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六角花燈的少年

01

如果不是怕之后的幾天耳朵會被念出繭子，黎夏是萬萬不會答應(yīng)跟寢室里那幾個瘋丫頭一起出來的。畢竟她們幾個都有男朋友伴在左右，黎夏一個單身狗夾在中間實在別扭。

大概因為是七夕，江灘上的人多得幾乎前腳挨后腳。黎夏百無聊賴地跟在那幾個人后面，不知是誰提議要放孔明燈，她總算找著機會，自告奮勇要去買，轉(zhuǎn)眼卻擠出了人群，渾身輕松地大口喘氣。

轉(zhuǎn)身時，卻踢到了什么東西，腳下瞬時亮起一片火光。她快步閃到一邊，再抬頭時，便看見一個抱著一堆花燈的男生正無語地看著她。

她這才后知后覺地知道自己闖了禍，連忙道：“對不起啊，多少錢，我賠給你？”

“不用了。”男生說，“反正是我自己做的。”

他手里捧著的全是六角花燈，白底兒，上面一水兒的人面桃花圖。

黎夏這才正眼打量起男生來。長得不錯，清瘦，干凈，總得來說，是黎夏喜歡的類型。

她在心里評價著，面上很快堆疊出贊賞：“你挺厲害啊。”

男生渾不在意地“嗯”了一聲，將手里的花燈一盞盞擺在地上，繼而又抬頭說：“如果你實在覺得過意不去，就幫我賣燈吧。”

黎夏的嘴角抽了抽，在心里默默收回了自己剛才對于他“溫和、好說話”的評價，但是跟他在這兒賣燈總比在室友那里當(dāng)電燈泡要好得多，于是她給室友發(fā)個短信說明自己在這邊遇到了點事兒之后，便理直氣壯地放了她們的鴿子。

許是因為模樣古樸特別，他的花燈賣得出奇得快，不到半個小時，十幾盞燈便賣完了。

黎夏呼了口氣，覺得差不多該告別了，誰知還沒開口，男生像變戲法似的從包里又掏出一只孔明燈來。燈的外形和天上飛著的那些都一樣，只是上面卻用水墨畫著一枝葳蕤的臘梅，香氣像是能穿過紙墨逸散出來。

男生彎起眼睛，毫不臉紅地說：“用這個換你電話?！?/p>

02

當(dāng)晚宿舍臥談會上，黎夏毫不意外地遭到了大家的一致批斗。她嘻嘻笑著任她們數(shù)落，不想話題越走越偏，不知怎么就扯到了黎夏遲遲不愿意談戀愛上。

其實也不是沒有男孩子喜歡她，譬如中醫(yī)系的梁辰西就從高中追到了這里。只是或許是寫小說的緣故，筆下塑造過太多動人的愛情，以至于現(xiàn)實中的感情大多讓她覺得索然無味，對方如果不能夠讓她有動心的感覺，她便無法說服自己投入戀愛。

她閉眼想著，不知怎么的，腦海里忽然浮現(xiàn)出陸與南的模樣來。

陸與南是今天那個花燈男的名字，他說他爸爸姓陸，媽媽姓南，所以他叫陸與南。

黎夏噗嗤一下笑出聲，說：“你爸媽可真恩愛！”

他彎著眼睛，好像把滿天的星星都裝了進去。

那晚黎夏難得睡了個早覺，隔天醒來時才六點多，熹微的晨光從東方照過來，她看到手機里有陸與南的短信：“早安。”

她半真半假地問：“你不會是想追我吧？”

對方卻沒再回復(fù)過來。

晚上梁辰西突然打來電話，說他臨時有事，讓她先去幫他頂一下家教的兼職。

饒是黎夏緊趕慢趕，但到達梁辰西說的那個小區(qū)時，還是晚了二十分鐘，然后在主人家打開門的那一瞬間，她只想感嘆一句造化弄人世界太小。

陸與南靠在門框邊，一只手插在口袋里，頭發(fā)濕漉漉的還低著水，他居高臨下地看著她：“又見面了?！?/p>

他站得離她很近，黎夏能夠清晰地聞出他用的是牛奶味的沐浴乳，她的心莫名跳得很快，只好往后退了一步說：“真巧啊?！?/p>

他倆卻都默契地沒有提起早上那條石沉大海的短信。

需要補課的是陸與南的妹妹，小姑娘長得粉雕玉琢，黎夏忍不住問陸與南為什么不自己教她？

他聳聳肩：“我是美術(shù)生，文化課不大好。”

