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君是朵高嶺花

常言道一朝天子一朝臣，我今天算是真正領悟了一番。

自我出任司命一職，在老天帝手下戰戰兢兢做事數百年，有功勞更有苦勞。可怎奈這任天帝新官上任三把火，第一把火就燒到了我跟前。

“為了貫徹落實和諧天界的建設理念，為了切實提高眾卿的職業技能……”

我聽著新帝的長篇大論，正昏昏欲睡之際，冷不防聽到了自己的名字。我揉了揉眼睛，乖乖，大殿上成千上百雙眼睛直勾勾地望著我，眼神那個熱切復雜。更稀奇的是，我居然在太上老君白眉半遮的垂眸里看到了同情的目光。

我的小心肝顫了顫，出列躬身一拜：“臣……”

“仙卿毋須多言。此趟赴凡之旅，卿乃眾望所歸，雖任重道遠，還盼早日凱旋。”

新帝愛說官話也是個毛病，總叫我聽得清清楚楚卻愣是不明白什么意思，可這種時刻我也只能誠惶誠恐地遵旨了。

待朝會結束，我連忙湊到老君身邊詳問一二。可聽完老君的話，我整個人都不好了。

遙想當年，我剛述職那會兒，還是個小清新，編寫出的命格嚴格按照“起、轉、承、合”四步曲進行，可因為沒新意遭到不少仙家上折投訴。

后來，我痛定思痛閉門閱盡人間話本，甚至在妖魔間傳閱甚廣的《雙修秘典》我都咬牙拜讀了數遍，終于使我茅塞頓開，從此開啟了重口味的新世界大門。什么虐戀情深，狗血孽緣對提筆就文思泉涌的我來說簡直小菜一碟，對此老天帝可是贊不絕口……

然而，以上只是我個人的看法，事實卻是：“你去問問，哪一個下凡歷劫的仙家沒被你虐得嗷嗷吐血，回來見著你不是心有余悸就是咬牙切齒。再說，沒了老天帝當你靠山，眾仙瞅著新帝既然要放火，還不就齊心助攻炮灰了你。”

聞言，我震驚了片刻后哀號著，一把鼻涕一把淚地抱著老君的袖袍：“老君，救命啊……”

老君扒開我的手，一臉神情凝重：“你多保重！”

話已至此，我方才醒悟，對待工作求上進是好的，可太較真就是我的不對了。

“啊！多么痛的領悟，工作曾是我的全部……”

我那悲劇的凡間一世游，我來了。

我下凡后，惶惶不可終日。

喝水怕被嗆死，吃飯怕被噎死，連走路都怕一個不小心會摔死。

想我剛能豎起脖子時已學會了45°仰望天空，留給世人我略帶嬰兒肥的憂傷側臉。

說來這都怪太上老君做仙太厚道了。

他居然給我開后門，贈了我一顆據說凡人吃了能包治百病、無敵強身的仙丹靈藥。最讓我心喜的是，投胎前含著它喝孟婆湯也不怕失憶。

我走過輪回道，心中想著等降生凡世我再吃了它。我這如意算盤打得挺好，可我居然忘了一件至關重要的大事——我一個剛出生的嬰兒，沒有牙啊！

悲呼哀哉，有藥不能吃這事，沒經歷過的人怎么會懂這種痛！

我正悲痛欲絕之際竟被一個婦人倒吊著打屁股，我一個痛呼，嘴里的仙丹掉在地上。

我痛心疾首地看著它被那婦人撿起，聽到婦人激動不已的嗓音。“難怪小公子不哭，原是含著寶石出生的小貴人。夫人，恭喜您得此麟兒……”

聒噪的婦人還在巴拉巴拉說個不停，真是無知的人類！不過那仙丹有著晶瑩剔透的翠綠外表，乍一看還真挺像祖母綠之類的寶石。

事已至此，我計劃著等我長了牙再吃仙丹也不遲。

可誰能告訴我為什么仙丹也會過期，我吃了那顆珍藏已久都長毛了的仙丹后，脫下褲子就再沒穿上，一整天我都虛脫在茅廁。

沒了無敵仙丹，卻還保有記憶實屬折磨。予我精神刺激還不夠，更悲催的是每當烈日炎炎我家的農莊會旱死，只要下雨打雷我家的商鋪準進水，最可怕的是刮風暴雪還能埋了我家房子。

