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太陽還未照醒迷蒙的清晨,膀粗腰壯的工人已經走到河邊塘里。他們把染上薯莨汁液的雪白桑蠶絲平鋪在翠綠的草地上,用從河塘里挖出黑得發亮的濕泥,均勻地抹在柔軟的蠶絲布上。在『紅與黑』的洗禮下,迎接香云紗的到來。
“碎花云綢豆綠水緞,盈盈一握小蠻腰”,一直覺得越劇的服裝透著一股秦淮女子的精秀婉約,煙波畫檣垂楊柳,撲著流螢,眉眼輕挑,或許這種綿軟更多來自那“悉索”作響又飄逸婆娑的袍子,那么承天奉土,卻又透著道不清的典雅,這就是香云紗的味道。
有錢人家的“試衣人”
古時的文人,最愛長袍,冬天時保暖喜著,夏天也穿,一襲黑色長袍,手上一把扇子,眼前一幅字畫,把玩著轉珠,側著頭看這幅畫是哪個畫家的作品,真可說是儒雅到極致。
夏秋交季的料子,可選擇的余地不多,延續夏季的爽利,薄透是必要條件,否則在暑熱還未褪去的這幾天,必定悶熱到長痱子。川端康成在小說《雪國》里寫到日本雪鄉的一種絲綢面料,叫縐紗,冬天在雪地里繅絲,在雪水中漂洗,晾曬也在冰天雪地中進行。制成的衣服在夏天穿,據說涼快得很,因為有了來自冬天的沁寒,在雪的磨洗中,薄如蟬翼;保存則要冬天鋪在雪地上讓布料收縮,盡量少接觸皮膚,才有舒適的感覺。
把坐標調轉到中國,首選的當然是香云紗,把故事的場景從冰雪幻境換成黃泥塘,就是香云紗的誕生過程。不過,不一樣的是,香云紗這種神奇的面料,它不僅有陰陽兩面,而且自生產出來就一直在變化,和玉一樣,靠人養。這種古老的傳統手工面料,因為穿著時會發出“沙沙”的響聲,因此得名“響云紗”。
老上海的旗袍師傅說,香云紗最貴的時候曾可賣到每匹12兩白銀,20世紀30年代時,香云紗的生產達到鼎盛時期,在老上海被稱作“香煙沙”,舊時香煙紗的顏色只是單一的黑,黑得好似膠漆,硬霍霍,經過幾道手洗,越洗越薄,顏色也越來越淡,最后成淺褐色,越來越像極了煙嘴的顏色。
后來,在的確良這些簡潔大方的面料興起之后,香云紗因制作工藝特別而價格昂貴,且剪裁、縫紉都有相當高的要求,生產工藝幾近失傳。無論男女,一般都是要求手工縫紉,因此連料帶做工合起來,一件香云紗上衣也著實價格不菲。難怪有人說,穿得上香云紗的,也得是有點身價底氣的人。
養在烈日下的香云紗
在本次航班的頭等艙中,如果你有幸偶遇一位身著旗袍的女子,一身旗袍色澤優雅,透著歲月沉淀的味道,面容不施粉黛,走路時,那旗袍隨著空氣上下婆娑,透出清雅的“梭梭”聲,這顯然是香云紗獨有的聲音。當然,這清雅的“梭梭”聲背后的故事也同樣精致動人。
制作香云紗的手藝人都是靠天吃飯,香云紗的制作是純手工的,制作工序繁多且十分耗時,光是曬莨就要經過14道工序。這項工藝如今只有在嶺南小城順德才能看到。
說到一匹花紋別致的香云紗的誕生,染色是必不可少的一步。一匹完美香云紗的誕生,可以說是“天時地利人和”的結果。天時,說的是太陽的恩寵。太陽是布料與水、涌泥發生反應的催化劑。瞅準了一個艷陽天,入夜后,先將白色的真絲綢緞在薯莨汁液中浸泡幾次。先是不停地攪入薯莨,直到地下塊莖的紅色渣滓堆得到處都是。匠人們再將薯莨汁倒入一個水槽里,把紗綢坯放入薯莨水中,用手將整匹布按入汁液中,給雪綢按摩,讓布匹的每一方寸都沾到薯莨汁液,然后撈起,晾在一旁。等它自然脫水后,就拖到陽光下暴曬。
