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高健,69年來與瑪格南圖片社距離最近的中國大陸人,他曾與寇德卡同處一室,擔任布魯斯·戴維斯的助手,為拉里·塔維爾掃描膠片,稱張乾琦為張叔……他在瑪格南紐約辦公室工作,任數碼部圖片編輯。今天,我們就跟隨他一起,走進瑪格南。
走進瑪格南 G:高健
Q:瑪格南的正式員工有多少人?
G:紐約這邊的正式員工有十二人。瑪格南的職員流動不是很頻繁,大多是10年以上的老員工。經常有來實習的人,他們般會待2周到3個月不等。
Q:除了你以外,出現過中國人嗎?
G:我工作兩年以來,見過一個臺灣人。大陸面孔的話,可能在很早的時候,有過兩個實習生。
Q:瑪格南攝影師是選舉出來的嗎?
G:成員攝影師是投票選出來的。先由大家投票成為提名攝影師,然后經過多輪的提交作品、投票,方能成為成員攝影師。
Q:你見到過瑪格南的主席嗎?
G:不能說經常見,但是頻率也是蠻高的。瑪格南的CEO是戴維德高根,攝影主席是馬丁帕爾。CEO般是不換的,攝影主席兩年換次。說起這個挺有意思,記得有屆,攝影師誰都不愿意當主席,嫌事多,推到最后竟然有人提議下國際象棋來確定人選。
Q:瑪格南攝影師如何與工作人員溝通昵?
G:一般都是通過郵件和電話進行聯系。在美國,郵件溝通很重要,我們一個辦公室的工作都是通過郵件完成的。每當拿到一個項目,我們會依據項目要求,按就近原則聯系附近的攝影師,看他們有沒有興趣接,當然,也會根據攝影師的專長來指派項目。這些工作基本上都是通過郵件或電話完成的。
Q:在你眼中,瑪格南攝影師是什么樣子的?很有氣場吧?
G:他們一點架子都沒有,都很謙虛。不會像我們國內一定要被稱做老師什么的。你會覺得和他們在一起特別平等。比如上次有位攝影師到紐約辦事情,書籍管理的工作人員就對他說:“你不能在這里待著,這會影響我們的工作,你得到外面去。”最后就把他請到了實習生的座位上。
Q:特別出名的瑪格南大師會有一些特權嗎?
G:一點特權都沒有。譬如拉里塔維爾是紐約的主席攝影師,前不久,他到烏克蘭基輔和阿富汗拍個人長期項目,交給我們大量的照片進行處理。最后文檔部經理對他說:“你要再交照片我們就要收錢了,我們不能只忙你一個人的。”他回紐約時,還想在辦公室加張床,方便休息,最后沒被允許。
Q:攝影師們會經常出現在辦公室嗎?
G:是的,還是比較頻繁的,特別是他們要做項目報告的時候。每一位攝影師如果有項目推出,譬如說要出書、做展覽,都要來瑪格南辦公室做項目報告。像之前我見到寇德卡,就是因為他做了一個名為“Wall”的項目,拍攝以色列和巴基斯坦的邊境,這是他最后次用膠片相機拍攝。但因為他用長幅底片拍攝,成本比較高,所以徠卡相機專為他做了臺拍長幅的數碼相機。
Q:現在瑪格南圖片社的暗房使用率如何?