這日子，沒法活了。

可饒是我做了再強大的心理建設，也沒想到中元佳節，大半個邕州被地震波及，到處都是殘垣斷壁，死傷無數。我卻因外出游學而僥幸逃脫。

此時我站在一片廢墟前，望天不語。

我孤零零地走到河邊，想洗掉臉上的兩道淚痕，才彎下腰就被一聲嬌喝嚇得跌進河里。

此刻我只想破口大罵，這是哪個編的破爛命格，不知道淹死、吊死、燒死是最痛苦的三種死法嗎？不知道本仙完全不會鳧水嗎？不知道虐身至死很沒品嗎？

我突然十分想念小紅，噢，小紅是天池里的一紅尾錦鯉，不記得是哪年哪月的哪一天它曾救過不小心失足落水的我。

眼看著河水沒過我的頭頂，我掙扎著沉下去，在我失去意識前，模糊中只感到唇上有濕軟又溫熱的觸感，可不爭氣的我還沒睜開眼就昏死過去了。

本以為溺水后我就該翹辮子了，可我居然沒被淹死！真是……不幸中的大不幸！

不讓我一死百了就算了，在我孤身一人可以闖蕩江湖揚名立萬或是浸淫官場流芳百世之時，身邊安排個自詡是我救命恩人的丫頭片子又是怎么個意思？

天上的各位，拜托！就算是要給我設置分分鐘能虐死人的情劫，也麻煩等我長大點，再送個美貌與身材并重的才女來打動我的少男心嘛！如此神進展，妥妥的差評沒商量。

“你怎么又唉聲嘆氣啊？我好不容易救回你，你可別又想不開了。”

我拿起豆包就堵上小丫頭的嘴，這丫頭屬唐僧的，從我醒來就念叨個不停。我看著小丫頭濕漉漉的大眼睛，那眼神似是在無聲控訴著我沒丁點報恩的覺悟。

我耐著性子摸了摸小丫頭的發頂：“再說一遍，我是頂天立地的男子漢，萬不會輕生。我本打算洗把臉而已，不料被你出聲嚇到了，是不小心掉進河里的。”

小丫頭乖巧地點了點頭，鼓著腮幫子開始啃豆包，發出斷斷續續的聲音。“我明白……讓你承認輕生，你很沒面子……傷了你小男子漢的自尊心。”

“……”我無語了，小丫頭是救我時腦袋進水了吧。

她吃完了豆包，滿是殘渣的手拍上我肩膀，只聽她開口道：“只要你以后好好做人，勇敢活下去，我就當沒救過你。”

我真是忍無可忍了，拍掉她的小手，扭過頭換上一臉燦爛笑容：“那些不開心的事，就讓它過去吧。我跟你玩個游戲。”

小丫頭一聽到玩就眸光發亮。她那圓滾滾的眼眸此刻看起來就像是晶瑩透光的琥珀：“好啊，好啊。玩什么？”

“大變活人聽過沒？”

看她小腦袋搖了搖，我繃著臉故作神秘：“那你先乖乖閉眼，不準偷看哦。”

她背倚著樹干閉上雙眼：“要等多久呀？”

“沒那么快，你數一百下就好了。”我躡手躡腳地繞過她走開，此時不溜更待何時。

具有強烈憂患意識的我早已練就滿滿的生存技能，上山打獵，下海摸魚完全沒難度好嘛！可要是帶著個小丫頭生活，我就受累了。若是以后碰上我的女神還容易被誤會，要是一個沒控制好發展成三角虐戀就更悲催了。