如果說薯莨是香云紗制作過程中必不可少的主料,河泥則是讓香云紗化腐朽為神奇的存在。這種河泥必須要專門采自珠三角順德一帶,得是沒有經過污染的塘泥。在完成薯莨汁液與烈日炎炎間的30次往返后,反復涂抹,然后洗凈再曬,而且早前染成后的面料需保存發色6個月后方能使用。
值得一提的是,雖然順德離北回歸線相當近,可是一年中適合曬莨的時候并不長。通常,每年的4月初至10月底是曬莨季節,9月份,正是曬莨最繁忙的時節。資深的匠人師傅知道,曬莨的訣竅在于拽力要均衡,恰到好處,既要將坯綢拉直,又不能將坯綢纖維拽裂。
晾曬場是河邊一塊被精心保養和修飾過的平整草地,1米多寬、約20米長的布匹,被平整攤開、拉緊、繃直,接受陽光的暴曬。這樣做的目的是,讓晾曬面能更多更均勻地接觸到陽光。這對曬地提出很高的要求:平坦,以泥墊底,上鋪細砂,再在其上密植約1至2厘米厚的青草,要求草不能過軟——過軟受不了紗綢的壓力而與細沙接觸。每一道看似簡單的工序背后,都是匠人們六代人、幾千次的實踐總結。
盡管時下生產香云紗的廠家所剩無幾,但在順德一帶仍然有廠家在繼續生產。制作香云紗的生產工人們每天黎明即起,從早上4時工作到下午4時,為維持體力,他們要吃4頓飯,和香云紗一起在高溫下,感受烈日的洗禮。
待完成了三洗九蒸十八曬共四十道工序后,好好的一匹本色綢緞,被涂抹出看似隨意卻尤其精細的花紋,香云紗差不多就成了。干燥后的坯綢硬得像牛皮紙一般,一動就發出清脆的響聲。又要動用匠人們一邊折疊,一邊整理褶皺,將坯綢整理成統一的折子,最后用清水柔洗最后一道,迎來香云紗的新生。
定制,給好面料寫封情書
恃物認真的最后一步,在于將好的質材物盡其用。幾經研磨的香云紗面料,若未被物盡其用未免顯得可惜。
西裝、皮鞋甚至連雕塑家的刻刀都能夠手工定制,相較之下,香云紗面料的別致韻味,自然應有細節之處與之相匹。一件旗袍,手工定制,再經歷幾十道工序,這意味著每一件旗袍都是獨一無二的,當然,做工精致的背后必然是復雜的工藝。配什么樣的盤扣,開叉的位置開在哪里,衣服上要不要刺繡,都得因人而異。即使是一件功夫裝,也可以根據喜好指定哪塊做前片,哪塊做后片。
在香云紗的“老家”佛山順德,50歲的“老佛山”老樟,一眼看過去就是個古玩玩家,這得益于老樟終年穿著的一件香云紗外套,一條金鏈子掛在胸前,上面還擺著一只金鑲玉佩飾,當他拎起一只紅木煙斗閑坐吸煙時,時光儼然晃到百年前。老樟這套香云紗經過30次量裁,做成了以前富家子弟的款,有點玩世不恭的范兒。
在小城順德,站在路邊就聽著隔壁裁縫鋪子里,“立領,短袖,右衽,黑色,通長三寸九,通寬二五,下低開衩,盤扣繡花” 。聽著就讓人羨慕,和定制西裝一樣,這件香云紗,款式不用多新潮,留得住就好。
木質的地板和黑色抱枕再配以白色花式桌布,從裁縫鋪的布簾背后出來的人,充斥著年代感,而更像是從某本老舊的掛歷上走出的,帶著時間痕跡。那種暗沉,有了某種沉穩的氣息,把本來的皮膚襯托得更加白皙。撫琴也好,飲茶也罷,文化的味道在歷史的悠遠中飄散。香云紗的味道也正在于此。