧不得這種不適,依舊執著于尋找。時間一分一秒流逝,他開始變得急躁。
你到底去哪兒了。言墨心中浮上一絲無力。
這種感覺,他再清楚不過,仿佛周遭所有的氧氣都被抽走,再沒有繼續呼吸的理由。
六
“你怎么在這兒?”
言墨抬頭,就看到一個抱著籃子被雨水打透的身影。她站在那兒,像被人剛從水里撈上來,雨水沿著褲管滴落。
言墨直起身,粗魯地將她拉到門外,看著她的眸子里仿佛盛著冰,隨時爆發。晴梔有些怕他,不敢再問,只能傻傻地抱著懷中的籃子,怯生生地望著他。
“回去。”半晌,他吐出兩個字,自顧自地撐開傘,等在屋檐下。
晴梔趕緊跑上來,本想再說些什么,但抬頭看到他不悅的臉色,終究還是低下了頭。
回去的路上,言墨一直沒再說話,只有雨落在傘上、地面和腳邊的聲音。
回到小店,他也是徑直回到房間,直到晚飯才出來。
餐桌上,情侶臉上始終掛著笑,談笑間不忘對晴梔表示感謝,女孩取笑男生沒有言墨一半在乎晴梔那樣在乎自己,晴梔卻怎么都笑不出來。
“我明天離開。”言墨放下碗筷,氣氛瞬間變得尷尬。晴梔同樣停下筷子,口中的百合花瓣仿佛瞬間沒了水分,干巴巴的很苦澀。
“你要找的人,找到了嗎?”晴梔望著他。
他手指動了動,心中那股被壓抑許久的力量呼之欲出,但對上她詢問的目光,一下子弱了下來。
他不著痕跡地嘆了口氣:“就快了。”
一旁原本笑著的情侶也覺察出氣氛的不對,只表示了遺憾后便回到了自己房間。
晚飯后,晴梔在廚房刷碗,清潔劑遇上嘩嘩的水流,一下子就變成了泡沫。她兩只手捏著盤子,來來回回地擦,卻沒注意始終是同一個。
言墨從冰箱里拿出啤酒,打開后邊喝邊看著她。但她好像始終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完全沒注意他的到來。
“這是這些日子的旅費。”言墨敲敲離她最近的桌面,將一只信封推倒她面前。晴梔像被嚇到一樣,微微一抖,很快就點點頭,隨后又是沉默。
是不是該說些離別祝福的話?晴梔將所有碗筷上的泡沫悉數沖去,心里還在糾結。想起這段日子的相處,心中竟泛起一陣苦澀。
要有多深的執念,才能為著一個人義無反顧這么多年。而當她發現他總是一人對著天空一根又一根地吸煙時,那樣落寞的背影像是刻在她瞳孔上,怎么都抹不去。
等晴梔再回頭時,言墨早就不在原地。
走得還真快。她蹲在櫥柜邊整理,心中一陣腹誹。
第二日,晴梔剛從臥房走出,就看到言墨一襲休閑裝坐在客廳里看手機,手邊立著最初他來到這里的旅行箱,恍如隔世。
“都準備好了?”晴梔不自然地撥了撥頭發,還想再說什么,突然像想起什么似得轉身走向臥房。
言墨停下一直翻弄的手機,視線跟著她。不一會就看到她抱著一個小紙盒出來,笨拙地放在他面前。
“是昨晚做好的,一罐是玫瑰醬,一罐是槐花蜂蜜,之前有客人來我也會送他們一點兒,不是很甜,你應該能習慣。”一連串說了這么多話,晴梔呼吸有些急促,深深地呼了一口氣后才看向始終沒有只言片語的言墨。
他沒有打開:“放著吧,有時間過來拿。”
想起當初剛到莫斯科時,戚暖吃不慣俄餐,他常常帶著她滿大街地找中華料理。而這些年,沒有她在身邊,三餐通常都是應付了事,高糖分的西式餐點他都已經適應,又怎么會不習慣這樣淺淺的甜味。
晴梔站在玄關門口,看著那個注視了很多次的身影愈走愈遠,那種感覺再次浮現上來,腦海中甚至閃過一些支離破碎的片段,好像很久以前,她也這樣送走過一個人,好像再沒回來。
是某個身形相似的客人吧,她一向記不住這些。否則,怎么到現在自己還是獨自一人呢。
應該是這樣。
七
燥熱的夏季終于過去,白鯉島迎來一年中游客最多的季節。
旅館的生意不錯,訂單已經排到了年末。每天都有形形色色的旅客,帶著他們的故事,來了又走。
晴梔隱隱記得,有人約定好要來見她,卻想不起是誰。
臨近年關,晴梔和客人們坐在一起談天說地。有個小姑娘發現放在玄關木架上的紙盒,好奇地打開看,帶她來的父母見狀趕忙阻止,連連向晴梔道歉。