總而言之，我這是避免迫害我的“救命恩人”呀。

這精神境界，我都被自己感動哭了。

待我走遠了，小丫頭清脆的聲音也漸漸弱了，突然一聲尖叫驚起飛鳥無數，也嚇了我一跳。

聲音無疑是那丫頭發出的，我頓住步子，猶豫再三還是轉身往回跑。

可眼前男男女女十多個人，我……

“你們是誰？救命啊……”小丫頭被一個壯漢扛在肩上，她拳打腳踢地掙扎不停。

一旁的婦人橫眉豎眼地指著那壯漢：“悠著點，別傷到她，這細皮嫩肉可經不住……”

我一聽這話，不禁捏了把冷汗，貓在樹后的身子連忙縮了縮。這就是傳說中的人販子？還不待我有所動作，人販子就把丫頭扔上了馬車，一群人浩浩蕩蕩地離去。

我追出去沒兩步，就停住了。現在的我毫無仙術，武功不成氣候，肚子還有點餓，這丫頭救還是不救，是個問題。

暑去寒來春復夏，轉眼四年已過。

一想到我居然為了那丫頭在安府待了這么久，我不禁敬佩起自己的俠肝義膽來。

四年前，良心爆棚的我尾隨那伙人到了安府門口。我本生在商賈之家，對這安家自然有所耳聞。安家是皇商，富可敵國，只是不知邕州竟也有安家的府邸，還是這么一所低調偏僻的院子，不過正好方便我翻墻。

我四處摸黑尋找，找累了就躲在一處廂房外順便聽了個墻角，是白天那婦人的聲音。“她什么都不記得了，我劉嬤嬤說她是安府的大小姐她就是。”

聽了這話，我頓時腦補出權勢滔天的皇親貴戚要強娶安家小姐，而小丫頭就是用來頂包的，人間的話本都這么寫，準錯不了。

人我已決意要救，可怎么救又是個問題。

說來也巧，第二日她們要動身上京，但因邕州多了許多災民怕路上不太平，她們便四下招護衛。

雖說我年紀不大，可學武多年還是能耍出一手好劍，當下便被招用了。

可直到進京入府，我都沒機會接近那丫頭。聽說她因落水而染了風寒，一直躺在馬車里養病。這個落水……是為了救我，可說到底還是怪她那一嗓子太嚇人。

入府后，我本打算等她病好了就帶她走，可我實在沒想到原來傷寒也能壞了腦子！

是的，小丫頭不記得我了，我告訴她我是她在河邊救起的少年，結果她竟然回了我這么一句：“一個大男孩不會鳧水，還要人救，丟人。”

這是什么話？氣得我一陣猛咳，連連拍胸順氣。曾幾何時，說好的不傷害我小男子漢的自尊心呢？

我發誓要在即將到來的男孩生長高峰期里多吃飯、早睡覺、勤鍛煉，隨隨便便要比那臭丫頭高出一頭！所以我打定主意，絕不離開安府，在這兒做護衛輕松安逸，吃食待遇更沒的說！我會說這才是我選擇留下的真正原因嘛！

如今年方十七的我站在人群里已是鶴立雞群。我沒事就愛晃蕩到臭丫頭那院子里，遠遠地看她幾眼，估摸著她應該才到我下巴。

對了，臭丫頭現在叫安洛歆，出落得姿色過人，因她美名而到安府提親的媒人已經排到了午門菜市場。可我覺著吧，瞅這形勢離她被頂包出嫁的日子也不遠咯。

看看，要是哪天我心情好，離開安府時就順便帶她走吧。

可還沒等到我心情足夠美麗的那天，安洛歆就被人打包帶走了。

準確地說，她是在一個月黑風高夜被色膽包天的采花賊擄劫了。

偏巧輪值的我心中不無感慨這花采的真是時候，我正愁要如何神不知鬼不覺地把安洛歆捎帶出府呢。

計劃趕上了變化那是再好不過，裝昏的我立馬扳開了身旁被迷煙弄暈的小兄弟，跟在采花賊身后窮追不舍。

這采花賊輕功不錯，我怎么也追不上，可他畢竟抱著個大活人，體力上消耗得快。

果不其然，半個時辰后，采花賊終于停下，他轉身看向我，懷里還抱著昏迷不醒的安洛歆：“閣下耐力非凡，追了我一路也未見氣喘，功夫可見一斑，難怪迷煙對你無用。”