黎夏這才后知后覺地發(fā)現(xiàn)屋子里擺滿了還沒來得及裝裱的水墨畫。

長得好又多才多藝，真是一個很難讓人不喜歡的男孩子啊。黎夏想。

補課結(jié)束時，已經(jīng)是晚上八點半，黎夏剛要走，陸與南卻追了過來。

他說：“你還沒吃飯吧？我知道這附近有一家烤魚特別好吃?！比缓笠膊坏壤柘幕貞?yīng)，就拉過她往外走去。

他的手冰涼，搭在她的手腕上，她不禁打了個激靈，臉上卻發(fā)起熱來。

許是因為陸與南常來，烤魚店的老板已經(jīng)能夠很熟識地跟他打招呼，目光落在黎夏身上，帶著曖昧的笑，黎夏愈發(fā)覺得心口燙得厲害。

她沒談過戀愛，但是看過無數(shù)也寫過無數(shù)愛情故事，紙上談兵的功夫更是爐火純青，自然知道自己此時的狀態(tài)意味著什么。

她對眼前這個只見過兩次面的男孩子動心了，流火的七月，在霧氣騰騰滿是人間煙火味的烤魚店里。

03

黎夏絕不是矯情的女孩子，動心就是動心，沒必要遮遮掩掩。

于是接下來就順其自然多了很多遇見的幾率，譬如圖書館里，食堂里，操場上，甚至是男生宿舍與女生宿舍之間的那個長廊里。

那天，黎夏剛從食堂出來，陸與南突然將一個大紙袋塞進她的手里。

黎夏狐疑地打開，只見里面是一件月白斜襟高領(lǐng)旗袍，還有一把淺色油紙傘。

陸與南微帶笑意地看著她說：“你試試合不合身？”

黎夏頓時有些結(jié)巴：“你，你送我這個干什么？”

陸與南說：“學(xué)校要給油畫系的學(xué)生辦一次畫展，我想?yún)⒄漳蔚摹稉沃杺愕呐恕罚嬕环袊娴某鰜??！彼D了頓，“你給我當(dāng)模特好不好？”

原本還以為他是在向她示好，沒想到只是需要幫忙。黎夏的笑一下子僵住，但想到他沒有去找別人而是來找了自己，心情瞬時又明朗起來。

那件旗袍黎夏穿起來有點兒大，陸與南卻說莫奈原畫里的白裙子本來就很飄逸，黎夏便也打消了更換的念頭。

畫畫的地點選在學(xué)校的后山，雖已到了初秋，但山坡上還是開滿了藍紫色的小花，黎夏撐著油紙傘站在其中，竟真的生出幾分古韻來。

快要畫完那天，突然刮起了大風(fēng)，黎夏的頭發(fā)原本只是用簪子隨意綰了起來，此時被風(fēng)一吹，很快便松散開來，長長的頭發(fā)瞬時在空中糾纏成了一團。

她不由得想要伸手去抓，卻被陸與南制止。

他走過來撿起地上的簪子，小心翼翼地攏起她的頭發(fā)，他的指甲刮在她的頭皮上，黎夏只覺一陣眩暈。

“在古代，只有丈夫才能給女人綰頭發(fā)?！彼坪跸胝f些什么來緩解尷尬，卻哪壺不開提哪壺，氣氛更加曖昧了起來。

好在陸與南并沒有接話，只是低低笑了一聲，轉(zhuǎn)而走到黎夏跟前，慢條斯理地整理著她額前的碎發(fā)。他的臉在黎夏面前越放越大，四目相對，黎夏只覺自己呼吸似乎都變得困難起來，眼睛不自在地轉(zhuǎn)向別處，下一秒額頭上忽然一熱。