晴梔忙擺手示意沒關系,接過紙盒后看到兩盒封的嚴實的花醬,仿佛有點印象,這似乎是要留給誰的,再努力想要記起時卻又是一片空白。她將紙盒收好,又重新開了新的花醬遞給小姑娘,自己則披著薄薄的毯子來到屋后的長廊。
奇怪,這段時間總是看到些奇怪的畫面。好像是漫無邊際的白,還有桌椅滿滿的教室,似乎還有人叫著她另一個人的名字。
那人,好像是見過呢,怎么他的眼睛,總是盛滿悲傷。
元旦這天,白鯉島突然飄起了雪花。
晴梔早早就起床,其實是一夜沒睡,她一直有失眠癥,客人多的時候為避免打擾他們,她總是待在自己的房間里,整夜看著天空。
打開窗,落在地面上的薄雪已經化了,也是,這里溫度這樣高,能下雪已是少見,又怎么能期待像北國那樣銀裝素裹呢。只是晴梔的小花圃松過的土上還是留住了一層雪,盡管稀疏,卻足以讓她雀躍。
她換上厚厚的外套,像只圓圓的熊貓蹲在花圃旁,指尖觸碰過的雪層很快就變成一層透明。毛線也將臉埋進雪層里,再出來時鼻尖上頂著一小片雪花,惹得她咯咯地笑個不停。
晴梔在外邊待了好一段時間才進屋,室內的溫度剛剛好,她懶懶地窩在藤椅上,眼皮變得越來越重。
她做了很多個夢,夢里的自己像個甩不掉的跟屁蟲,總是圍著同一個人打轉,那人似乎很熟悉這樣的自己,由著她亂來。突然,此起彼伏的尖叫哭喊聲洶涌而來,周遭的環境亂作一團,所有人都在逃竄,卻又都找不到離開的路。
砰!一聲巨響后四下一片寂靜,她感覺有黏膩的液體從頭部緩緩流下,流進她的眼睛,滿目鮮紅。
晴梔忽然驚醒,腦袋疼得像要炸裂。
彼時,空曠的機場里一抹快速移動的身影。
“言先生,已經確認五年前確有幾名外籍人帶著重傷的女子短暫停留,據剛剛抓獲的頭目交代,為了行走方便,他們買通當地人將那名女子留在了白鯉島。”
言墨閉了閉眼,心痛得幾乎無法呼吸。他沉默地坐在副駕駛座上,指關節因用力微微發白。
在去到她身邊的這一路,長得像跨越了光年,隔著玄關,言墨一眼就看到那個小小的身影坐在桌邊像渴極了一般大口喝水,但只有他知道,她在害怕。
他的暖暖,只有在害怕時才會這樣沒節制地喝水。習慣,不是輕易就能被改變的東西。
像是感應到他的注視一樣,晴梔回頭就看到有個人一言不發地站在那里。她放下水杯,臉上還帶著來不及掩飾的驚恐。
“是入住嗎?”她深吸了一口氣,努力露出笑容,但卻從那人的眼神中看到無法言喻的心痛。
言墨閉了閉眼,下頜骨不可控制地顫抖。
還是想不起嗎?還是認不出嗎?
半晌,他抬眼,看她攥著衣角,才意識到此時的自己真的是有些嚇到她了。
“我找人。”他極力控制,用盡可能和緩的語氣說道。
晴梔不可控制地往后退了兩步。她記得的,這句話,反反復復出現,是記得的。
怎么會找到這里?
總該找到的。
八
又是一年仲夏,沒有了人群的填充,白鯉島又變得孤單了。
懷中的人沉沉睡去。言墨抱著她,小心翼翼地抽出手臂后來到窗前。月色如水,窗外的一切都被鍍上一層柔和,他回頭看了眼熟睡的晴梔,還是這樣叫她吧,只要她還是她,一切變了樣又如何。
兩年前他找到這里,看到她不復往昔的容貌,看到她眼神中的疏離,他心痛得幾乎瘋掉。五年前的那場峰會,她是指定的隨行翻譯,離開前他們約定好這最后一項工作結束后就回國定居。他送她離開,卻怎么也沒想到安保出現紕漏,他的女孩與她負責的文件一同不知所終。
他不相信,她能這樣狠心地撇下一切。
可有些事始終不由他控制。
很快他就發現現在的晴梔總是極其容易地就忘記一些事,殘存在她記憶中的所有都有明顯的時效期,于是他來了一次又一次,強迫自己承認她將自己一遍遍忘記。
如今,當時以為失去她的撕心裂肺還歷歷在目,所幸她足夠堅強,為自己也為他活了下來,即便仍舊想不起過往的全部,但只要她心中還留有一絲印象,他此生便再不放手。
起風了,花圃中顏色各異的花兒順著風來回輕輕擺動。
而這次,他終于等來了這場風,找到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