我輕哼了聲，可不打算給采花賊解惑，想那孟婆湯都對我無效了，你那點迷煙算什么。我打量了他半天，還別說，這采花賊長得還挺對得起他這愛好。

“閣下既不出言，也無動作，究竟意欲何為？”

我清了清嗓子，慢條斯理地卷起衣袖：“其實吧，在我動手之前，有四個字想對你說—干得漂亮！”

那采花賊明顯一愣，而后笑了起來，一副萬事好商量的模樣：“原來閣下也好此道，倒是我搶了你蹲守的獵物？”

我嘴角抽了抽：“說什么呢你。你當誰都跟你一樣色欲熏心，喪心病狂啊。”

話一出口，采花賊就沉了面色，不再多言，揮手間有暗器飛射而來。

我險險劈開，拔劍上前，本以為會是場惡斗，可這采花賊的拳腳甚至還不及安府里我的小弟護院們。

我劍指他命門。他卻甚是無恥，回身用安洛歆擋在身前，我收勢不及偏鋒劃破了女子衣衫，露出盈白如玉的肌膚。

也就是趁著采花賊這一晃神的工夫，我旋身躍起，用劍柄擊傷他右臂。他吃痛松了手，幾個起落施展輕功逃開。

我顧不上許多，只得飛身攬過安洛歆的腰身，在樹林間旋轉著緩緩落地。她揚起的青絲如瀑在風中纏上我紛飛的墨發，迷亂了我的眼。

都說英雄救美得自帶旋轉，我這才實踐了一把心中就有些飄飄然了。可一個不小心指尖勾到了女子破裂的衣衫，刺的一聲，本來只破了道口子的衣服硬生生地缺了個袖子。

對上懷中不知何時醒來，此時已是美目怒瞪，臉色緋紅的安洛歆，我心虛地扯了扯嘴角：“看，今晚的太陽又圓又亮……”

我話還沒說完，“啪”的一聲，響亮又清脆。我的左臉火辣辣地疼，我一愣怔就松開了手，摔了個屁股墩的安洛歆還在怒喝不已：“無恥，下流……”

我捂著左臉，蹲下身，氣得眉心直跳：“我無恥？我下流？”

也許是我現在的神情太過陰郁，只見安洛歆瞳孔一縮，挪著屁股往后退。難得見這丫頭一副小白兔的樣子，讓我頓時想變身大灰狼捉弄她一番。

我露出一臉不懷好意的笑容，作勢要扯下她另一邊完好的袖子，她嚇得縱聲大叫，連滾帶爬地逃離我的惡爪。

眼看著她滾到斜坡邊緣，我一聲小心還來不及出口，她已就勢滾下坡去：“啊……”

坡勢略陡，滿是亂石，我一個縱身飛撲抱住她，右手牢牢護住她的腦袋壓進我的胸膛，我們就這么一路往下滾。

尖利的石子劃傷肌膚，撞疼后背，我在心中哀號著，自作孽不可活啊。

滾落的過程中，悲催的我后腦勺撞上堅硬的石塊。“咚”的一聲，我眼前發黑，還有小金星在一閃一閃地繞圈，我不禁翻了個白眼，徹底暈死過去。

我在迷蒙的霧色中好似回到了天庭，看到了天池搖曳生輝的十里芙蕖，還有紅尾錦鯉躍出水面，多么熟悉的畫面。我不禁仰天長笑：“我司宸又回來啦，哈哈……”我蹲在池邊掬水，潑向紅尾錦鯉，“小紅，想本仙了沒？告訴你喲，我這一趟下凡學會鳧水啦，你可再沒機會嘲笑我咯！”