她的身子一僵，手里的傘瞬時落在了地上。

只是蜻蜓點水的一下，陸與南便放開了她。黎夏的整張臉卻紅得堪比番茄，低著頭不敢看他，陸與南見狀，輕笑著拍了拍她的頭。

然后黎夏猛地推開他，幾乎是落荒而逃。

04

之后的幾天除了上課時間，黎夏一直窩在宿舍里，原本萬分渴望的偶遇如今避如蛇蝎，她不知道該以什么樣的姿態(tài)去面對陸與南，她希望他可以先聯(lián)系她，把兩個人的關(guān)系給捋清楚。

可陸與南的電話卻始終沒來。

十月中旬的一個下午，黎夏正在宿舍午睡時，突然被剛從外面回來的室友一把掀了被子，她像演電影般抓著黎夏的衣領(lǐng)：“老實交待，你和陸與南是什么關(guān)系？”

那時距離他們上一次見面已經(jīng)隔了將近一個月，黎夏對這個人早已心灰意冷。

說來也是，她的感情白得像一張紙，可他卻已經(jīng)身經(jīng)百戰(zhàn)，又如何會把那一個吻放在心上？說到底，是她自己太在意了。

她揉了揉額頭，有些不耐煩地說：“見過幾次面的關(guān)系?！?/p>

室友不信：“見過幾次面就給人當(dāng)模特了？”

黎夏這才知道那幅畫已經(jīng)被展了出來。

于是萬年宅終于洗了頭發(fā)換了衣服直奔美院展廳，卻沒想到竟在門口遇見了陸與南。

她本來想裝作沒看見他的，可偏偏這時不知從哪兒躥出一群小姑娘，指著她說：“剛剛那畫上的人就是她吧？畫比本人好看太多了啊?！甭曇舸蟮煤孟裎掷柘穆牪灰娝频?。

然后她便欲哭無淚地看著陸與南走向了她。

“黎夏?！彼凶∷?/p>

云淡風(fēng)輕，波瀾不驚。

黎夏忽然覺得懊惱，害自己茶不思飯不想那么久的事情，在他眼里果然是……滄海一粟啊。

可面上卻還是堆疊起了微笑：“喔……有事？”

陸與南說：“上次的衣服和傘……”

原來是為這事兒。

黎夏心里莫名涌出一股煩悶，快步上前抓住他的手腕說：“我現(xiàn)在就回宿舍給你拿?！?/p>

可半晌身后的人都沒有反應(yīng)，她回頭，只見陸與南正若有所思地盯著兩人握在一起的手。她這才后知后覺地反應(yīng)過來自己正抓著人家，臉?biāo)查g窘迫地紅了起來，連忙收回，結(jié)結(jié)巴巴地說：“我不是，不是故意的。”

陸與南眼睛里已蘊起一層笑意：“我知道。”緊接著又說，“我是說，衣服和傘都送給你?！?/p>

黎夏恍恍惚惚“嗯”了一聲，半晌才反應(yīng)過來：“你剛剛說什么？”

陸與南說：“我妹妹你還記得嗎？她非讓我?guī)g樂谷玩，你要一起嗎？”

你說不聯(lián)系就不聯(lián)系，說讓我一起我就一起，憑什么啊？

黎夏突然有些生氣，好像這一個月來所積攢的委屈全部都匯聚到了今天爆發(fā)，她瞪著陸與南，聲音卻還是平靜的：“對不起，我不想去。”

然后在陸與南微微錯愕的目光中，頭也不回地跑掉了。

05

但是周六那天黎夏還是乖乖跟著他們?nèi)チ藲g樂谷。

這不能怪她立場不堅定，實在是陸與南太無賴。他居然讓他妹妹跑到女生宿舍里找她，小姑娘眼淚汪汪地看著她，黎夏覺得自己如果拒絕的話，就該被千刀萬剮。

黎夏膽小，連電動車都不敢騎，更別說是那些刺激驚險的項目，可她卻又十分喜歡鬼屋。

譬如此時，她對著前面那個畫著骷髏頭的房子就已經(jīng)走不動了。

陸與南的妹妹見狀，將頭縮在哥哥后面，一個勁兒地沖黎夏搖頭。她只好將希冀的目光投到陸與南身上，不想陸與南卻只是笑著接過她手里的背包，說：“你進去吧，我跟苑苑在這里等你。”