G:利用率還是很高的。這個暗房在一次改革中差點就消失了,多虧一個瑪格南倫敦職員的強烈要求,經過多方協商才保存下來。數碼處理的照片一般提供給報紙、雜志等媒體,方便傳送。而在展覽、收藏方面,還是在暗房沖洗放大的照片更有價值。
Q:給我們講講攝影師呂楠的事情吧。
G:呂楠是瑪格南的通訊員,1994年加入瑪格南,但他不是瑪格南的攝影師。通訊員的意思就是瑪格南代理他的片子,但是他沒有投票權。在我看來,他的照片足夠標準,完全夠資格成為瑪格南攝影師。
我們這個時代的攝影師,早已沒了一格一格拍下去的耐心,所以瑪格南才顯得那么不合時宜。這個由4位大名鼎鼎的攝影師——卡蒂埃·布列松、羅伯特·卡帕、戴維·西摩和喬治·羅結創立的圖片社,以新聞攝影、紀實攝影、膠片攝影為關鍵詞,存活在攝影人的腦海里。比起能掙錢的Getty,它更像是個文藝雜志里的專屬名詞,而瑪格南的作品,就像是人跡罕至的畫廊里無人問津的佳作。但無論時代怎樣翻騰,攝影如何除舊迎新、沖鋒陷陣,提起紀實攝影,瑪格南仍是不可動搖的堡壘,瑪格南攝影師仍是堅守攝影陣地的榮譽士兵——用膠片拍攝的,一格一格地拍攝,用粗筆在底片上畫紅框;用數碼拍攝的,一下—下地按快門,在電腦屏幕上放大至百倍檢查照片。
正因為如此,我們在朋友圈看到“瑪格南有了首位中國攝影師”之類的文章,才會迫不及待地點贊、轉發,雖然很多人不愿承認,但瑪格南本身就是一個標簽,意味著真正的攝影。事實上,自瑪格南圖片社成立以來,沒有一位中國大陸的攝影師,唯一的華人面孔是來自臺灣的張乾琦,所以本文的主人公高健,是69年以來與瑪格南圖片社距離最近的中國大陸人。他,供職于瑪格南紐約分部,任數碼部圖片編輯。
“我了解瑪格南”
在美國找工作,需要你對應聘單位非常了解。如果對方通知你面試,意味著從簡歷上看,你是能勝任工作的,面試的原因就是要看看你是否符合公司的文化,是否能與同事相處融洽。高健接到瑪格南的面試通知時,心情比自己想象的要平靜。一直以來關注瑪格南,每天上網第一件事就是打開官網,夜深了還抱著電腦看照片,他對獲得這次實習機會有著十足的把握。對方要求進行電話面試,他卻發送了一封要求面對面交流的郵件。“我覺得電話面試比較沒有誠意,為了讓對方更加了解我,我堅持面對面的面試方式。”雖然說起來風淡云輕,但是面對面的交流方式還是給他帶來了很大壓力。面試那天,他乘坐一宿的夜航飛機從舊金山飛到瑪格南紐約分部,孰料飛機晚點,性格沉穩如他也被這突如其來的變動打擊得有些懊惱,他來不及調整自己,就從肯尼迪機場狂奔而出,直接打車到了曼哈頓辦公室。
與印象中年紀過百、頭發花白的瑪格南員工極為不同,面試官樣貌十分年輕,看上去也就比高健大10來歲,但在瑪格南工作已經有10年之久。“你的系主任給你寫了很多好話啊”,面試官上來就拋出這樣一個問題。高健的在校成績非常好——他是該屆舊金山藝術大學第一名畢業的學生;2013年被選入艾迪.亞當斯工作坊;曾獲得海外媒體俱樂部基金會獎金(Overseas Press Club Foundation Scholar)等諸多國際大獎。畢業前,他拜著名攝影師、Ⅶ圖片社成員艾迪-卡什為導師,回國拍攝5個月,圍繞社會經濟對國人生活的影響這主題,前往北京、上海、桂林、喀什葛爾、深圳、香港、西藏等9個城市拍攝,總共拍了200多卷底片,2000多張數碼照片。歸校后,他花了兩個星期在暗房放大膠卷,朝八晚十,有同學調侃他的暗房里都有中國菜的味道了。高健說“這就是我做事的態度。”面試官不動聲色,向他拋來了第二個問題“你是如何知道這次面試機會的?”據悉,瑪格南的工作機會非常少,一般不外漏,即使是公布在網站上的招聘信息,也都會因很快找到人而撤下。從不錯過官網每一張新作品的高健當然沉穩應對“因為我每天都會翻看瑪格南的官網。”你問我答,幾個來回,從面試官的細微表情之間,能看出他對高健的滿意,當場就給予了他實習機會。
“與寇德卡相遇了”
瑪格南圖片社有兩個人的作品是不賣的,一是卡蒂埃·布列松,二是約瑟夫·寇德卡,這兩位攝影大師的照片不會出售給任何媒體,也不做任何商業用途,這是明文規定。說到高健最期待與之相遇的攝影師,寇德卡當之莫屬。