我正納悶小紅鯉怎么沒反應時，忽然感到一陣大力晃動，沒聽說過天界也有地震呀？

“你醒醒……不是說紅顏才薄命，你這種禍害能遺千年的嗎？”焦急的女聲在耳畔響個不停，陣陣大力搖晃著我，讓我慢慢清醒過來。

我睜眼看見一張蒼白的小臉，是安洛歆，她長睫下的明眸里滿是不安。我撐起身子，被石子劃破的傷口還在隱隱作痛，我不禁淚眼望天：“想一命嗚呼，真的好難……”

安洛歆一臉驚呆了的神情看著我，半響才開口：“沒想到啊，一個色狼居然也有以死謝罪的覺悟？”

我正忙著自怨自艾，壓根沒心情搭理她。

“看你也沒什么大礙，念在你剛剛救我的分兒上，之前……那事我就大人不記小人過了。”安洛歆直起身子，拍了拍她裙擺上的雜草，“那就此別過。”

我雙手撐在腦后，慢慢支起腿，懶洋洋地開口：“哦？那你好走啊，看看在太陽升起前你能不能爬上去。”

安洛歆面上一紅，語氣生硬道：“那也不勞你個色狼操心。”

這小妮子體力還不錯，眼瞅著爬了一大半，可越往上越不好爬，可供支力的落腳點幾乎沒有。我看她手忙腳亂的樣子，不覺發笑，對著她背影喊了一聲：“叫聲好哥哥，我立馬帶你飛上去。”

“做夢。”我能想象的到安洛歆是如何咬牙切齒地蹦出這兩個字，讓我不禁有些懷念她小時候乖巧的樣子，正出神之際，忽然聽到一聲狼號。

快要爬到坡頂的安洛歆，只見她身子發顫，腳下一個踏空，人失去平衡就往下掉：“啊……”

我還在想風馬牛不相及的事，可腳下一點工夫也不耽誤，飛奔而去攬住她的腰身，猛提一口氣躍上坡頂。看她一陣后怕地連拍胸脯，我不禁挑眉笑道：“怎么，餓狼還比我這色狼，更可怕？”

安洛歆剛想開口，又一聲狼號嚇得她一個激靈，直往我懷里躲。

此情此景，原諒我不厚道地笑了。

黎明將至，樹林里是伸手不見五指，黑乎乎一團，安洛歆緊抓著我的衣袖走了一路，還是人品不夠地崴了腳。

“敢不敢有點同情心？我都疼死了。”安洛歆揉著腳腕，十分不滿我的嘲笑聲。

看著她濕漉漉的眸子，好不委屈。我摸了摸鼻子，蹲下身一把捧起她的腳，三下五除二地脫去她的鞋襪：“別亂動，再扭傷了我就把你一個人丟在這兒。”

沒承想，安洛歆還是個吃軟不吃硬的丫頭，本來還只是不好意思地扭捏著縮腳，現下可使勁地掙扎。我手下一個用力，“嘶……”疼得她倒吸一口氣。

“別亂動。乖！”

“哼。”安洛歆扭頭輕哼。

我好言好語，她居然還傲嬌地不領情，我這凡間一世可真是欠了她的。

“要不我給你熱敷？”

安洛歆一愣：“熱敷？你去哪兒變出熱毛巾來？”

我眉梢一挑，掌下暗暗運功：“頭發長就是見識短！今兒個就讓你開開眼。”說著，我便將微熱的掌心貼上她的腳踝。看到她瞪圓了眼，我心中那成就感，簡直了。

我以為接下來，該是各種溢美之詞。再不濟，我也該看到少女捧臉的星星眼。

但是，安洛歆微微挪了挪，后背倚靠著樹干，打了個呵欠：“好困……我瞇會兒，你熱敷著，可別偷懶啊。”

我沒聽錯吧？一定是我耳朵收音的方式不對。我才張口準備埋汰幾句，可看見她合上雙眸，臻首微仰的困倦模樣，我居然就自動消音了……消音了？

幾時我竟也學會了憐香惜玉？這不科學！不忍心擾她休息也就算了，可沒必要那么聽話的一直充當熱毛巾吧。

我就琢磨著數個一百下就停止運功好了。我正數著數，突然聽到安洛歆喃喃的囈語聲，我好奇地湊上前去聽，也許是感受到了我傾身靠近的溫度，安洛歆竟然腦袋一歪靠在我肩膀上。她微張著的唇瓣輕觸到我頸脖，我渾身不由自主地顫栗了一下。