神色間毫無轉(zhuǎn)圜的余地。

這人也太沒有紳士風(fēng)度了，黎夏不由得腹誹，而后失望地瞪了陸與南一眼，便去買票了。

不同于其他的鬼屋，黎夏一進去便被人牽引著到了一個長桌前，然后耳朵上被掛上耳機，緊接著里面便有一陣聲音響起——爭吵聲、哭泣聲，以及玻璃杯落地時破碎的聲音，忽遠忽近，好像就發(fā)生在這個房間里，自己的身邊。

黎夏不禁有些毛骨悚然，正惶惶然時，手突然被人握住，伴隨著壓低了的聲音：“別怕。”

她的心竟真的奇異般安靜了下來。

一直到從鬼屋里出來，那只手都還是拉著她的。

“你不是說你不來嗎？”黎夏下意識地覺得身旁的人該是陸與南，可轉(zhuǎn)頭一看，笑容瞬時裂開，連忙把手抽回，“梁辰西，怎么是你？”

少年愣了一下：“你以為是誰？”

這時他們已經(jīng)走到了陸與南先前等她的地方，他正低頭跟妹妹說笑，看到黎夏和梁辰西并肩走來，目光閃了閃，繼而邀功似的問她：“我給你的驚喜怎么樣？”

他這是在干什么？撮合她和梁辰西嗎？

黎夏瞥了他一眼，突然覺得興致寥寥。可是賭氣般的，她突然走過去挽住梁辰西的手臂，抬頭對著陸與南說：“很驚喜，謝謝你哦！”

眼睛里都是笑意。

陸與南卻奇跡般沒有再接話，拉起妹妹就往另一個項目走去。

黎夏望著他的背影，心里的失落就像沾了水的墨跡，一點一點，越暈越大。

06

接下來的項目是摩天輪，陸與南和妹妹一組，梁辰西和黎夏一組。

密閉的空間，多適合情侶一起來玩啊。黎夏自嘲地笑笑，陸與南還真是用心良苦！

她跟在梁辰西身后，一只腳已經(jīng)踏了進去，誰知這時突然伸過來一只手臂，猛地把她拉了出來。

陸與南把妹妹推進去，轉(zhuǎn)而對梁辰西說：“你照顧一下苑苑。”然后就把黎夏拉走了。

梁辰西眉頭一皺，從摩天輪上下來，下意識地想去把黎夏拉回來，可頓了頓，又轉(zhuǎn)身坐了回去。

他認(rèn)識黎夏已經(jīng)有六年，自然能看出她對陸與南的不一樣。

陸與南拉著黎夏一直走到兒童樂園門口才停下，里面不斷有孩子的笑聲傳來。她的手腕被他捏得生疼，不禁皺起眉頭，聲音有些生硬地問他：“你干什么？”

陸與南卻突然怔住。

剛剛他看到黎夏笑著挽住梁辰西的胳膊，看著她跟在他身后走進摩天輪，幾乎是下意識的，他有一種想要把她拉到自己身邊的沖動。

然后他就真的這么做了。

梁辰西現(xiàn)在一定恨死他了吧？

第一次在江灘遇見黎夏時，他就認(rèn)出了她就是梁辰西手機屏保上的姑娘。那時他只是好奇，她究竟有什么好能讓梁辰西心心念念這么多年？

于是故意為難她，讓她跟他一起賣燈，用孔明燈換她的號碼。

之后漸漸熟悉，他發(fā)現(xiàn)她時而理性，時而迷糊，大道理一堆，還很喜歡裝模作樣地掩飾自己的情緒，殊不知早已經(jīng)被人看穿。

他自以為是地用著恰到好處的距離跟她相處著，直到那天后山上那個不由自主的吻……一股深深的自責(zé)立刻涌上他的心頭。

他怎么可以這樣呢？她是梁辰西喜歡的女孩子啊。

于是后來故意疏離她，甚至幫梁辰西出謀劃策追求她。

可是現(xiàn)在他又在做什么？

他想著，眉頭越皺越緊，不知想到了什么，他忽然問她：“你喜歡我，不是嗎？”