瑪格南圖片社有4個辦公室,分別位于巴黎、倫敦、東京和紐約,歐洲攝影師除非有事情來到紐約,否則是很難見到他們的。寇德卡已經70多歲了,特別有精神頭,有些神出鬼沒。無論是瑪格南的Staff,還是攝影師,都不知道他在哪里,他獲得了獎項從來不領,接受采訪時也不愛多談攝影的事兒,有人請他談談作品,他也是一副“你問我我也說不出什么”的態度。與來無影去無蹤的寇德卡相遇,高健等了兩年。想起那天,生性穩重的他仍有些激動。瑪格南位于紐約曼哈頓的辦公室有兩個電梯,趕上中午飯時間,高健正要進電梯,寇德卡剛好出電梯,他用余光掃到旁邊電梯出來的人,身子就愣住了,電梯正好夾住了他。這樣尷尬的畫面令他每每回想起來,都有些忍俊不禁。隨著在瑪格南工作時間的增長,他見到了許多傳說中的攝影大師。
第一次見到瑪格南唯一的華人攝影師張乾琦,張乾琦可能比高健本人還要驚訝。那天,他帶著自己的新項目來瑪格南做報告,剛出電梯.四處張望著,正巧高健從辦公室里出來,看到對方,倆人都愣了一下,大概是第一次在瑪格南見到華人面孔,張乾琦走到高健面前,用中文對他說你好,高健則以大陸人的習慣稱他為張老師,他卻說“叫張叔吧”這就像是在他鄉遇家人一樣,瑪格南鮮少有華人面孔出現,高健說,在瑪格南工作兩年,只遇到一個來自臺灣的實習生。
比遇到大師更令高健興奮的事情,就是能與大師一同工作。他在數碼部工作,最主要的職能就是處理大師的底片,將之篩選、掃描、上傳到互聯網。2014年,拉里·塔維爾(Larry Towell)拍攝的烏克蘭暴亂照片,就是由高健進行處理的。拉里為了真實地記錄暴亂,去了幾次烏克蘭,他將拍攝到的90卷底片寄送到辦公室,在底片上標出自己的選擇,其余就是由高健進行篩選、掃描到電腦,上傳至互聯網。
“我和瑪格南有同樣的性格”
“我相信做同一種工作的人,其性格是相通的。律師有律師的性格,拍時尚的攝影師有拍時尚的攝影師的性格,瑪格南的攝影師也有瑪格南性格”,高健說。希望離戰線再近一些、再近些的羅伯特-卡帕、反數碼到底的艾略特·厄韋特、特立獨行的寇德卡、執著拍攝個專題12年的張乾琦……瑪格南攝影師都有點根筋,高健也不例外,喜歡做完件事情之后再做下一件,專注度極高,不喜歡被打擾。
2012年10月,高健獨自前往廣東汕頭貴嶼鎮電子垃圾村。所謂電子垃圾村,就是處理焚燒廢棄電子垃圾產品的地方,人們通過焚燒提取貴金屬,以此來牟利。該村的環境污染極其嚴重,當地的水也不能飲用。尚未進村,就能聞到濃重的燒焦味,空氣中彌散著有害物質二噁英。未做太多保護,用塑料袋包著腿,他就踏進了垃圾堆,蒼蠅落在身上,無論怎樣跺腳、晃動都無法驅趕干凈。他端著一支24mm的廣角鏡頭,在極端環境下一拍就是兩周。“這與拍攝前期做多年準備、與偷渡的人生活在起幾個月的張叔比,不算什么”,高健說。
本科從魯迅美術學院的美術理論專業畢業后留美,就讀舊金山藝術大學,一年后轉專業開始系統地學習攝影,在旁人看來有些不可思議,但高健終究是選擇了自已最喜歡的事情作為自己生為之奮斗的目標。幼時受家庭影響接觸相機,初中時還教同學換膠卷……一路成長,從未停止與攝影的牽絆,留美時學校教授的是商業攝影知識,他就自謀出路,看書、看講座、看視頻,自己找導師來學習紀實攝影。無論風吹雨打,每天都堅持拍片,即使本職工作很忙,從早到晚都扎在電腦前,他也會主動申請拍攝自己感興趣的項目。“紀實攝影就是慢下來,刻苦練習,接受失敗,百折不撓”,高健推崇希臘攝影師Nikos Economopoulos的精神,他為了練習手動對焦技術,徠卡相機中不放膠卷,每天對著電視屏幕對焦,練習了3年時間。
布列松定義瑪格南為“個思想的團體、人文的分享、對世界的好奇、對事件的尊重以及對視覺的欲望”。直至今天,即使攝影變成了數據,照片變成了液晶屏幕,瑪格南人仍然以捕捉真實為己任。有人說,瑪格南的照片沒什么大不了的。高健說“那是因為你還沒什么大不了的,還沒有深入其中,等你深知其中奧妙,才會發現精粹所在。”在快節奏的經濟社會中,放棄些東西、犧牲些東西,保持一顆最執著、真摯的心,去追求真實所在,這才是瑪格南從照片到攝影師到每一個瑪格南工作人員的性格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