頸側旁的唇瓣吐出溫熱的氣息，女子聲音溫溫軟軟地傳到我耳畔：“司宸……”

我渾身僵硬地杵著，我敢保證在凡間這么多年，我從沒亮出過本尊仙名。那么問題來了，安洛歆口中喚的那個是什么鬼？

感覺到肩上的小腦袋下滑，我便輕輕抬手就保持這么個姿勢冥思苦想直到東方日出。肩膀上的小腦袋蹭了蹭，好似睡不安穩，我低頭看了眼，默默地抬起另一只手擋住晨光，又小心翼翼地避免觸碰到她眼睛。

等等，我覺得好像有哪里不對？

體貼關懷從來就不是我的屬性啊！天吶，我不想從神格里分裂出一個人格來啊。就在我胡思亂想之際，感覺到掌心被長睫輕掃，一陣癢意。我收回手，果然看見一雙水靈靈轉個不停的大眼睛。

“你醒啦。”我邊說著，手摸到她的腳踝處，腫好像消退了些，“活動下腳，看有沒有好點。”

安洛歆沒動作，仍是一臉呆萌地望著我：“你怎么能摸我的腳呢？你是我相公嗎？”

我雙手挖了挖耳朵，有些不確定地開口：“你剛說什么？”

她緊絞著手指，看起來有些局促不安：“你不是我相公嗎？”

莫非是夜里著了涼？我伸手碰了碰她的額頭，溫度再正常不過啊。“沒傷寒也能壞腦子？得，我還是帶你去看大夫吧。”我躬身想扶她起來，可她賴著不起身。“不能走嗎？”

安洛歆可憐兮兮地點了點頭。

沒辦法，我只能蹲下來拍了拍肩膀：“上來吧，我背你。”

“相公，早。”

“早。”

“相公，我餓了。”

“噢，那你想吃什么？”我手腳麻利地洗漱完畢，“我去給你買來。”

“翡翠蝦餃、玲瓏棗糕、蟹黃蒸包，再來個奶酥油茶。”

“再加個碳烤燒餅吧，你昨個不是想吃嗎？”

“相公真好，來，獎勵你個吻。”安洛歆樂呵呵地捧過我腦袋，吧唧一聲吻上我的額頭。

怪了，吻得是額頭，我怎么燙的是臉頰？我連忙跑出竹院，默念食物名字奔向集市。

說起現如今我和安洛歆剪不斷理還亂的關系，主要是因我當時那么一遲疑，沒有否認相公這個叫法，到了安洛歆那兒就成默認了。

一路上，我路過五家醫館，大夫們都十分熱切地問我，我家娘子可又失憶否？

問的我是滿滿心酸，想當初大夫們費了老半天的勁愣是查不出安洛歆腦子有任何毛病。我本來還竊喜她忘了更好，如此也不會鬧著要回安府。可我萬萬沒想到啊，原來她的失憶之癥還有規律可循。

七天，一個周期。

這世間萬物于安洛歆而言又是嶄新的一切。就像是金魚只有七秒的記憶。

而我于她，總是從陌生到熟悉再到親密無間。周而復始，剛開始我還覺著挺新鮮的，可不知從什么時候起，看到她清澈的眼神里滿是迷茫惶然，聽到她不確定地問我是誰，我的心有一種不明所以的難言之感。