07

黎夏突然很想笑。

她從來沒有想過有一天這句話會以這樣的方式，由陸與南親口問出。

她往后退了一步，說：“沒錯?！?/p>

她清楚地看見陸與南的眼睛猛地一亮，然后繼續(xù)道：“你現(xiàn)在是不是很得意？梁辰西追了那么久的女孩子，你這么快就搞定了?！?/p>

她的臉上滿是笑意，可陸與南卻覺得異常刺眼。

“黎夏，你對我有偏見?！?/p>

黎夏笑了一聲：“我原來對你是沒有的?！毖韵轮?，都是你自己造成的。

陸與南有些無奈：“我之所以問你這句話，只是希望能夠讓你自己來抉擇。我不是無私的人，不會像電影里那樣把自己喜歡的女孩子推給自己的好朋友。我怕萬一那個女孩子喜歡的人是我，那樣做豈不是三個人都不會開心？”

他輕輕皺著眉頭，聲音清淡，卻不疏離。

黎夏還是第一次聽他說這么多話，不由得抬頭去看他，不想?yún)s正撞上他望過來的眸子，她的一顆心頓時跌進了星辰大海。

而且他那套“不無私論”說得實在是太合她意。

她的臉微微紅了紅，灼熱感一直蔓延到四肢百骸，半晌，她才低聲說：“暫時就相信了你。”

眼睛里卻是掩藏不住的笑意。

秋風(fēng)把他襯衫上洗衣液的香味吹進她的鼻孔里，橘子味的，清新又美好。

08

梁辰西是在黎夏和陸與南在一起的第四天找來的。

當(dāng)時黎夏剛從圖書館里出來，正要去找陸與南，卻被梁辰西攔在了圖書館門前那條長長的階梯上。

“你跟陸與南在一起了？”他問。

黎夏“嗯”了一聲。

“因為他讓你心動了？”

他的語氣有些尖銳，黎夏皺了皺眉，也不回答，只是沉默地看著他。

梁辰西忽然笑了笑，他實在不明白，為什么他這么多年的陪伴，卻抵不過陸與南和她的幾面之緣？

“黎夏，你不是十幾歲的小姑娘了，為什么還相信這種不切實際的東西？心動只是一種感覺罷了，可愛情卻是需要兩個人的互相了解和包容來支撐的?！?/p>

他說：“沒有人比我更了解你更能包容你?！?/p>

黎夏默了默，卻說：“可是我遇見他的時候，我覺得他就是我要等的人?！?/p>

聲音執(zhí)拗，帶著隱隱的快樂。

那細(xì)微的快樂卻刺痛了梁辰西，原本打算藏在心里的話，不知怎么就沖出了口：“那件旗袍原本是陸與南為另一個女生量身定做的，并不是你?！彼С耙獾卣f，“你對他來說，不過是退而求次的選擇?！?/p>

他雙手插在口袋里，眼看著黎夏的臉色由紅漸漸轉(zhuǎn)白，心底剛剛升起的一陣快意陡然又被無盡的心疼和后悔所取代，他張了張嘴想要再解釋些什么，可黎夏卻已經(jīng)抬步跑遠了。

只留下散落一地的書，在晚秋的陽光下泛著清冷的光。

09

像是為了印證梁辰西的話似的，黎夏剛走到食堂邊的廣場上時，隔著巨大的落地玻璃，就看到陸與南和一個短發(fā)女生正面對面坐著，女生還笑著從陸與南的餐盒里夾了一塊糖醋排骨。

不斷有學(xué)生從黎夏身旁走過，而她只覺全身冰冷。

不是沒聽過關(guān)于他的傳言，在她和他在一起的那天晚上，室友有些犯愁地看著她說：“陸與南曾經(jīng)追一個女孩子，鬧得沸沸揚揚，你知道嗎？”

她當(dāng)時雖然覺得有些不是滋味，卻還是說：“那都是過去了，現(xiàn)在他喜歡的人是我?！?/p>

不知是在說服別人還是在說服自己。

似是感受到了她的目光，陸與南微微側(cè)過頭來，看見她時，臉上的笑容一僵，黎夏卻轉(zhuǎn)身大步走開。明知自己此時應(yīng)該走上前去質(zhì)問，可黎夏發(fā)現(xiàn)自己竟然害怕，怕他的回答不是自己想要的，她寧愿當(dāng)一個聾子瞎子，粉飾眼前的太平。

