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意識到自己離開的命運,也深知蝴蝶終將離去,那一刻他的眼眶濕潤,在那只獨立、自由的蝴蝶身上,有著他一生的夢。
寫小說的生物學家
“洛麗塔,我的生命之光,我的欲念之火,我的罪惡,我的靈魂。”一部《洛麗塔》讓俄裔作家納博科夫享譽盛名,即使是沒有讀過小說的人,想必也對“洛麗塔”三個字所代表的禁忌之戀有所耳聞。然而今天要介紹的,不僅是飽受爭議的文學家納博科夫,還是鮮有人知的蝴蝶類生物學家納博科夫。
弗拉基米爾·納博科夫,俄裔美籍作家,1899年出生于俄國圣彼得堡的一個貴族家庭。1917年俄國二月革命爆發后,他離開克里米亞前往歐洲西部開始了背井離鄉的生活,1941年輾轉來到美國曼哈頓島,在美國自然歷史博物館就職,同時在密友的推薦下兼職編輯的工作,也就是在這個時期,納博科夫寫出了《洛麗塔》。
平行世界的交集
“假如俄國不發生革命,也許我會把全部生命獻給蝶類學,根本就不會寫什么小說。”2011年,納博科夫因為他的蝴蝶研究出現在公眾的視野中,《倫敦皇家學會學報》上刊登的論文證實了納博科夫在1945年提出的假說——南美洲的眼灰蝶來自亞洲,經由白令海峽遷徙而去。同時,科學家在重拾了對南美眼灰蝶的研究后發現,納博科夫此前對眼灰蝶分出的9個屬的歸類十分精準,很難再進行添加或刪減,這需要驚人的洞察力和判斷力。而在作家的光環下,納博科夫所提出的假說一度被同行認為是業余的推測,且其在生物研究領域的地位,也是在死后才得到認可。
自然科學領域和文學領域仿佛兩個平行的世界,當它們產生交集的時候,難免會引來人們質疑的目光。但成為一個“寫小說最好的生物學家”并不是一朝一夕的事,納博科夫對蝴蝶的癡迷由來已久,7歲時,納博科夫就開始捕捉蝴蝶,一個月的時間就熟悉了20多種蝴蝶的類型,8歲時,他開始在書堆中整日研究關于蝴蝶的書目著作,9歲時,他將自己發現的稀有蝴蝶寄給專業的鱗翅目學家……在親戚們的眼中,納博科夫對蝴蝶的迷戀像是一種怪癖,可這并不影響他對蝴蝶的研究,在劍橋大學學習的期間,他發表的第一篇學術性論文亦是關于蝴蝶的,而他所修的專業卻是俄羅斯文學和法國文學。誰也不會想到,這個才華橫溢的作家對蝴蝶研究的熱情比對文字研究的熱情要多得多,據他自己所說,移居到美國后在博物館任職的歲月是他在成年后生活中最快樂最刺激的一段記憶,甚至可以和在俄國的童年相比。每天在顯微鏡下的研究既耗時又損傷視力,可納博科夫卻樂在其中,在他對眼灰蝶分出的9個屬中,有7個是他自己新引入的,科學家們為了向納博科夫致敬,還用其在小說中塑造的人物來命名這些新發現的眼灰蝶,自然地,有一種眼灰蝶被命名為“洛麗塔”。
“洛麗塔”的雙重身份
“我和太太每年夏天都會外出捕捉蝴蝶……在俄勒岡州的阿什蘭市,夜間或陰天能看到蝴蝶在飛舞,而我正是看到這種蝴蝶才獲得了《洛麗塔》的創作靈感。”在后記中,納博科夫坦言了《洛麗塔》的靈感來源,而這種科學與藝術碰撞擦出的火花也時刻體現在文章中。
“突然眼前出現了一片蒼翠,接著,事先一定沒有預兆,我心底便涌起一片藍色的海浪。在布滿陽光的一個草墊上,半裸著身子,跪著轉過身來的,正是從黑眼鏡上面瞅著我的我那蘇維埃的情人……那是同一個孩子——同樣的嬌弱的,蜜黃色的肩膀,同樣柔軟光滑、袒露著的背脊,同樣的一頭栗色頭發。她的胸口扎著一條圓點的黑色圍巾……我一下認出了她肋上的那個深褐色的小痣。”在那一刻,洛麗塔變成了那只蝴蝶,他認出了她,在蒼翠的布景下,她是那樣的動人,她蜜黃色的肩膀,栗色的頭發是蝴蝶美麗的色彩,她的嬌弱、柔軟、光滑是蝴蝶靈動的身影,而那黑色圍巾上的圓點和肋上深褐色的痣也變成了蝴蝶翅膀上的斑斕。此刻的亨伯特化身為一個捕手,而洛麗塔則是他美麗的獵物,是他要捕捉的蝴蝶。
夢的結尾
納博科夫給了洛麗塔美麗的外表,也賦予了她獨特的性格,在納博科夫的筆下,洛麗塔有著蝴蝶的習性和特點。蝴蝶是一種全變態型的昆蟲,它的一生要經歷卵、幼蟲、蛹、成蟲四個階段,而在這個由低級到高級的變態過程中,若是改變了外在的因素,蝴蝶便會出現不按次序發育的現象,例如幼蟲會出現成蟲的特征,成蟲亦會保留幼蟲的特點。小說中的洛麗塔也有著這樣的成長過程,這個12歲的少女在身體外部發育上與處在這個年齡的女孩別無二致,但是在心理上卻截然不同,她有著這個年紀不該有的早熟。亨伯特為了獨自占有洛麗塔,對她進行挑逗與勾引,并且阻止了洛麗塔與外界生活的正常交流,這種違背人性的成長方式與人際交往上的缺失使洛麗塔過早地具備了成熟的性知識以及滯后的社交能力,而這與蝴蝶在外界刺激下幼蟲出現成蟲特征的現象如出一轍。
納博科夫將洛麗塔塑造成一個極具魅惑性的蝴蝶形象,靈動的身軀、迷幻的神情撥動了每一個讀者的心弦,也圓了始終縈繞在他心頭的那個關于蝴蝶的夢。書中亨伯特對洛麗塔那樣癡迷的愛戀與占有,就像是他對蝴蝶那近乎瘋狂的迷戀,在故事的最后,洛麗塔像蝴蝶一樣逃離了亨伯特的控制,那一刻,所有的追尋都支離破碎,記憶里的美好也變成了轉瞬即逝的泡沫。還能再捉住她嗎?那個如蝴蝶般迷惑的她,要重新投入這個世界,獨立、自由地成長。那么他呢?望著那個漸漸離去的身影,他早已潸然淚下。就像納博科夫的兒子德米特里說的:“與父親生前的最后一面,臨走前我吻了他的額頭,看到了他濕潤的眼眶,我問他為什么流淚?他說他看到了一只蝴蝶在展翅飛舞。”那只蝴蝶身上,有著納博科夫一生的夢,在夢的結尾,它帶著納博科夫的癡狂與迷戀,變成了自由的靈魂,它會勇敢地飛翔在這天地間,因為它知道,曾有一個老人,瘋狂地、全身心地愛著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