也許她真的是安府的大小姐，那初見相救也只不過是一場意外，可我這么些年守在她身邊不知不覺中怕是早已入了眼，上了心？

身為司命的我撰寫過成千上萬的命格，也不得不承認這種霧里探花的折磨真叫人肝疼。

跑了大半個城才買齊食物，我抱在懷里怕冷了，腳下加快步伐往回趕。路上偏巧看見安府的護衛，鐵定是來尋安洛歆回去的。

我連忙抄小路往竹院趕。此時天空忽地暗了下來，烏云蔽日，一道閃電猛地劃破天際，緊接著雷聲陣陣劈落。

這是每個飛升的仙人再熟悉不過的天雷了，雖說天雷都是應到每個歷劫的修仙者身上，可誤傷這事也時有發生。

當然這和我沒什么關系，趕回去藏好安洛歆才是正事。可就在我沖進竹院的瞬間，卻眼睜睜地看著一道天雷劈向安洛歆。

“不！”

被劈中的安洛歆好似聽到了我的聲音，她扭頭看向這邊，可她散焦的瞳孔里沒有我的影子。

我在又一道天雷應聲落下之際抱住了她。

她回抱住我，輕聲似呢喃卻被轟隆隆的雷聲掩蓋：“司宸……”

“司命仙君，這地府的生死錄你都翻了三遍啦。”

我抱著生死錄背過身，不理會閻羅王，口中喃喃自語：“沒有，沒有，為什么沒有？”

閻羅王嘆了口氣，又道：“這生死錄上無名者便是已然魂飛魄散，不再輪回故而除名。”

聞言，我右手一頓，渾身一僵。

“司宸。”輕柔的女聲遠遠傳來，我不可置信地慢慢回過頭。

身后娉婷而立之人正是我苦苦追尋的安洛歆，我一把拋開閻羅王，揉了揉眼睛，掐了下大腿，不是幻覺？我再顧不上許多，直奔向安洛歆，將她大力擁入懷中。

此情此景正是互訴衷腸的好時機，可煞風景的閻羅王好死不死地來了句：“見過神女。”

“神女？”我大腦搜索半天，也想不出這是什么仙號。

在我的一再逼問下，安洛歆才告訴我，她原是天庭的戰神之女，在一次仙魔大戰中被重創，還是上上上任天帝念她有功救回她的三魂七魄，養在天池的紅錦鯉里。厭倦了斗法戰爭的神女選擇蝸居在天池，整日悠哉游哉。

直到某日救下了某個居然不會水的神仙，打亂了她平靜無波的生活。

“我的元神一直寄養在錦鯉里，可錦鯉之身無法幻化人形。”

“所以，你下凡歷劫就是為了修得仙身？”

安洛歆點了點頭，又道：“我這一趟下凡不還促使你學會了鳧水嗎？”

我鐵青著臉，聽到自己恨得牙癢癢的聲音咯咯作響：“那你七天就失憶一回也是騙我的？”

“呃，也不全是，因下凡后沒了修為，有些克制不了身為魚類的屬性，后來長大了慢慢就能控制了。”

“那在竹院的那段日子里，你為何還要裝失憶變性子？”

“還不是因為你。”安洛歆臉頰通紅，聲細若蚊。

這話聽得我心神一蕩，面上卻是再正經不過的樣子：“我？我怎么了？”

“哎呀，我下凡前問過月老，你喜歡什么樣的女子，可月老也不知道。但他說，女子的性格也就那么幾種，都試試總有對你脾氣的一款。”

“月老這家伙，看我不剪光他的紅線。”我擼起袖子，轉身就走。

安洛歆一把拉住我，笑得一臉無奈：“瞧你氣的，我再告訴你一個秘密好了。”

“天啦！你到底瞞了我多少？”

“咳咳，其實吧，是我求天帝尋個名目讓你下凡的，你要不要順便去找天帝算下賬呢？”

“我倒是想！你借我倆膽，我立馬去。”

安洛歆聽了這話，笑得更歡了。她自覺地挽上我的胳膊，笑瞇瞇地說：“你就別氣了。我做的這一切，還不都是為了……”話說到后面聲音越來越小，腦袋越埋越低，就連那如玉的耳根也染上了淡淡紅暈。

我半蹲下身子，目不轉睛地看著她。

“你要做什……唔……”

還能做什么，設計了我凡間一世，惹了我的心，要你負責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