可手腕卻被陸與南從身后抓住。

她的腳步頓住，眼淚快要掉下來：“我覺得你需要好好想想自己想要的到底是什么，我們暫時不要聯(lián)系了?！?/p>

陸與南聞言，面色漸漸沉下來：“黎夏，你從來就沒有相信過我?！?/p>

黎夏看了一眼玻璃那邊的女生，慘淡一笑：“你拿什么讓我相信？”

說完，也不等陸與南回應(yīng)，就轉(zhuǎn)身走掉了。

而陸與南竟真的就沒有再追上來。

果然，他對她一點兒也不在意。

黎夏坐在自己的書桌前，只覺自己的心臟像是被人用刀子狠狠剜去了一大塊一般，又疼又難受，可是眼睛卻是干澀的，怎么也哭不出來。

電話偏在這時又響了起來。

10

是她的責(zé)編打來的。

前些天她的長篇終于完稿，責(zé)編打電話說有些地方需要修改，讓她抓緊時間完成。

空氣里全是壓抑的味道，她忽然很想逃離這個地方，于是脫口問出：“我可以去找你嗎？我們見面慢慢說?！?/p>

許是聽出了她聲音里隱約的脆弱，責(zé)編頓了一會兒，說：“你來吧?！?/p>

黎夏松了口氣，剛掛掉電話就跟輔導(dǎo)員請了半個月的假，然后風(fēng)風(fēng)火火坐車去了長沙。

好在責(zé)編并沒有多問什么，給她講了一下需要修改的地方之后就自顧自上班去了。而黎夏對著電腦屏幕發(fā)了一下午的呆，故事里男主角的臉慢慢都變成了陸與南的模樣。

心里的苦澀一陣陣漫上來，黎夏拿起手機，陸與南十分鐘前發(fā)過來一條短信。

“你說得對，我們都需要好好想想自己要的究竟是什么。”

就只有這一句話，在幽藍的屏幕上，滿是冷冰冰的味道。

然后黎夏猛地關(guān)了機。

那幾天她像瘋了似的，每天兩眼一睜就打開電腦瘋狂地改稿，像是深怕自己一旦閑下來就會忍不住想他。

可她看到男主角跟女主角表白會哭，看到男女主角吵架會哭，甚至看到男主角三更半夜跑到海邊給女主角放一場煙花也會哭。

責(zé)編忍無可忍地丟給她一包又一包的紙巾，這樣渾渾噩噩過了一個星期后，稿子終于改完。

忽然閑下來，她只覺得無所適從，這才想起自己已經(jīng)關(guān)了好幾天的手機。她猶豫了好一會兒才打開，未接電話和短信就這樣鋪天蓋地地跳了進來。

大多都是陸與南的，還有一小部分是室友的。

她點開陸與南的名字，一條一條地看著。

“你手機怎么關(guān)機了？”

“我們都別鬧了，你來，我跟你解釋清楚。”

……

“我以前的確追過她，那時候年紀(jì)小，有點什么事好像非要鬧得全校皆知才甘心……可是，我遇見你了啊?！?/p>

“我覺得喜歡一個人的深淺程度，不該用付出了多少努力來衡量。”

這些天雖然忙碌，但是黎夏也并非沒有認(rèn)真思考過自己與陸與南之間的事情。

那天梁辰西說的也不是沒有道理的，心動只是一種感覺，但是愛情還是要靠理解和包容來支撐的。

她對陸與南心動太快，但是卻不了解他的過去，他的喜好，甚至不知道他為什么會喜歡自己。他說得對，她從來沒有真正地相信過他，只憑借別人的三言兩語和自己所揣度的事實，就判了他的死刑，這實在太不公平，也不怪他會寒心。

她一條一條地翻著，甚至能夠想象得到他服軟時無奈又不甘心的模樣，她彎起嘴角，真恨不得立馬去到他的跟前。

然后她的笑容突然僵住。

最后一條，陸與南說：“再見，黎夏。”

11

黎夏再一次見到陸與南，是在三年后梁辰西的婚禮上。

她被一個小孩撞到，白色的裙子上立時暈開一片泛著紅色的水跡，梁辰西讓她去他的新娘那里找件衣服來換，當(dāng)她走過樓梯的拐角時，正碰上從樓上下來的他。

他沒怎么變，只是棱角更加分明了，但還是瘦瘦的，嘴角噙著一抹淡淡的笑。

她頓時僵在原地，臉上的表情還沒來得及整理，就聽他說：“嘿?！?/p>

她用手擋住裙子上的那片紅色，尷尷尬尬應(yīng)了一聲，兩個人竟一時相對無言。

那年她看到那條短信后，連忙給他撥去電話，可報應(yīng)般的，那邊只有一道冰冷的女聲不斷重復(fù)著“您撥打的電話已關(guān)機”，她神思恍惚地翻看室友發(fā)來的短信，才知道他作為交換生去了臺灣。

臺灣并不算遠，如今交通又這么發(fā)達，況且他又不是一輩子都不回來了。黎夏這樣安慰自己。

可是直到畢業(yè)她都沒有能夠再聯(lián)系到他。

其實在這期間她曾去過臺灣一趟，在他的學(xué)校門口，她看到一個男孩子和一個女生從郁郁蔥蔥的桐樹下面并肩走過去，少年的五官像極了陸與南。

沒過多久她就訂了返程的機票。

陸與南走到她跟前，黑色的西服將一旁透過窗戶照進來的光全擋在了外面，他揚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不知道什么時候能喝你的喜酒？”

黎夏忽然想到那個桐樹下的女生，扯了扯嘴角，說：“快了，到時給你發(fā)請?zhí)！?/p>

陸與南“嗯”了一聲，便側(cè)身走過去了。

甚至連句“再見”也沒說。

那場婚禮在黎夏的記憶里變成了一張模模糊糊的照片，到后面，除了陸與南，她什么都不記得了。

12

婚禮散場后，黎夏并沒有著急回去，而是沿著那條長滿梧桐樹的馬路慢慢悠悠地走了一圈。夏天濕熱的風(fēng)不停掠過她的雙頰，黏黏膩膩的。路邊的小店里放著老歌。

“愛戀不過是一場高燒思念是緊跟著好不了的咳……”

不知是不是因為今天的重逢，她覺得自己年少時的矯情病好像又犯了，轉(zhuǎn)身走進一旁的音像店：“請問，您正在放的這張碟……還有得賣嗎？”

老板是個四十歲的中年大叔，抬頭看了黎夏一眼，說：“就這一張了，放過的，你要不要？”

“你想聽的話，我給你唱就是了?！崩柘倪€沒說話，突然被身后的一道男聲搶白。

緊接著她的手腕就被人從后面抓住，一直被拖到音像店的門口，黎夏猝不及防，一頭撞到那人的胸膛上。她連忙伸手去推，不想那人卻猛然按住她的后腦勺，她的臉緊緊貼著他的胸口。

“你這是干什么？”她聽到自己的聲音有些顫抖。

陸與南說：“你結(jié)婚的時候不用給我發(fā)請?zhí)?，作為新郎我怎么能不到場？?/p>

他說得篤定，好像吃準(zhǔn)了黎夏會嫁給他似的。這個人總是有一種莫名的自信，從前是，現(xiàn)在也是。

黎夏覺得萬分懊惱，好像不管在什么時候，一旦面對他，她總控制不好自己的情緒。她伸出手使勁去推他，卻被他抱得更緊。

他用下巴摩挲著她的額頭：“我們已經(jīng)錯過一次了。”他說，“那時我們一個口是心非不愛解釋，一個沒有安全感，年少的時候總覺得錯過沒什么大不了的，可后來才明白那明明是一件很有所謂的事情。”

“畢竟，我不會再遇見這樣一個你了，你也不會再遇見這樣一個我?！?/p>

他的呼吸溫?zé)幔M數(shù)落在她的耳朵上，像被貓的尾巴掃過一樣，軟軟的，癢癢的。

黎夏的心也是軟軟的，癢癢的。

“黎夏。”他叫她。

“我不想再錯過你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